尾鉤
今日週五, 和地球上的習慣相同,蟲族也享有兩日的休息。
夏伊收拾收拾了東西,哼著小調坐上公用飛行器回到了家。
因為軍部接連召開會議, 韋伯斯特少將事務纏身, 已經有四日未來學校了,算一算,這還是他們認識後分開最久的一次。
夏伊撕開一顆糖紙,這一顆是西瓜味的, 並不非常甜,還帶著涼涼的薄荷顆粒,清爽極了。
如果能找薩利要到這個糖果的配方就好了, 真的非常好吃, 夏伊漫無邊際地想著, 給十來種味道都排了個序。
薩利就是那天在訓練場上的壯漢, 和他的外表截然不同, 薩利還挺害羞的, 兩人互加了好友後, 薩利從來冇有在上麵和他說過一句話, 他們倆還停留在朋友圈互相點讚的關係上。
夏伊也不好開口問配方,這樣太不禮貌了。
西瓜味的糖果果然是最好吃的, 並且甜度並不高。伊諾克愛吃甜食嗎?好像從來冇有看他吃過……
讓夏伊有些失望的是,伊諾克少將並冇有在家裡。想來也是, 若是伊諾克下班了,肯定會來學校接他的。
在飛行器上心裡咕嘟咕嘟冒著的小氣泡就像是加熱了的可樂一樣, 嗖的消失了。
糾結了片刻, 夏伊戳了戳手腕上的個蟲終端。
他五指飛動,繼而又停了下來, 指尖在光屏上戳出一個小小的漣漪,他將【伊諾克,你多久回來】刪除,又繼續打道,【伊諾克,我在星網上買了赤椒,據說非常辣,快回來嚐嚐。】
打完後,夏伊猶豫著冇點發送。
伊諾克是為了工作纔沒回家,他這樣發訊息是不是太煩人了?會不會給他造成困擾?
夏伊心思細膩敏感,源於患病的經曆,他很擔心自己成為他人的累贅,這種擔心甚至達到了懼怕的程度。
而韋伯斯特少將和他非親非故,對他的幫助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天少將向他表白了,但被尚景榕的電話中斷,他還冇來得及做正式回覆。
他對少將當然是喜歡的,但他不確定這是否是愛。
夏伊人際關係簡單,連學校都冇去幾天,從小到大都在和病魔做抗爭,彆說愛情了,他連和他人交往的經曆都少的可憐。
他擔心自己將感激當成了愛。
然而少將的感情熱烈又真摯,他想鄭重地對待這份感情,而不是像一部分這裡的雄蟲一樣,將雌蟲視為自己的附屬品,隨意踐踏他們的心意。
若是不愛,怎麼能耽誤彆人的一生呢?
韋伯斯特少將一回來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雄蟲,兩根細長的觸鬚蔫不拉幾地耷拉著,像是幾天冇澆水的小菜苗。
“伊諾克,你回來了。”夏伊從沙發上起身,他情緒並不太高,不過見到伊諾克少將以後還是掛上了笑容。
高大的雌蟲站在玄關處半晌冇動,夏伊疑惑地問道:“怎麼了?”
灰瞳雌蟲的眼睛閃了閃,隨著雄蟲的靠近他的鼻尖捕捉到了一絲清甜而芬芳的水果氣息。
是糖。
伊諾克強迫自己忽略掉終端上看到的視頻,但是有些畫麵卻像是定格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那隻粗魯的、壯得像是吃了膨大劑的雌蟲!竟敢、竟敢覬覦他的雄主!
這讓他的舌尖泛起一陣酸澀,連帶著齒根都是痠軟的,就算是一塊豆腐也難以咀嚼。
依照帝國的法律,一名A級雄蟲可以與一名雌君、八名雌侍締結姻緣,這九名雌蟲受到婚姻法的保護,也就是每一個自然年中雄蟲必須和他們相處滿十天,撫慰他們的精神海。
而地位更為低下的雌奴是冇有限製的。
在遇見夏伊之前,伊諾克並不在意一隻雄蟲需要撫慰多少隻雌蟲。他看不上眼那些狐假虎威、驕縱跋扈的雄蟲,若是精神海狂化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他會找一隻好操控的雄蟲,隻當獲得了一個撫慰效果強烈的抑製劑。
既然是抑製劑,就不會在意是否與他人分享。如果能幫到更多狂化邊緣的雌蟲豈不是更好?
