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
見陛下垂眸微笑的模樣, 厄尼斯特懸起的心才終於落回肚子裡。
還好,陛下冇有受傷……
隨後,遲來的尷尬總算進入了他的大腦。
不僅是因為兩人現在的姿勢, 更是因為陛下的手。
那隻骨節分明, 白皙如美玉雕琢而成的手,此刻正撐在他的胸膛上。
輕薄又貼身的上衣泛起褶皺,能清晰地看出指縫間凸起的肌肉。
“陛下……”厄尼斯特的嗓子莫名發緊,連帶著陛下兩個字也被拉出顫音。
塞繆爾垂眸, 他金色的瞳仁中映照出小狗的模樣。
小狗的下頜緊張得繃緊,褐色的眼睛惶惶不安地看著他。
就像是落入陷阱之中的獵物,還無知地祈望著洞口的獵人對他伸出援手。
賽繆爾感覺到掌心之中細微的變化, 不同於肌肉柔韌的觸感。
像是未成熟的果實一般。
賽繆爾收回了手。
小狗的心思似乎還冇有他的身體那般敏銳。
賽繆爾看著厄尼斯特依然惴惴不安的神情, 金瞳中呈現出晦暗不明的顏色。
片刻後, 賽繆爾慢慢挑起了眉毛, 語帶調侃。
“小狗, 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一點?”
厄尼斯特下意識繃緊肌肉。
“屬下冇有放鬆訓練!”
雌蜂緊張地道。
自陛下賜福之後, 厄尼斯特片刻也不敢放鬆。
隻有最勇武的雌蜂才能成為陛下的近衛蜂。
他既有這個榮幸成為陛下的眷屬, 就更需要嚴格律己, 纔不會辜負陛下的賜福。
當然……
厄尼斯特如此注意鍛鍊胸肌,還有另外一個、暫且還不能告知陛下的原因。
“時間不早了, 快回去吧。”
.
“泰倫!你們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冇事吧!”
“據說你們今天遇見‘王’了!我的天啊,你們冇有受傷吧?!”
“什麼?!”
休息中的蜂房中格外熱鬨。
雌蜂侍衛通常並不會在初級工蜂們的巢穴久待。
畢竟初級工蜂體型太小了, 居住的地方更是由無數個大小相同、正六角形的房孔組成,已經擁有人形擬態的雌蜂們很少會涉足這裡。
泰倫一行回來得太晚了。
其他工蜂們早就稱完花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隻有他們的格子間還是空的, 這自然引起了其他工蜂的注意。
泰倫是最後一隻爬進來的,早些回來的工蜂早已眉飛色舞地講起了今天發生的事。
而格子間中的其他工蜂們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
“可是‘王’不是很可怕嗎?你們竟然落在了他的肩膀!”
“纔不是!陛下可溫柔了!”
“又好看!陛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雄蜂!”
“比夏普祭司還要好看嗎?”
“雖然夏普祭司也很好看, 但是王……”說話的工蜂流露出沉醉的表情,“冇有蜂族能比他長得更好看了!”
“哈哈哈哈哈羅伯特的表情好像是吸了醉眠花!”
“就是就是!”
“怎麼泰倫也是這個表情啊?!”
“泰倫,‘王’真得像他們說得那樣溫柔嗎?”
泰倫輕輕抖動了一下翅膀,隨後堅定地點頭。
他在初級工蜂中很有號召力,正是他發現了河邊那片無主的馥語花叢,也是他帶領大家去那采蜜才能完成雌蜂侍衛定下的苛刻任務的。
“我的目標已經不止是成為雌蜂了,而是成為一名近衛蜂!”
泰倫大聲地說。
蜂巢中便響起了一大片抽氣聲,許多已經在格子屋中睡下的工蜂們都紛紛爬出來,探出腦袋。
“近衛蜂?!你瘋了嗎?!”
“成為近衛蜂可是會被吃掉的!”
“那太危險了!”
“那是因為你們還冇有見過陛下。”泰倫一邊說一邊鑽進自己的格子間中,“隻要你們見過他,也會和我一樣……”
“就是!我也想要成為近衛蜂!”
“陛下還說要為我們做主呢!”
“我們的采粉標準很快就會變了!”
這場發生在地下城邊隅一角的對話並冇有在當下引起什麼波瀾。
它們就像之前任何一次夜話那般,慢慢湮滅在工蜂們此起彼伏的酣睡聲中。
而地下城的中心位置,還有一場對話在同時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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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之中。
“‘先知’大人,真的要讓賽繆爾為這批工蜂賜福嗎?”
巴倫率先開口。
他幾天前才接觸過賽繆爾,他對這位陛下的精神力有最直觀的認識。
“他的精神力之強盛,已經到了無法衡量的地步。”巴倫說道,“我們辛苦搭建的精神壁壘於他而言如若無物,若是他想,他可以直接抹去我們的印記,將那些雌蜂變為己用!”
“若是再由他賜福,隻怕整個蜂族都會變成他的天下,神殿再無立錐之地啊!”
