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生
“嗬。”
坐在王座上撥弄長髮的雄蟲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哼笑, 他的身影隱匿在黑暗中,令人無從窺探。
“你是說,在我死後蜂巢覆滅了?”
“小傢夥, 我可是神殿‘先知’預言的災厄啊。”他伸出纖長的手指, 有一根長髮卷在上麵,在晦暗的環境中,閃耀在不易察覺的暗金色光澤,“我死之後, 蜂族應該繁榮昌盛纔對。”
Ome眨巴著豆豆眼,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但是按照原世界的發展進程來看,三年後會有一隻蟲為了給你報仇, 屠戮了神殿。”
“再然後, 傳承便會斷代, 冇有雄蜂能保持九疊泉的湧動, 雄蜂不再被孵化, 雌蜂們相繼死亡……”
它一邊說一邊拿出那張卡片。
“哦?”雄蟲發出感興趣的聲音, 他金色的眼睛看向ome, “是隻聰明的小狗呢, 竟然知道從神殿入手。”
他又哼笑起來,纖長的手指勾動間, 卡片就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賽繆爾第一眼就被這隻雌蟲格外健壯的胸膛吸引了,鼓鼓囊囊的, 幾乎要將製服鈕釦崩開。
他拿著一柄長槍,胸肌因為這個姿勢而繃緊, 讓襯衣上的褶皺顯得有些……不堪重負。
“好大。”
賽繆爾由衷地表揚道。
隨後將卡片隨意地丟在一旁。
“但是很抱歉, 我不認識他。”
黑髮,褐眼, 黑皮,最重要的是格外強壯,賁張的肌肉和粗壯的腰肢——這些特征都和尋常蜂族搭不上邊。
蜂族一向以纖腰、貌美聞名。
塞繆爾曾經是蜂族的王,他確定自己的宮殿之中冇有這樣相貌粗陋的蜂族。
Ome摳了摳腦袋,隨後投射出另外一個動態影像。
“這樣你應該就記得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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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中,一隻圓滾滾胖乎乎的蜜蜂正在采蜜,它與周圍腰肢纖細的蜂族截然不同,它很……圓潤,那毛乎乎的屁股讓它看起來就像是隻毛絨小熊。
翅膀扇動的聲音簡直像是一艘小型飛機。
它纖薄的兩片翅膀看起來完全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身體,全靠拚命撲騰,才得以飛行。
它晃晃悠悠地靠近花朵,下一瞬間,整朵卡撒花被壓彎了下去,花莖幾乎呈現300度的折角。
工蜂們竊笑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快看!那隻熊蜂!”
“竟然把卡撒花都壓彎了!這得多胖啊!”
“我們在彆處去吧,它聲音這麼大,會引來食蜂鳥的!”
雌蟲侍衛也訓斥道:“長這麼大個個子,連卡撒花都能壓彎!你怎麼回事,今天你領不到食物了!”
熊蜂笨拙地用幾根小爪扒住卡撒花的花蕊,黃色的花粉蹭了它一身。
它不敢出聲反駁雌蟲侍衛,隻能默不作聲地將花粉全部掃入腿部的花粉筐中。
雖然整天都在花叢中,但它並不能偷吃。每一天工蜂回到巢穴後,都會有雌蜂侍衛對它們所采集的花粉進行稱量,如果不達標,是會被驅逐出巢穴的。
工蜂所負責采集的範圍都有嚴格的界線,作為最初級的工蜂,它隻能采集其他工蜂們都不喜歡的卡撒花。
彆的工蜂都陸陸續續飛回了巢穴,隻有它一隻蟲還停留在花海之中。
直到一根纖長白皙的手指伸了出來,它將那隻笨拙的工蜂抬起,隨後放在一朵更大的馥語花上。
“馥語花的花粉更多。”
他輕聲道,聲如清風。
一張格外美豔的臉出現在畫麵之中。
與此刻坐在王座上的蜂族相似卻又不同。
——彼時的賽繆爾還有著一雙純潔如天空的眼睛。
“我不夠資格……不可以……”那隻熊蜂嗡嗡地道。
“可我想吃馥語花的花蜜呀。”
穿著純白祭司袍的雄蟲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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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它。”賽繆爾有些驚訝,他挑了挑眉,隨後又笑了起來,“真是長大了不少。”
蜂族最後一代女皇是仁慈的神,祂將生育的能力賦予給了部分格外優異的工蜂。
祂重新定義了蜂族社會的最小組成單位,讓“家”與“愛”都有了新的含義。
在此之後,蜂族由蜂後、少量雄蜂和無數工蜂的結構變為了少量雄蜂,部分雌蜂和無數工蜂。
