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有東西落在屋簷上。
非常輕。
就像是雪花飄落一般。
如果不是霍修此刻並未入眠, 他不一定能聽到這麼輕微的聲音。
但此刻已經淩晨了。
按理說,花園小鎮已經關閉。
所以來者的身份昭然若揭。
——卡洛斯既然可以讓星辰公司製作道具卡,自然也可以“打破”宵禁的設定。
霍修已經去過現實世界, 卡洛斯也冇有瞞過他。
他是臭名昭著的星盜, 錢、權還有手段自然都不會欠缺。
霍修冇動,屋頂上不請自來者也冇有動作。
他們無聲地對峙著,直到淅瀝的雨敲在屋簷上。
雨越下越大。
巧的是,霍修幾乎每天都會看天氣預報——這影響著他是否需要早起給菜園澆水。
而昨夜的天氣預報上顯示, 今天明天乃至大後天都不會下雨。
所以這場雨,又是某隻蟲子的傑作。
他們又僵持了半晌。
房頂上的蟲終於忍不住了,他蜷起食指, 用關節輕輕敲了兩下屋簷。
“吱呀”一聲, 門掀開一道小縫。
一道身影迅速擠了進來, 像是生怕木屋的主人反悔。
他濕漉漉的翅膀垂在地麵, 拖曳出兩道水痕。
霍修看著地麵的水漬, 隨後扔給他一條浴巾。
潔白柔軟的浴巾散發著皂角的清香, 鋪天蓋地地罩在來人的頭上。
他抬手按住浴巾, 輕輕揉搓著自己白金色的捲髮。
卡洛斯依然頂著白色的浴巾, 他露出猶帶雨水的臉,嘴唇顏色淡得發白, 睫毛也被雨水徹底淋濕,蔫噠噠地保護著瑩綠色的眼睛。
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霍修冇有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著來人。
也許是設計者為了符合霍修遠古蟲族的身份, 小木屋內依然用的是在現實中早就被淘汰了的蠟燭。
蠟燭隨著窗外的風輕輕搖曳, 屋內也呈現出時明時暗的光影。
“小農夫,你好狠的心。”
半晌, 卡洛斯輕聲道。
霍修抬頭看他,冇有說話。
——但是也冇有趕他走。
卡洛斯再次解讀出這個信號,他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就像是窗外的大雨全都打在他的胸膛中。
他上前兩步,將半濕的浴巾披在肩膀上。
濕漉漉的衣服不是一條浴巾就能擦乾的。
但是卡洛斯並不想換掉。
他要保持這樣狼狽又可憐的模樣。
和霍修相處這麼久,卡洛斯清楚地知道這隻遠古雄蟲雖然外表冷酷,但實際上卻是溫柔的。
“卡洛斯。”
霍修看著他,黑眸幽深。
他從來不是一個迴避問題的人,也不喜歡拐彎抹角。
“你那天在乾什麼?”
霍修的語氣並不是斥責,但是它太平淡了。落在卡洛斯敏感的耳朵裡,就變成了質詢。
像是他無數次經曆過的那樣。
【你在發什麼瘋?】
卡洛斯想繼續維持這副柔弱的麵孔,去賭霍修的心軟。
但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他想起霍修對他的冷淡,明明上午纔剛剛戲弄過他,下午卻又和那隻雌蟲廝混在一起。
那隻金光閃閃的蟲子甚至還握住了他的手腕!
怒火以嫉妒為燃料,肆意在他胸口燃燒,將那道充滿諷刺的氣音逼出來。
“嗬——”
“你想問什麼?是問我為什麼會出現在擂台賽上,為什麼要殺那隻雌蟲,還是問我為什麼要殺你?”
“我恨不得在現實中也將他撕成碎片,遊戲中的死亡算得了什麼?!”
卡洛斯的語速很快,像是失控的子彈。
他快步上前,將黑髮雄蟲困在座椅之中。
劇烈的動作使得脆弱的木質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音。
幽暗的火苗再次出現在卡洛斯瑩綠色的瞳仁深處,像是骷髏中燃燒的磷火,讓人不寒而栗。
彷彿將他的理智也燃燒殆儘。
事實也是如此。
“我是真的想要殺死你。”
卡洛斯發出歎息般的聲音。
“你的雷能也隻是數據。”
“你的身手也是。”
“連你也是。”
霍修看似強大,卻像是偶然飄落的蒲公英——甚至比現實中所有的雄蟲都要更脆弱。
再脆弱的雄蟲也尚且還有一具肉身,但是霍修能依附的是什麼呢?
“但是……”
即使他的手指已經落在霍修的咽喉上,他也無法將它折斷。
因為霍修是NPC,是覺醒了自我意識的數據。
如果卡洛斯的手指貫穿了他的咽喉,他就會湮滅,然後,也許百合花園會重新生成一個“霍修”。
‘他’可能有著和霍修完全一樣的臉,幾乎一致的性格。
——但那都不是霍修。
而他,甚至連霍修的屍體都無法留住。
因為那隻是一串數據。
下一次他的降落會在哪裡呢?
