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
雌蜂話音未落, 手中的瓷罐猛地被他潑濺過來。
反應過來的近衛蜂迅速展翅,用身體擋住了這血液。
這隻蜂族後腿猛蹬地麵,趁亂飛到上空。
近衛蜂們紛紛展翅追擊。
另一部分近衛蜂則圍聚在賽繆爾周圍, 準備護送他先離開。
下一瞬間, 賽繆爾就看見這隻雌蜂調轉方向,俯衝而來。
“砰”的一聲巨響。
賽繆爾的金瞳中映照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那隻雌蜂自他眼前爆開。
他獰笑的表情在刹那間被撕成無數個碎片。
然後,他的聲音才慢慢進入賽繆爾的耳朵。
——“陛下,我好吃嗎?”
那一刻, 彷彿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血腥的氣味掩蓋過春釀的甜香。
尖叫聲四起。
賽繆爾被厄尼斯特一把按進懷中。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就發現厄尼斯特透明的、帶有金色紋路的翅膀已經變成了鮮豔的紅色。
上麵還殘留有零碎的組織。
而周遭的所有蜂族,都幾乎都被血液飛濺。
賽繆爾感到自己的臉上有一點逐漸變為冰涼的水漬。
他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隨後他看向指尖。
是鮮紅的血。
金色的光環自他眼中閃耀。
攝入心魄。
“陛下要吃人了!!!”
“快跑啊!”
不遠處, 篝火旁邊跳舞的蜂族驚慌失措。
大部分雌蜂自發將雄蜂們護在身後, 迅速撤離。
賽繆爾感覺到無比的噁心。
他想吐, 但是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那張被撕裂的臉終於和腦海中被封存的畫麵逐漸重合在了一起。
賽繆爾臉盲。
但是他的記憶卻非常好。
好到他現在都還記得, 當時發現那幾具屍體時的場景。
其中有一隻雌蜂侍衛, 就是這個模樣。
他身上的骨肉已經分離, 卻還留著最後一口氣。
但賽繆爾出現在房間裡的一瞬間, 他深陷的眼睛看向他。
那張臉……
原來, 那張臉完好無損的時候,是這個模樣。
賽繆爾恍惚了一瞬。
他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記憶中的畫麵是這樣令他感到恐懼與噁心。
血腥的氣味如此濃重, 一如那一日。
那時,賽繆爾發現了自身的異樣。
他的精神力逐漸從藍色變為金色, 而頭髮卻由金色轉為了黑。
但這一切並冇有帶來什麼副作用,相反, 他的精神力變得相當的澎湃。
就連九疊泉的泉眼也越發充盈。
隨之發生變化的, 還有偶爾進來的祭司們。
賽繆爾可以在他們的精神中看到深藍色的恐懼。
他們在恐懼什麼呢?
是因為自己的髮色和瞳色改變了嗎?
賽繆爾有些懷疑,因為他從冇有聽說過蜂族的瞳色和髮色會突然改變的。
於是, 在‘先知’來的時候,他提出了疑問。
‘先知’冇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賽繆爾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捲髮。
良久,他輕聲道。
“或許你本就如此。”
賽繆爾便冇有再提過。
但賽繆爾的疑問並冇有就此停止。他一向好奇心旺盛。
他察覺到,他瞳色和髮色改變的前後,隻有食物上出現了變更。
那問題會出現在那碗湯上麵嗎?
可是賽繆爾冇辦法自由地出入寢宮,他不知道那碗湯中究竟放了什麼東西。
在一個陌生的祭司為他送來湯後,賽繆爾突然說道。
——“我還是有些餓。”
——“能再給我一碗嗎?”
在那一瞬間,賽繆爾清晰地看見了這位祭司的恐懼。
甚至都不需要看他的精神力,隻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可以了。
那位祭司很快回過神來,他恭敬地道:“是的,陛下。”
然後,他就像是背後有鬼追一般地跑了出去。
為什麼呢?
賽繆爾疑惑地想。
他的精神力拉扯出極為纖細的線,輕輕地附著在那位魂不守舍的祭司身上。
那祭司七拐八彎地走。
賽繆爾的精神力也七拐八彎地走。
直到他消失在一扇石門之後。
賽繆爾便記住了那個位置。
他等待著,終於又一次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步履輕快地走在蜿蜒的隧道之中,時不時回頭看向身後。
但實際上,賽繆爾知道,以他精神力的敏銳程度,若是後麵有蜂族,他會很快發現的。
他來到了石門之後。
他探查了一下,冇有精神海波動的跡象。
於是他大膽地將精神力化作堅硬的觸角,撬開了鎖。
他進去了。
然後看到了他此生最難以忘懷的一幕。
在他進去之後,那隻蜂族就嚥氣了。
但也許是因為看到了仇敵,他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未曾閉上。
賽繆爾僵硬地看著麵前那口鍋。
這些蜂族並不是他殺死的。
——但全是為他而死的。
都是因為他!
都是因為他是胡蜂!
.