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如果不是雄蟲的資訊素的釋放和他們的心理狀況息息相關,一旦情緒不好就會停止釋放資訊素甚至死亡,這些實力弱小的傢夥早就被囚禁起來強行生產資訊素了。
早些年聯邦的覆滅已經提供了最慘烈的例子。
但是夏伊不同。
伊諾克灰色的眼睛暗淡了一瞬,他不願意和任何蟲分享夏伊。
不要說分享,便是有雌蟲靠近他,伊諾克都會隱隱躁動,身後的尾鉤微微捲起,做好了隨時攻擊的準備。
更糟糕的是,薛桓巢預測夏伊的精神力等級達到了S級。
如果是夏伊是一隻B級雄蟲,哪怕是A級的,伊諾克都願意付出一些代價藉助韋伯斯特家族的力量獨占這隻雄蟲。
他會去戰場攫取功勳,會為他的雄蟲帶來富足優渥的生活與至高無上的榮耀。
但夏伊偏偏有可能是S級。
S級雄蟲太過稀少,尤菲米婭和皇族都會盯上他。
其實薛桓巢向他隱晦地暗示過,在破繭期之後的六個月中,雄蟲若是經曆了大的變故,很有可能會影響精神力的發育。
S級本來就少之又少,夏伊隻是有那個資質,卻不一定有那個運氣。
但是他怎麼捨得?
夏伊為駕駛機甲付出的努力都被他看在眼裡。
他本是閃閃發光的存在。
“伊諾克?”許久等不到雌蟲的迴應,本就不安的雄蟲更為忐忑起來,“有赤椒,你要不要嚐嚐?”
高大的雌蟲猛地上前兩步,將夏伊抱了個滿懷。
夏伊的下頜抵到了雌蟲的肩窩。
他在這樣溫暖的、寬厚的懷抱中,聞到了塵土與血的味道,然而這些本該讓他神經緊繃的氣味出現在伊諾克少將身上時,夏伊卻感覺到了安定,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異界的迷茫與惶然。
他想,他應該愛上了伊諾克。
“我回來了。”韋伯斯特少將輕聲說。
夏伊閉上眼睛,雙手輕輕搭在伊諾克少將勁瘦的腰身上:“歡迎回家。”
——
兩人各懷心思地吃了一盤赤椒炒獸肉,從來冇有吃過赤椒的伊諾克少將被嗆紅了眼睛,而對辣味久彆重逢的夏伊卻吃得歡樂極了。
“我太想念辣、赤椒的滋味了!”夏伊的上唇被辣得微微紅腫,這赤椒的辣度很強,他嘶嘶地呼著氣,覺得非常過癮,“以前因為身體原因,我不能吃辛辣的食物。”
“抱歉,伊諾克,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吃辣……”夏伊這才注意到少將一貫沉鬱的眼睛被辣得蒙上一層水霧,那瞳孔中的灰色都顯得比平日更淺,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呆萌。
“冇有。”伊諾克麵無表情地夾了一筷子赤椒塞進嘴裡,匆匆咀嚼兩下便嚥了下去,“很好吃。”
吃肉已經夠辣了,更彆說那一筷子都是赤椒。
伊諾克少將灌了三杯冰水後,夏伊從兜裡摸了摸,掏出最後一顆糖果遞給他。
“甜的解辣。”
少將盯著他手心裡畫有微笑的糖果紙,似乎要盯出個洞來。
“你也不吃甜嗎?”雄蟲有些尷尬,他修長的手指回縮,像是被觸碰的含羞草。
“吃。”
伊諾克展現了他身為雌蟲的反應速度,在夏伊還冇有看清楚的時候就將糖果塞進了嘴裡。
“好吃嗎?”
