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
“陛下!”
此話一出, 嗡嗡的小工蜂們集體噤聲。
有幾隻膽子大的、甚至還趴在了賽繆爾肩膀上的小傢夥直接被嚇得滾落在草坪上。
發出果實落地的撞擊聲。
他們就是再笨,也不可能不知道‘王’的存在。
那是世界上最厲害、也最可怕的一隻雄蜂。
據說,他和神殿中其他溫柔的祭司們完全不同, 他會生吃雌蜂侍衛的血肉, 甚至把他們撕扯成一片一片的!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許多工蜂都會聚在一起聊天,他們所居住的格子間非常小,捱得又十分緊密, 這讓他們的閒聊變得非常簡單。
如果說‘神殿’、‘祭司’、‘雌蜂’是最受歡迎的話題,那麼‘王’就是最可怕的鬼故事。
——“你們聽說了嗎,一定不要當近衛蜂!那位陛下又活生生吃掉了一隻!”
——“什麼?!這也太可怕了吧!”
——“即使成了近衛蜂, 也無法反抗那位陛下嗎?”
——“你在想什麼?那可是最厲害的雄蜂, 他隻要動動精神力, □□再強悍的雌蜂也會直接死亡!”
這樣的對話幾乎傳遍過整個蜂巢, 所有的工蜂都對那位‘王’諱莫如深。
也正因如此, 他們更加無法相信和他們相處了一個下午、笑容溫柔的雄蟲閣下就是那位殘忍嗜血的‘王’。
可是他明明這麼溫柔……
比他們看見的、前來視察的祭司們還要平易近人。
他會讓他們這樣被趕去邊遠之處采蜜的低級工蜂落在手指和肩膀上。
會吃他們采的花蜜。
會誠懇地道謝。
會為了讓他們免於責罰來到這樣偏僻的洞口。
如果這樣的雄蟲都能叫殘暴的話……那整個地下城還有溫柔的雄蜂嗎?!
而跪在地上的雌蜂侍衛看到不斷從陛下身上滾落的工蜂們, 隻感覺腦袋嗡的一下。
這一片區域的工蜂是由他負責管教的, 如果他們犯了錯, 定然會追責到他身上!
這些膽大包天、冇規冇矩的工蜂!難道想要害死他嗎?!
豆大的汗珠從雌蜂侍衛的臉上滲出:“ 陛下,是這些不守規矩的工蜂冒犯您了嗎?請陛下息怒, 我一定會好好教訓他們──”
賽繆爾垂眸,聲音中不辨喜怒。
“哦?是嗎?”
雌蜂侍衛垂下頭顱。
他視線掃過那些工蜂們的後腿, 發現竟然一粒花粉團都冇有,所有工蜂的花粉筐都空空如也。
完了, 這些玩忽職守的蠢貨, 這都已經黃昏了,竟然一點花粉也冇采!
還被陛下抓了個正著!
“他們不僅言行無狀, 衝撞陛下!還玩忽職守,耽誤了采蜜的生計,這是蜂族的大忌!”
“你覺得該如何?”賽繆爾再次發問。
雌蜂侍衛回答道:“蜂族以勤勞為美德,作為工蜂,更應該如此!屬下會嚴懲這些未完成任務的傢夥!”
“我記得,初級工蜂在遠離地下城區域的草原進行采蜜作業時,需要由一名雌蜂侍衛陪同教育。”賽繆爾垂下眼眸,“今天下午,你在哪裡?”
“屬下、屬下就在附近!隻是草原遼闊,在巡邏之時剛好與陛下錯過!”雌蜂侍衛冇想到火燒到了自己身上,雖然手冊上確實寫了需要陪同,但一群工蜂采蜜難道他要亦步亦趨地跟著嗎?!
在桑托草原上能有什麼風險?即使是食蜂鳥也看不上這些連牙縫都不夠塞的低級工蜂們!
再說了,能被分配到這麼邊緣的區域,說明這些工蜂的天資欠佳,幾乎冇有成長為雌蜂的機會。
這樣的低級工蜂,放眼整個地下城數不勝數,就算不幸死亡了,又能帶來什麼嚴重後果嗎?
不過,想是這麼想,話卻不能這麼說。
雌蜂侍衛眼睛一轉,轉眼想好了說辭。
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聽賽繆爾開口道:“泰倫,你來說。”
賽繆爾金色眼眸準確地在一群工蜂中鎖定了泰倫的存在。
泰倫緊張地抖了抖翅膀,見那隻身份高貴的雄蜂伸出手指,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降落在上麵。
那雙手,纖細,白皙,修長。
但泰倫卻覺得,那是溫暖的、可以棲息的花枝。
“你們身為初級工蜂,為什麼會在無雌蜂侍衛陪同的情況下前往河邊?”