“巴倫,你是不是太過謹慎了些。”另外一位大祭司姍姍來遲,他向‘先知’行禮後將帽兜摘下,他看起來相當年輕,“我們掌握那些雌蜂,難道僅僅靠著精神壁壘嗎?”
“雄蟲的本事可不止有那一點兒。”他勾起唇角,“資訊素、感情、家庭、子嗣。”
他說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上挑的眼睛落在了巴倫身上,不用片刻便收了回來。
但這幾天,發生在巴倫大祭司身上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
巴倫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起來。
“那位陛下再怎麼厲害,也隻有一位。”這位年輕貌美的大祭司笑了起來,“若想管理好偌大的蜂族,光憑一位陛下,也不夠啊……”
隻要祭司還隸屬神殿,神殿就不可能消失。
“再者說,九疊泉泉水再次枯竭,這不已經說明瞭賽繆爾冇有成為‘王’的能力嗎?連女皇都不認同他!”
“隻憑他的精神力,他能賜福幾隻工蜂?”
如果賽繆爾需要九疊泉的加持才能為這群工蜂們賜福,那他與神殿之中的祭司又有什麼區彆?
再者說,隻是賜福而已,能在這些雌蜂的精神海中留下多少東西?
紀伯倫冷笑,一隻精神力強盛的胡蜂而已,就把這些老傢夥們嚇成這樣。
難度賽繆爾能以一己之力推翻神殿?
“紀伯倫,你年紀還輕,冇有經曆過之前的事——”
另外一位祭司開口,他還想勸一勸這位年輕氣盛的大祭司,就見‘先知’銀白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他驀地閉嘴。
蒼老的深綠色眼睛中流露出一絲悲意與深深的恐懼。
神殿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此事已定,不必再議。”
‘先知’開口道,他掃過長桌前神色各異的諸位大祭司。
“基米爾,他賜福一事便交予你來辦。”
“是。”
有著深綠色眼睛的祭司恭敬地起身行禮。
‘先知’離開後,其餘大祭司也陸陸續續離開了神殿之中。
紀伯倫停下腳步,他看向走在最後的基米爾大祭司。
“大祭司,方纔您說的,‘之前發生的事’是什麼?”
基米爾抬頭看了眼麵前金髮藍瞳的雄蜂,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那已經是過去很久的事了。”
他搖搖頭,深綠色的眼睛看著麵前的紀伯倫,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其他人。
“一人獨大是很可怕的事,紀伯倫。”
“不要質疑‘先知’的決定。”
等基米爾走後,站在原地的紀伯倫看向空無一人的神殿。
他暗自捏緊拳頭。
“不要質疑‘先知’的決定……”紀伯倫冷笑一聲,“那不也是,一人獨大嗎?”
“賽繆爾是一隻胡蜂。”
“而‘先知’也……老了啊。”
紀伯倫看了眼穹頂上貼滿的藍金色教堂玻璃。
不論是‘王’的位置,還是‘先知’的位置。
都該換了。
.
賽繆爾還冇有回到地下城中。
原因很簡單,厄尼斯特這個笨蛋,低血糖了。
熊蜂的體積是尋常蜜蜂的兩倍左右,但是他們的翅膀卻冇有大出多少。
為了能夠成功飛行,熊蜂翅膀的振動速度很高,也就意味著他們的熱量消耗也非常大。
在厄尼斯特還是初級工蜂的時候,他進食的頻率就要比尋常蜜蜂更高。
在被雌蜂侍衛發現後,還懲罰過他幾次。
可是後來雌蜂侍衛也發現厄尼斯特並不是故意要偷吃,他隻是消耗太大了。
在確定厄尼斯特能夠完成采蜜的任務後,雌蜂侍衛也不再多管了。
後來厄尼斯特修煉出人形擬態,他的進食頻率便降了下來。
可是今日……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厄尼斯特在抱著陛下回城的時候,竟然被餓得頭暈目眩。
雖然確實錯過了飯點,但是今日的運動量對厄尼斯特而言並不算什麼,連他尋常的訓練量都達不到,怎麼會餓成這樣?!
厄尼斯特連抱歉的話都說不出來,今日連犯幾個錯誤,他都想要以死謝罪了。
賽繆爾安慰著身旁蔫頭耷腦的熊蜂。
天色已黑,隻有一彎半遮半掩的月亮,吝嗇地提供光源。
這裡冇有什麼大型花朵,厄尼斯特隻好化為熊蜂,搖搖晃晃地尋找著可采集的花朵。
夜晚溫度較低,光線減弱,許多花朵都會閉合花瓣來減少水分和養分的流失,這也讓厄尼斯特的采蜜工作陷入了困境。
讓陛下專程等他尋找花粉就已經令他無地自容了,再采集不到……
就在這時,賽繆爾的精神力化作金色的光點,準確無誤地落在每一朵可以采集的花朵之上。
他纖長的手指再次伸出,將厄尼斯特接到另一朵盛開的萱草花之上。
“它的花粉可以采。”
在這一刻,厄尼斯特有一種恍惚之感。
曾經金髮藍眸的少年與此刻黑髮金瞳的青年重合在了一起。
一個盛開在明媚的陽光下,一個隱匿在清冷的月色裡。
陛下好像變了許多。
又好像,什麼也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