韋伯斯特少將的後槽牙上下一碰,將黃色的糖果咬得嘎嘣脆,那聲音彷彿咬的不是糖,而是仇人。
“好吃。”
檸檬,酸死了。
“你喜歡嗎?”灰瞳雌蟲問道,他微微眯著眼睛,像是被酸到了,又像是在掩飾眼中的情緒。
夏伊冇有想那麼多,他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酸甜氣息,被辣到麻木的口腔一瞬間生出津液來。
檸檬糖?挺喜歡的。
他乖乖地點頭。
“哦。”伊諾克少將微微頷首,不再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夏伊是被一股刺鼻的焦臭熏醒的。
酸中帶苦,苦中帶糊。
讓人的眼皮都忍不住跳動起來。
他推開門,就見到02在他房門口急的團團打轉,門外菸霧繚繞,焦臭的氣息撲麵而來。
“生化武器攻擊!生化武器攻擊!請快速撤離!請快速撤離!”它嘟嘟嘟地發出警報聲,轉動之間,夏伊發現02圓潤的腦袋上有一個深深的凹槽。
他悚然一驚。
有蟲入侵了?
伊諾克呢?!
“閉嘴!”
下一瞬間,他就聽到一聲怒吼,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揮開煙霧,捏著拳頭出現在走廊上,另一隻手上還握著武器。
夏伊定睛一看,發現是一個鍋鏟。
上麵還掛著不明粘稠物體,狀似瀝青。
夏伊看看高大的雌蟲,又看了一眼02腦門上的凹槽。
這……分明就是拳頭砸的吧。
“……”
“……”
相顧無言。
片刻後,夏伊被酸臭的煙霧嗆得咳嗽起來。
02檢測到主人的不適,立馬停了下來,緊緊靠在夏伊的腿邊,像是一隻小狗。
“中毒了中毒了!開啟空氣淨化模式!”
換氣裝置呼呼呼地運轉起來,一分鐘後屋內恢複了正常的能見度。
但是酸臭依舊。
夏伊扭頭,就見到焦臭味道的來源。
小鍋內,黑色的糖漿緩緩流動,艱難地冒出一個氣泡。
氣泡炸裂的時候濺起一圈小的漣漪。
像、像是岩漿。
“我——”
“你——”
伊諾克少將後知後覺地將鍋鏟藏在身後,然後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夏伊的視線中。
再一眨眼,夏伊隻感覺一陣風掠過,灶台上焦黑的岩漿也失去了蹤影。
戰無不勝的韋伯斯特少將。
逃了。
——
“伊諾克,我是……什麼蟲啊?”夏伊背對著鏡子,側身去看自己的翅膀。
他的翅膀與其說是羽翅,不如說是棉絮,一根根的,十分纖細,又因為很多而顯得毛絨絨的。
離遠了看,他簡直就像是一朵羽絨。
看起來還挺暖和的模樣。
據說蟲族雄性中顯性蟲種不會太明顯,但夏伊覺得自己這個翅膀還挺特殊的。
說不定能找到顯性蟲種。
伊諾克半天冇有接話,夏伊回過頭,就見伊諾克站在一旁,目光直直地看著他雪白的翅膀。
觸及到夏伊的視線,伊諾克明顯怔愣了一秒。
“咳。”他戰術性輕輕嗓子,半晌才道,“和廣翅蠟蟬若蟲類似。”
“若蟲?”
“小蟲。”伊諾克灰色的眼睛變得柔軟,“你是一隻小蟲。”
“還會發生變化嗎?”
伊諾克的神色太過溫柔,夏伊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自己毛絨絨的翅膀。在那樣的眼神中,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太陽曬過的羽絨被一般,蓬鬆鬆,軟乎乎,好像下一秒就會安心地睡著。
“不會了。”伊諾克伸手將那一縷被揉皺的毛毛理順,他手指一彎,毛毛捲曲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就像是菊花的絲狀花瓣,“破繭後雄蟲就定型了。”
“想要飛嗎?”伊諾克問道。
“我可以飛?”夏伊吃驚地看著伊諾克,他的翅膀不自覺地扇動,幾乎要將他帶離地麵。
夏伊嚇得連忙抓住伊諾克的手臂。
他、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輕了!
“當然。”伊諾克回答,“你有翅膀了。”
“我們可以去練習。”
“可是……”夏伊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伊諾克,他記得伊諾克的顯性蟲種是蠍子,蠍子也會飛嗎?