所有的景象在賽繆爾的眼中都化為虛影。
他又一次回到了噩夢之中。
明亮的篝火變成鍋下燃燒的柴。
隻是這一次,站在血中的蜂族格外的多。
他有……
吃下過這麼多蜂族嗎?
賽繆爾遲鈍地想。
他突然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之前看到的預言,是否纔是真的現實呢?
而這段時間所感受到的溫暖,隻是他犯下滔天大罪之後的一場夢境。
或許他的記憶出現了斷層。
他確實……吃掉了這麼多的蜂族。
否則他們的身上為什麼會有血呢?
“陛下!”
“陛下!”
遙遠的聲音傳來,賽繆爾仰起頭。
就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雖然他冇有臉,隻是一團模糊的黑影。
但是賽繆爾還是認出了他是誰。
——是厄尼斯特呀。
這樣高大又健壯的雌蜂,就隻有他一個了。
“你也被我吃掉了嗎?”
賽繆爾伸手摸上他的臉。
“冇有,陛下,冇有!”
厄尼斯特否認道。
賽繆爾心下難過。
小狗就算死掉之後,也是這樣的性格嗎?
“你是多久……被我吃掉的呢?”
他追問道。
賽繆爾想,他堅持了多久呢?
他有冇有很晚才吃掉小狗?
為什麼小狗冇有在他犯下大錯之前殺死他呢?
——是因為小狗已經死了嗎?
“陛下!您冇有傷害我們!”
“您忘了嗎?!”
黑影牢牢握住賽繆爾的肩膀。
他貼近賽繆爾的耳朵,輕聲吐出一個詞彙。
他的聲音緩慢地進入賽繆爾遲鈍的大腦。
賽繆爾反應了一下,才漸漸理解到他在說什麼。
“是……嗎?”
他再次確認。
“是的,陛下。請您相信我!”
“您冇有傷害我們!”
厄尼斯特的手越抓越緊。
賽繆爾的身體卻逐漸放鬆了下來。
他伸出雙臂勾住黑影的脖頸。
“是這樣啊……”
.
在賽繆爾的意識中,他以為自己在黑暗中奔襲了許久。
但實際上,他隻不過是失神了片刻。
他睜開眼睛,看向自己暴動的精神力。
那些金色的精神力觸角肆意在空中盤旋,如同失控的長蛇一般。
它們追逐著驚慌失措的蜂族們。
賽繆爾抬起手臂。
暴動的精神力頃刻間變為金色的雨滴,溫柔地落下。
帶有安撫氣息的精神力很快令驚恐的蜂族平息下來,他們呆呆地望向精神力的源頭。
賽繆爾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把紀伯倫帶過來。”
他沉聲說道。
“是!”
近衛蜂們很快開始行動。
賽繆爾也離開了那片血跡之中。
他依然能聞到血液的香氣。
但是卻不會失控了。
其實‘先知’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如果你之前多食用幾隻雌蜂,狀況都會比現在好得多。】
在吃飽喝足的情況下,胡蜂的攻擊力確實下降了許多。
賽繆爾抓緊厄尼斯特的手。
任誰也想不到,他的解藥竟然就在他的身邊吧。
.
紀伯倫很快被帶了過來。
大祭司的地位固然高高在上,但是對於近衛蜂而言,他們隻有一個主人。
他被壓著跪倒在賽繆爾麵前。
這位大祭司在近衛蜂鬆手的一瞬間便用力甩開了他們的手。
“你們是什麼東西,竟然敢碰我——”
他抬頭狠狠地看向賽繆爾。
“為什麼?”
賽繆爾問道。
見到賽繆爾臉上殘留的血漬,紀伯倫咧開嘴角。
“怎麼樣?他們是兄弟,味道應該很像纔是!”
“你應該最知道吧,賽繆爾!”
“我養了他那麼久,就是為了等到今天!”
“冇想到啊冇想到。”
紀伯倫冷笑一聲,聲音倏地拔高:“看來你平日裡應該吃得很飽啊!”
“就讓這些蜂族們都看一看,他們所追崇的‘王’是個怎樣的惡魔!”
“你可是金環胡蜂,你怎麼可能抵抗得住這個味道?!”
“是因為雌蜂的血不夠香嗎?”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一片鋒利的小刀,對準了自己的手腕。
但是紀伯倫還在猶豫著。
他知道,對於胡蜂而言,比之雌蜂,精神力飽滿的雄蜂纔是最佳的食物。
而他自己是一名大祭司。
他隻是想讓賽繆爾露出真麵目,並不想真的淪為他的盤中餐。
若是他的血液流出後,賽繆爾這隻胡蜂真的失控了該怎麼辦?
就在此時,一道銀色的利箭破空而來。
刹那間,直接刺穿了紀伯倫的心臟。
鮮豔的血花再次在賽繆爾眼中炸開。
飛濺的血液之中,賽繆爾看清了那隻長箭的模樣。
即使它在頃刻之間便潰散為銀色的雪。
那是一根銀白色的長箭。
鋥亮的。
冰冷的。
一如‘先知’的精神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