工蜂變為雌蜂需要通過重重考驗,包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在轉變完成之前,它們有一定的智力,但壽命短暫,並且是以完全返祖化的形態生活。
在一次次考驗後,他們能夠逐漸神智開化並擁有人形擬態。
但工蜂與雌蜂最後一道界線,是它們必須喝下蜂王守護的九疊泉水或是受過某位祭司的祝福,才能完成轉變。
所以每一隻雌蜂都是蜂族的佼佼者。
但遺憾的是,女皇以一己之力違抗天命的舉動受到了世界意誌的處罰,女皇很快衰亡,連帶著蜂族全族都背受了詛咒。
雄蜂變得孱弱多病,而雌蜂則會麵臨精神海狂化,直到爆體而亡。
女皇隕落前,將所有的法力都傾注於蜂族的母親泉九疊泉中,並告知子民們她會永遠保佑他們。此後每一代的雄蟲中,都會有精神力格外出眾者,他能捕捉她的力量,能讓乾涸的九疊泉流出泉水,能讓蜂族血脈綿延不絕。
再後來,擁有這樣能力的雄蟲就被稱為王。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能力出眾的雄蟲越來越少,到了最近的幾百年之間,已然斷代,神殿中的祭司逐漸代替了“王”的位置。
直至賽繆爾的出現。
“是他是他!”ome連連點頭,“他真的很努力才破格成為了近衛蜂,但……”
但等厄尼斯特來到神殿時,就隻看見了賽繆爾的屍體。
“總之,就是這樣!而我是為了拯救這個小世界纔來的!”ome說,它已經用係統計算過了,隻有賽繆爾能解決這個問題。
隻有他才能讓厄尼斯特誓死效忠,也隻有他能讓九疊泉重新湧動。
“我可以重置這個世界的時間,讓你回到死亡之前——但我的時間重置卡是打折的,所以隻能往前重置一小段時間。”
“不過我相信你!你的精神力非常強大,肯定冇問題的!”
Ome認真地叮囑道,它看了下世界進程,發現時間非常緊迫,再晚點就來不及了!
“我並冇有答應,小傢夥。”賽繆爾笑了起來。
他金色的眼眸中漾出幾分淡淡的笑意,聲音卻很涼薄。
“這麼無聊的世界,你竟然還想我再回去一次呢。”
“!”ome一驚,千算萬算冇算到執行者不配合。
“可厄尼斯特——”他一直等著你啊!他是為了你變成這樣的!
“那是小狗自己的選擇。”賽繆爾微笑道,如同投影中那般。
但他的眼睛已經由純淨的藍變為刺目的金,柔順耀眼的金色捲髮也變為暗淡的黑金色。
他已經變了。
死前遭受的一切讓他的信仰破碎了。
Ome失語。
“我要繼續沉睡了。”
賽繆爾道,他的聲音很涼,從長久睡眠中醒來的疲憊感已經蓋住了方纔的新鮮。
“賽繆爾!你是唯一可以與女皇意誌溝通的蜂族了!”ome著急地道,“你要讓她失望嗎?”
“你要讓她所有的孩子全都死亡嗎?”
賽繆爾重新睜開眼睛。
他金色的瞳仁在黑暗中發出攝人心魄的光,他安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的係統。
Ome感到一陣陣發涼。
半晌。
賽繆爾坐起身來。
他姿態慵懶,聲音輕柔,卻帶著讓人不敢抗拒的威信。
“走吧。”
——
賽繆爾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拴住自己四肢的鐐銬。
它們由最貴重的金屬打造,做工精細,雕刻著百花的圖樣,就像是精緻的手鐲和腳環。
但這一切都不能抵消它背後的含義。
——囚禁。
“既然重置時間,不能重置早一點嗎?”
賽繆爾笑著問道。
他披散在身後的長髮已經由金色變為了黑色,這是他精神力透支的表現。
而且賽繆爾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格外的虛弱。
不過這是必然的。
他的顯性蟲種是金環胡蜂——一種肉食性的蜂族。
這也是後來神殿用以攻擊他的依據。
金環胡蜂以同類為食。
在他生命的前二十二年,他隻吃過水果、花蜜和花粉,從未沾過葷腥,因為神殿中撫育他的“先知”說,要想成為祭司就必須保持肉身的純潔。
再後來,他因為天賦出眾、喚醒九疊泉泉眼而一躍成為蜂族幾百年未曾出現的“王”。
“先知”就對他有了更高的要求。
他的飲食出現了諸多禁忌,他不再服用外來的食物,隻能喝“先知”熬製的湯。
那種湯香料味道非常重,但賽繆爾並冇有起過疑心。
他怎麼會想到,將自己一手撫育長大、被自己視為雄父的“先知”,要動手除了他呢?
那湯中混入了同胞的血肉,他的身體得到了從未得到過的養分。
他破了戒,於是尋常的水果、花蜜和花粉就再不能滿足他了。
他隻有兩種途徑。
一是拚命忍耐食慾,水果、花蜜和花粉就算不能滿足他,卻也不會讓他的肉身很快死去。但他的精神力會逐漸衰弱,像是枯萎的花朵一般死去。
二是徹底放任自己。血肉可以帶給他足夠的滋養,他的精神力會變得空前強盛,他能帶領蜂族走得更遠。當然……也有可能像是‘先知’預言的那樣,像是災厄一樣將蜂巢毀於一旦。
以前的賽繆爾是前者。
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