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
神殿之中。
基米爾內心激動, 他看著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先知’,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
“即使麵對一隻高等級雄蜂的鮮血,賽繆爾也不會失控!說不定胡蜂的血脈並冇有那麼糟糕, 他們曾經也是非常龐大的一個種群!那個可怕的‘未來’不一定會成為現實, 我們不需要——”
“那又如何?”
‘先知’仿若冰雪般的聲音打斷了老祭司激動的話。
“九疊泉泉水枯竭,而賽繆爾的精神力卻十分旺盛。”‘先知’垂眸,“大祭司祝福工蜂需要依賴泉水,但是賽繆爾不需要。”
基米爾默然。
今天春釀日時的祝福儀式, 他們都看到了。
賽繆爾不需要任何輔助就可以為上萬名工蜂賜福。
長此以往,賽繆爾會逐漸取代神殿的位置。
他歎息一聲。
在數百年前,一場惡戰讓蜂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九疊泉的泉眼枯竭, 而‘王’遲遲不現身。剩下來的泉水遲早有一日會被用儘。
而整個蜂族的延續卻與這口泉水息息相關, 不僅工蜂轉化為雌蜂需要它, 就連雄蜂增長精神力也需要依靠它。
蜂族為爭奪剩餘的泉水陷入內亂。
為了平息這場紛爭, 幾位實力強大的雄蜂出麵併成功挽救了危機。
自此神殿成立, 蜂族也由‘王’領導變成了由12位大祭司協同管理的局麵。
這本是不得已之舉, 但這種管理模式演變至今, 神殿的勢力已經根深蒂固, 也因此爆發了許多弊端。
大祭司將雌蜂視為可以掠奪的資源,他們各自為政、為發展自身的勢力甚至不惜犧牲整個蜂族的利益。
這還是在有‘先知’在上麵壓著的情況之下。
前任‘先知’積極尋找變革的方法, 就在這時,新的‘王’出現了。
原本‘王’的出現對於蜂族而言是件好事, 但是尤萊亞……
想到這裡,基米爾蒼綠色的眼睛寫滿了沉痛。
那對蜂族而言也是一段需要埋葬的曆史。
蜂族的發展由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神殿也為此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群龍無首會演變為各自為政, 但一人獨大也並非好事。
基米爾聽到‘先知’輕輕歎息一聲。
“去查一下近期有冇有消失的雌蜂。”
“您、您是認為賽繆爾——”
基米爾睜大眼睛。
“他是胡蜂。”
‘先知’銀白色的眼睛看向基米爾。
胡蜂一旦開始食肉,就無法停止了。
而賽繆爾的狀態肉眼可見的變好, 甚至能夠忍耐住雄蜂的血液。
這隻能說明,他吃得很飽。
那他的養料從何而來?
“或許真的是我做錯了。”
‘先知’閉上眼睛。
“不!”基米爾否認道,“那不是您的錯,您是為了蜂族的未來——”
“但犧牲品不會這樣想。”
‘先知’的聲音足夠冷清。
“待我去後,神殿之中有誰能壓住他?”
基米爾悲傷地看向‘先知’。
“已經要到時間了嗎……”
‘先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基米爾清晰地看到,那白皙光滑的手上突然佈滿了皺紋。
就像是一張揉皺了的皮革、一片枯萎的花瓣。
眨眼之間,它又恢複了原樣。
但是基米爾知道,那一瞬間的變化並不是錯覺。
他心中一片蒼涼。
難怪一向深居簡出的‘先知’會突然出現在晚會上,以極其高調的方式處置紀伯倫。
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蜂族有著漫長的壽命,他們的壯年期很長,隻有在最後的時間裡纔會極速衰老、顯現出老態。
身體呈現老態的雄蜂精神力也會迅速衰敗下去。
因此‘先知’必須減少出現在蜂族麵前的次數,在這樣不明朗的局麵之中,他絕不能讓其他大祭司發現他的情況。
所以‘先知’才決定出手震懾那些在暗地裡窺探的大祭司們。
基米爾握緊雙拳。
若是九疊泉水還如同以往一樣豐沛,那‘先知’的情況會好上許多……
但是九疊泉的泉眼再次乾涸了啊。
誰也不知道九疊泉的泉水什麼時候會再次湧動。
若是賽繆爾無法再喚醒它,那下一位‘王’的出現會是在什麼時候呢?
這位領導著蜂族前進近百年的‘先知’,終於要倒下了嗎……
.
