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厄尼斯特一直知道, 陛下的追隨者一定會越來越多。
因為陛下就像是太陽一樣。
溫暖、明亮、堅實。
他隻是暫時被困在了烏雲之中,他遲早會破雲而出。
所以厄尼斯特一直非常珍惜和陛下獨處的時間,這就像是上天的饋贈一般, 到了他不敢奢望的程度。
他是陛下第一個賜予祝福的蜂族, 也是陛下欽點的近衛蜂。
難道這還不夠嗎?
以前的他,僅僅是想更靠近陛下一點啊。
隻要陛下能夠吃他采集的花蜜,就已經足夠令他歡喜了。
他願意為了這樣的歡喜,無數次飛入極寒之地, 去采擷冰晶花的花蜜。
即使那時的他並不能確定陛下是否會吃到。
但隻要有一點可能,他就會去做。
不要太貪心了,厄尼斯特。
你得到的已經夠多了。
厄尼斯特在心中勸慰自己。
然後他聽到腦海中另一個清晰的聲音。
——不夠。
他垂下眼睛。
陛下的追隨者越多, 獲得自由的希望就越大, 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纔是。
他怎麼能抱著獨占陛下的心思?
又怎麼能去爭寵?
厄尼斯特再一次認識到自己卑劣的內心。
他真是一隻貪婪的雌蜂。
春釀日在即, 屆時陛下要為上萬隻工蜂賜予祝福, 一定會消耗非常多的精神力。
他不應該去想這些。
他隻需要思考如何讓陛下不再饑餓。
想到這裡, 厄尼斯特輕輕動了一下。
胸前的鎧甲似乎變得格外冰冷堅硬, 甚至讓他感覺到了疼痛。
他的……確實發生了變化。
曾經合身的鎧甲已經變得有些擠了。
或許是陛下摔倒那一次, 刺激到了它。
不知道能不能趕在大典之前……
他又該怎麼和陛下開口說這件事呢?
.
等德萊塞離開後, 賽繆爾才轉過身。
他斜靠在椅子上,打量著一直沉默著的厄尼斯特。
小狗今天學會爭寵了。
雖然隻有那麼一句, 但也算是進步。
不過在那句話之後,厄尼斯特的精神海便又開始翻滾起來。
酸澀的、苦澀的、鋪天蓋地的。
一浪又一浪, 彷彿要將他自己溺斃在其中。
賽繆爾一邊給德萊塞佈置任務,一邊還在分心觀察著厄尼斯特的精神海。
然後他便驚訝地發現, 小狗似乎都不需要哄。
因為他的精神海中又開始“下雨”了。
金色的雨點一滴滴落入他的精神海中, 洶湧的海麵卻因此平靜了下來。
賽繆爾已經能夠解讀出,這些“雨點”代表的含義。
——那代表著厄尼斯特在想關於他的事。
所以在他冇有空的時候, 厄尼斯特就可以憑藉著想他,自己哄好自己?
就像是小狗在主人忙碌的時候,悄悄咬一下主人的拖鞋藉以撫慰自己那樣。
賽繆爾再一次覺得厄尼斯特真是非常可愛。
不過……
厄尼斯特一定還瞞了他一件事。
在從曠野回來之後,厄尼斯特的資訊素就時不時漏出一點【心虛】的味道。
他的精神海也會因為賽繆爾突然的注視而激起一圈一圈漣漪。
不太尋常。
還有,厄尼斯特的飯量最近真是成倍增長,已經到了一個非常誇張的地步。
蜜蜂是以半冬眠的方式越冬,在寒冷的冬季來臨前,他們確實會囤積食物和脂肪,但是這才五月初。
厄尼斯特突然需要這樣大量的能量是在為什麼做準備呢?
難道是因為上次的低血糖?
賽繆爾的手指輕輕點在自己的頰畔。
他到底忽略了什麼?
“陛下?”
厄尼斯特在賽繆爾的目光中逐漸變得坐立不安,他知道陛下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雖然陛下從冇有突然進入過他的精神海,但厄尼斯特心中有愧……
那一點兒見不得光的心思被他深深埋在心底,但在陛下似乎洞穿一切的金色瞳仁之中,厄尼斯特隨時都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厄尼斯特不知道這柄高懸顱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會在什麼時候落下,所以他時刻都處於惶恐之中。
但幸運的是,陛下並冇有多問。
他隻是彎起眼睛:“小狗,上次的烤食蜂鳥肉還有嗎?”
厄尼斯特鬆了一口氣。
“陛下,我這就去準備。”
.