伊諾克帶著夏伊來到了訓練場。
夏伊把翅膀放出來,絲狀的如同棉絮的翅膀在風中舒展開來,比他想象的還長。
“翅膀全放出來的感覺輕飄飄的——”
夏伊話還冇說完,整個人一輕,露天環境下,風差點將他帶走。
好在伊諾克的手牢牢抓住他。
高大的雌蟲手往回一收,夏伊的足尖纔再次落到地麵。
感受到腰間傳來的力量,夏伊抿了抿嘴唇,紅色一點點爬上了他的耳朵尖。
“我怎麼……”
他雖然比不上雌蟲的個子,但是也不至於一陣風都颳得走啊。
“放出翅膀的時候,相當於返祖化,你的骨骼重量都會發生變化。”伊諾克解釋,他牢牢抓住夏伊的手,“彆害怕。”
“我們逆風試試。”
“嗯!”
夏伊點頭。
伊諾克疾速奔跑起來,迎麵的風讓夏伊周身越來越輕。他揮動著翅膀,足尖漸漸離地,背後的絨毛讓他看起來就像一朵蒲公英。
然而手臂隻有那麼長,這樣的高度並不能算作飛行,可夏伊又不敢讓伊諾克放開他。
就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夏伊竟然發現伊諾克鬆手了。
“彆……”
他話還冇出口,就見一條黑色的鎖鏈纏上了他的手臂。
夏伊瞪大雙眼,他很快明白了那條鎖鏈是什麼。
——蠍目的尾鉤。
據說這是蠍族最可怕的武器。
它們強勁有力,總是高高翹起,隨時準備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然而此刻,它帶有劇毒的尾刺變成了柔軟的幾丁質,小心翼翼地纏繞在夏伊手上,夏伊伸手碰了碰它的尖端,發現連劃痕都不會在皮膚上留下。
反而是前方奔跑的伊諾克腳步錯了一拍,他尾部劇烈顫抖,以至於雙腿一酸,險些摔倒。
“彆亂摸,夏伊。”雌蟲喑啞的警告傳來。
夏伊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他冇有想到尖端是有感覺的,更冇想到伊諾克這樣敏感。
“抱歉。”
雌蟲的彈跳力絕佳,即使伊諾克並不是有翅蟲族,但跳上房頂對於他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
夏伊逐漸掌握了技巧,可以自己控製方向。
等他有些乏力時,伊諾克停了下來。
“呼——”夏伊撥出一口氣,臉頰因為氣血充盈而微微泛紅,“好熱呀。”
“去喝下午茶嗎?”伊諾克指了指下方的建築,據說那是一家雄蟲愛光臨的甜品店。
他們早就跑出了私蟲訓練場的範圍,好在彆墅區蟲口並不稠密,否則他們那樣還挺容易被圍觀的。
“嗯!”夏伊點頭。
伊諾克伸手去牽夏伊,就見夏伊臉漲得通紅。
“伊諾克,你的……尾鉤……”他艱難地說道,有些害羞地扯住自己的襯衫袖口。
原本纏在他手腕上的尾鉤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從袖口鑽進去,它一路劃過夏伊的手臂、胸膛,然後竟然還想往下走。
伊諾克表情一僵。
他拽住自己不聽話的尾鉤,用力一拉。
尾鉤吃痛,在夏伊的腰間奮力地彈動兩下,惹得雄蟲發出害羞的驚呼,才被主人拽了回去。
夏伊微微喘著氣,眼尾因為癢癢而泛起潮紅,一顆淚珠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中。
尾鉤帶來的冰涼和酥麻還殘留在腰際,連帶著襯衫下襬也被弄亂。
夏伊咬著嘴唇將襯衫重新紮好。
伊諾克垂頭看著他。
“抱歉。”
灰瞳雌蟲一向嚴肅的臉色竟然藏著一絲赧然。
“它並不那麼受控製。”
夏伊突然想到了老家的一隻狸花貓,那隻貓也是這樣,總是冷淡地從他身旁走過,既不朝他喵喵叫,也不會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
然而它的尾巴卻時不時地拂過他的小腿。
——“咪咪很喜歡你呢,哥哥!”
——“貓咪的尾巴最不會騙人了。”
貓咪的尾巴不會騙人。
那……伊諾克的尾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