“陛下,我冇有聽完……”
泰倫羞愧地垂下頭。
“對不起,我、我不敢飛太近了。”
而且他也記不到那麼多話。
初級工蜂的神智未開,他們的記憶非常散亂且零碎。
如果不是因為賽繆爾之前對他賜予的祝福,泰倫的智商還會更低。
“沒關係,你告訴我你聽到的。”
賽繆爾安撫道。
於是泰倫便開始重複。
“一個聲音說,他錯了。另一個聲音說他冇錯。”
“一個聲音說壓住他,另一個聲音說冇時間了。”
賽繆爾斂眸。
所以……
冇時間了的是‘先知’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
泰倫以為是自己帶來的訊息太少了,他不禁陷入自責之中。
“抱歉陛下,冇能幫上您什麼忙……”
“不,謝謝你。”
賽繆爾回過神來。
初級工蜂的靈智未開,所以他們的精神海幾近於無。
而雄蜂的知覺之所以敏銳,是因為他們能識彆其他雌蜂的精神海。
對於冇有精神海的工蜂而言,雄蜂的精神觸角就難以施展了。
這也是當時賽繆爾不小心給厄尼斯特賜予祝福時,冇有發現他在的原因。
因此,去神殿打探訊息這件事……
其他的蜂族都做不到,即使是賽繆爾也不行。
雄蜂之間很強烈的領地效應,越是強大的雄蜂便越明顯。
就像‘先知’對於他而言無比顯眼一般,他的精神力在‘先知’的眼中也像是亮起的燈光。
隻有工蜂。
但是工蜂雖然隱蔽,但是他們的智商卻太低了,記憶力與語言表達能力都有些欠缺,做事也跳脫,很難按照指令行事。
所以賽繆爾想到了泰倫。
‘王’的語言帶有力量。
那天在桑托草原上,賽繆爾對泰倫說出“會有這麼一天的時候。”,泰倫也幸運地受到了祝福。
但是年紀太小,冇有經受過長久的磨礪,所以纔沒有成為雌蜂。
不過他的靈智已經有了些微的變化,他成為雌蜂隻是時間的事。
於是,泰倫就是最好的蟲選了。
“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賽繆爾說道。
.
等厄尼斯特重新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看著陛下坐在九疊泉旁,仰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厄尼斯特冇有打斷陛下的思緒,他隻安靜地坐在了陛下的身後,像是守護珍寶的伴生獸。
“厄尼斯特,你知道嗎?”
賽繆爾開口。
“我在這個寢宮中待了很久很久……”
厄尼斯特知道陛下被軟性囚禁一事,他知道陛下天性喜愛陽光,一有空就會在草坪上看書。
還經常誤了時間。
但他不知道,賽繆爾所說的很久,比他猜想的時間還要長數倍。
“但我跟在‘先知’身後的時間更長一些。”
“在我還冇有喚醒九疊泉的時候,我就一直跟在他身旁。”
“除了他,我很少接觸其他的蜂族。”
“所以剛開始,我幾乎不會說話。因為‘先知’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後來他發現了這一點,便開始要求我每日說滿一百句。”
賽繆爾想到之前的事,不禁勾起嘴角。
“我一開始不愛說話,或者說,我以為所有蜂族說話都像‘先知’那樣。”
“於是我便拿著‘嗯’‘是’來湊數。”
“‘先知’發現了這個方法行不通,於是便開始陪著我說話。”
“他還強迫我將書裡麵的內容大聲念出來。”
“我視他如父。”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賽繆爾歎息一聲。
“我曾想過很多次,他是從什麼時候將我當作了棋子。”
“是我喚醒九疊泉的時候?”
“是他將我禁足的時候?”
“還他餵我吃下那碗湯的時候?”
賽繆爾眨了眨乾澀的眼睛,他看向九疊泉的最高處。
“但其實我知道,是從他收養我的時候。”
“他對我做過這麼多冷酷的事。”賽繆爾說道,“在他射出那支箭的時候,他已經預判了我的結局。”
除了賽繆爾和厄尼斯特,再冇有蜂族知道胡蜂可以通過哺乳的方式來養育了。
也因此,在‘先知’射出那支箭的時候,他就已經完全放棄了賽繆爾。
饑餓狀態的賽繆爾如何抵禦一頓擺在麵前的大餐呢?
“我應該恨他的。”
賽繆爾強調道。
“但為什麼……”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彷彿承認了自己心軟就輸得一敗塗地了。
“陛下。”
厄尼斯特伸出雙手,從背後將陛下環抱住。
他再一次慶幸自己熊蜂的種族特性,再一次感謝自己過於高大的體型。
這樣他就能完全將陛下圈入懷中。
厄尼斯特想,如果他能像環抱住陛下的身體一樣環抱住陛下的心就好了。
成為陛下的鎧甲,為他擋去所有的傷害。
但是他無法做到。
他隻能看著陛下傷心。
這讓他的心臟也抽痛起來。
“陛下孺慕他。”
“和陛下怨恨他。”
“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厄尼斯特說道。
“愛和恨是可以同時存在的。”
“但是愛和恨不能做抵消。”
厄尼斯特收緊雙手,想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隻孱弱的雄蜂。
“陛下可以繼續愛他、感謝他。因為他養育了陛下。”
“但是厄尼斯特不會。”
“我恨死他了。”
賽繆爾冇有說話。
他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入自己的頸間。
原來。
愛人的眼淚不僅是武器。
也是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