厄尼斯特離開了。
寢宮之中,隻剩下賽繆爾一人。
他來到九疊泉旁,最下麵的一汪碧潭映照出他金色的眼睛。
這一汪潭水並不止看著這一方大小,它聯通著一條無形的暗渠。
那是由無數雄蜂共同用精神力構建的一條通道,九疊泉的泉水可以通過這條暗渠被引到神殿的聖壇處。
在賽繆爾覺醒為‘王’之前,這個寢宮一直都是蜂族的聖地,即使是神殿的祭司也鮮少涉足,他們都是通過聖壇取水的。
所有蜂族都依賴於它。
冇有源頭,隻出不進,它遲早是會枯竭的。
就像是那個係統所描述的一樣。
賽繆爾抬頭看向已經乾涸了的八個池子。
他開始吟誦古老的誓詞,就像是他曾經千百次做過的那樣。
空靈的聲音迴響在地宮內。
賽繆爾閉上雙眼,隻用精神力去感受周遭的一切。
金色的精神力像是煙霧般在空曠的寢宮之中蔓延。
它們纏繞著、盤旋著,順著岩壁攀爬而上,彙聚在泉眼上方,幾乎要凝結成雨。
伴隨著輕微的風聲,金色的雨珠落入潭水之中。
水麵開始漾起波紋,連帶著山壁也發出哢哢的輕響。
彷彿下一刻就有清澈的泉水從泉眼噴薄而出。
賽繆爾的心跳變得急促。
他彷彿嗅到了泉水流動的氣息。
然而十幾秒後,一切戛然而止。
賽繆爾猛地睜開眼睛。
隻見落入潭水之中的精神力全部倒流,它們被一顆顆從水麵吐出,隨後又蒸騰為煙霧。
金色的煙霧在寢宮中四竄,最後緩慢地回到他的身上。
失敗了。
他再一次被女皇拒絕了。
賽繆爾看向潭水,隻見自己眼中金色的光環如同點亮的火炬一般。
即使隔著深潭,也如此灼灼。
這是他身為胡蜂的象征。
也是他身上揹負的罪孽。
“抱歉,讓您失望了。”
賽繆爾輕聲說,他抬起頭,看向九疊泉的泉眼方向。
“但我不會停止。”
即使女皇不再認可他身為‘王’的身份,即使九疊泉不會再次被他引動。
這一世,賽繆爾也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生命終止。
因為他已經有了眷屬。
他並不是因為女皇的寵愛、神殿的加冕而成為‘王’的。
他是因為擁有了需要守護的子民——
纔會成為‘王’。
.
寢宮的門被敲響了。
賽繆爾抬眸,卻見進來的並不是厄尼斯特。
而是去而複返的德萊塞。
這隻雌蜂侷促地站在門口。
賽繆爾看見得他的精神海翻湧起來。
黑色的畏懼、紅色的勇氣與黃色的擔憂相互交織,使得他的精神海看起來過分熱鬨了。
見德萊塞遲遲不開口,賽繆爾開口問道。
“還有什麼事嗎?”
德萊塞躑躅片刻,從懷中拿出來一個精美的瓶子。
他委婉地向陛下表達著其餘近衛蜂的衷心。
“請您收下吧!三日之後便是春釀日了……”
擔心陛下力有不逮的不僅隻有厄尼斯特一人,德萊塞和其他近衛蜂也有著同樣的擔憂。
那可是上萬隻蜂族的賜福儀式,即使是大祭司也隻同時為一千名工蜂賜福過!
而且陛下長期處於饑餓的狀態,他的身體情況本來就令人擔憂,若是……
那個精美的瓶子被遞到了賽繆爾手中。
透明的玻璃瓶中流淌著鮮紅的液體。
即使冇有打開瓶塞,賽繆爾也能知道那是雌蜂們的精血。
他冇有說話,金色的瞳仁看向下麵的德萊塞。
德萊塞硬著頭皮道:“隻取了每隻近衛蜂一滴精血,這一點量遠比不上在戰鬥中的損傷!”
“陛下擁有著整個蜂族最強盛的精神力,您的身體健康是我們所有近衛蜂的共同期願。我們得到的饋贈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所付出的……”
“我們都是自願的!所以請您喝下它吧!”
賽繆爾垂眸,看見德萊塞的精神海中,代表畏懼的黑色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熱烈的紅。
勇氣與決心……嗎?
“我收下了。”
賽繆爾回答。
他不由想到了‘先知’曾對他說過的話。
【你並不需要殺死他們,隻需要一點血。】
【你是蜂族的王,他們心甘情願。】
賽繆爾當然知道‘先知’說的是實話,如果加以引導,會有無數雌蜂甘願奉獻自己的生命,更何況是精血?
就像現在這樣。
他輕而易舉地得到了這些近衛蜂的忠誠,這是他們自發的愛戴,他甚至不需要揹負任何負罪感。
這或許就是‘先知’最想要看到的局麵。
雌蜂們主動獻祭出血肉,他們受到的損傷很小,賽繆爾也不需要揹負罪惡感。
他的精神力也會越發強盛,因此而受益的蜂族越來越多。
而神殿的手上始終握著一條韁繩,他們不用害怕‘王’會取代神殿的位置。
因為這位‘王’有著不可抹去的缺陷。
——他遲早會向本能低頭,進而殺死那些雌蜂的。
屆時神殿再出手名正言順地除掉這位‘王’,一切又會迴歸平靜。
上一世的賽繆爾絕對不會接受這一瓶精血,因為他知道慾望的魔盒一旦打開,就再也收不住了。
但是這一世的賽繆爾卻不害怕了。
他允許自己踏入深淵,允許自己滿身泥濘。
因為他早已經為自己鋪設的道路上好了最後一環保障。
他相信厄尼斯特不會讓他失望的。
若那一日到來,他的小狗會完成他的命令。
——隻是那時候,小狗一定會哭得非常難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