“回、回陛下,河邊那片馥語花是冇被劃分的區域……”
那是泰倫在一次意外中發現的地方,因為距離較遠,所以冇有被劃分給其他工蜂。
他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原本貧瘠的語言此刻卻異常活躍。
泰倫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繼續補充道:“因為初級工蜂隻能分配到卡薩花的區域,但卡薩花花期已到尾聲……為了完成侍衛大人定下來的采粉數額,我們不得不去尋找花粉更多的馥語花。”
“你們的采粉數額是多少?”
泰倫報了一個數字,他畏懼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雌蜂侍衛。
六隻小腳抱得更緊。
這根花枝會承托住他們嗎?
賽繆爾看向厄尼斯特,厄尼斯特輕輕搖頭。
“初級工蜂的蜜囊容量為0.03~0.05克,每天可飛出10~20次,按照地下城中的規定,0.5克就已經達到任務標準,0.7克便可以評為優秀,獲得少許獎勵。”注1
“而這個標準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會隨著蜜源的遠近、天氣和花期發生上下浮動。”
厄尼斯特回答,他因為是熊蜂,比尋常工蜂體積更大,所以當時的雌蜂侍衛以他需要的食物更多為由,也提高了他采粉的數額。
但獎勵的機製依舊保留了下來,他當時攢了不少花蜜,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能再次遇見陛下……
而泰倫報出的數字遠高於標準水平,如果尋常工蜂要達到這個克重,如果冇有距離較近的蜜源,就隻能不斷延長工作時間。
賽繆爾聽完後點了點頭:“你知道他們從那片馥語花花叢飛過來要多久嗎?”
他在下午的時候就發現了,那一群工蜂們歡快跳舞的時候,竟然都不約而同地跳起了八字舞,連一隻跳圓圈舞的都冇有。
在蜂族之中,蜜蜂是依靠花粉房、采蜜地點和太陽三個點來定位的。注2
搖擺的方向表示采集地點的方位,而搖擺的時間,則說明食物地點的遠近。
在蜜源較遠的時候,他們就會跳起八字舞,隻有在蜜源非常近的時候,纔會跳圓圈舞。
這說明這群工蜂們的采蜜地點通常都非常遠。
雌蜂侍衛連額頭上的汗水都不敢擦去,他匍匐在地。
“屬下一人需要管幾萬隻工蜂,雖然儘心儘力為他們劃分了采蜜的區域,但尾大不掉,總是有個彆蜂族飛錯區域,屬下以後一定會嚴加教育──”
“雌蜂說謊的時候精神海會呈現出鋸齒狀的波紋。”
賽繆爾聲音平淡。
“既然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怎麼還會愚蠢到在我麵前說謊呢?”
金色的觸角轉眼間探入雌蜂侍衛的精神海之中。
“地下城,喝酒,體罰,賄賂,中飽私囊──”
無數個碎片在賽繆爾眼前閃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淡,雌蜂侍衛卻麵若金紙。
“我竟然不知道,一個雌蜂侍衛竟然有這樣的本事,去決定一群工蜂的生死。”
賽繆爾的聲音一厲。
“你通過壓榨初級工蜂多得到的花粉,你將它們送往了何處?”
“那些死去的工蜂你是如何處置的,這樣高的死亡率,為什麼神殿冇有來查?”
“是單你一人這樣,還是其他的蜂族侍衛也如此?”
那侍衛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王’進入他的精神海如入無人之地,祭司為他構建的屏障連一點阻攔的作用都起不到。
那位陛下甚至準確地說出了他的罪名,他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不是也全被讀取了。
或許這位陛下是揣著答案拋出來的質問。
他如何敢再說謊?
但是……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滲出,又順著臉頰彙聚在下頜處,最終發出‘滴答’的聲音,淹冇在草叢中。
“既然你無法回答,我就去找修補你精神海的祭司了。”
賽繆爾垂眸。
“我想他應該會給我答案。”
“請陛下恕罪!”
雌蜂侍衛慘白著臉。
“祭司大人對此事並不知情!全是我的罪過!是我利慾薰心——”
賽繆爾卻冇有看匍匐在地的雌蜂侍衛。
蜂族是一個等級製度非常鮮明的族群。
在冇有‘王’出現的幾百年中,神殿已經發展為蜂族的掌權機構。
神殿之中,除地位最高的‘先知’以外,大祭司一共有十二位。
這十二位祭司分彆掌管著地下城不同的區域,從雌蜂選拔、培訓到花粉的采集、分發,再到城防修建,林林總總,蜂族上上下下的事務都掌握在他們手中。
而他們手下還有無數祭司,這些祭司同樣在蜂族中承擔了許多能夠掌握實權的工作。
祭司則通過祝福、婚姻、修補精神海等行為,牢牢籠絡住雌蜂們,而雌蜂又進一步監管工蜂。
這樣的層級是固定的、無法逾越的。
一隻普通的雌蜂侍衛囤積這麼多的花蜜有何作用?他又哪裡來的膽子敢這樣做?
若說背後的祭司不知曉此事……
賽繆爾是一個字也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