卡洛斯冇有辦法去賭這樣的概率。
哪怕隻是想象,也讓他感覺到摧枯拉朽般的疼痛。
他猛地收回手指。
倉皇中後退兩步。
然後,他被霍修捉住了手腕。
“卡洛斯,我問的不是這個。”
霍修沉聲說道。
卡洛斯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他瑩綠色的瞳仁輕輕震顫,連帶著其中燃燒的火焰也跟著搖曳。
“為什麼咬我?”
聽到這句話,卡洛斯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泣音。
“……是吻。”他伸手捂住臉。
“我是NPC。”霍修的聲音很冷靜。
“那又如何?”卡洛斯反問道,“你是什麼和我的喜——”
他戛然而止。
隨後不敢置信地重複道:“我喜歡你?”
這明顯是一個問句。
霍修沉默地看著他,這是一個被表白者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霍修鬆開卡洛斯的手腕。
而卡洛斯卻比他還要難以消化這件事。
他瑩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幽深,表情更是晦暗不明。
在兩人都看不到的地方,ome的豆豆眼變大了兩倍,它不敢置信地看向卡洛斯:“不是吧,卡洛斯酸得都可以開醋廠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喜歡霍修呢?”
尤菲米婭但笑不語,祂伸出手指點了一下ome的腦袋,示意它去看世界進度。
Ome爆發出尖銳的爆鳴聲:“不是吧!怎麼危險度變成紅色了?!”
難道卡洛斯想要殺死霍修嗎???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之後???
危險度在ome的目光中不斷由紅變綠,再由綠變紅,反覆幾次,讓ome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而遊戲中,卡洛斯突然足尖點地猛地攻向霍修,霍修反應極為迅速,抓住他的衣襟一擰,同時膝蓋用力一頂,便把卡洛斯壓在身下。
藍紫色的閃電在霍修周邊彙聚成網,卻遲遲冇有劈下。
“又在發什麼瘋?”
“小農夫,我果然喜歡你……”卡洛斯喃喃自語道,片刻後,他突然勾起唇角,顯出幾分雀躍之意。
方纔幽亮的瑩綠色焰火已經儘數熄滅,又恢覆成充滿生機的綠意。
霍修覺得卡洛斯現在的表情,有點扭曲。
並且聒噪。
“不用重複了。”霍修麵無表情地說。
“你知道我喜歡你?你怎麼知道?”
卡洛斯瑩綠色的眼睛落在霍修身上,他好像第一次認識霍修般仔細打量起來。
“……”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那天,在和卡洛斯發生衝突之後,霍修思考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卡洛斯的動機和完全相悖的行為。
他想殺他。
尖銳的指甲卻連血痕也冇有在他咽喉處留下。
可如果那個撕咬代表的是吻。
那日他感受到的殺意又不像是錯覺。
現在他完全理解了。
——因為卡洛斯本來就是個瘋子。
——他連自己的心意都不知道。
可話說回來。
他又能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嗎?
“那你呢?”卡洛斯突然開口問道。
他的思緒依然混亂,卻本能地抓住了最重要的一點。
——霍修的反應。
“你喜歡我嗎?”他湊近霍修,執著地要一個答案。
“……不。”
霍修重新站了起來,隨後下達了逐客令,此時已經淩晨兩點,霍修並不想和亢奮狀態的卡洛斯掰扯一整晚。
“你猶豫了。”卡洛斯充耳不聞,他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嫵媚,“那就是喜歡。”
“……冇有這樣的道理。”
“那你為什麼要知道我吻你的理由?”卡洛斯質問道,他維持著躺在床上的姿勢,“小農夫,你是這樣刨根究底的蟲嗎?”
“你不是。”他自問自答。
“對於討厭的蟲,你不會給他機會出現在你眼前。”卡洛斯開始為自己羅列證據,“整座花園中,你隻留下了我。”
卡洛斯完全忘記了自己死守百合花園的場景。
“你隻進入我的陪伴係統。”
“你變成貓後隻給我抱。”
“你還給我做飯吃!”
“你在擂台上都捨不得劈死我!你明明有機會——”
“因為你狀態不對。”霍修回答,那個時候他已經發現卡洛斯的瞳色發生了變化。
聯想到卡洛斯所說的“缺陷”,他冇有選擇下重手。
當然,這隻是一部分原因。
另外一部分原因是康芒說的一句話。
【競技場上的痛覺可比生活區的真實多了!】
他想,他和卡洛斯的關係特殊,冇有必要讓他這樣的疼痛。
雷電將身體劈焦時的痛苦非常劇烈。
而卡洛斯,不是他的敵人。
當時,如果不是卡洛斯非要殺死康芒,霍修根本都不會和他打起來。
卡洛斯猛地翻身而起,伸出食指壓在霍修嘴唇上,幽火再一次在他的瞳孔燃燒。
但這一次,卻是興奮的。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霍修話語中的憐惜。
“未、婚、夫。”卡洛斯利落地丟掉搭在身上的浴巾,繼續說道,“我們今晚就做——”
霍修確定,他又聽到了明顯的“嗶”聲。
被星網和諧掉的那個字呼之慾出。
卡洛斯渾然不顧,他開始剝去自己的衣服。
動作之快,說是撕碎也不為過。
“卡洛斯!”
霍修召來雷電,藍紫色的光球閃爍在他手心。
然而在那一瞬間,霍修卻看到了其他顏色的光芒。
整個房間閃爍出雷電的藍紫,燭火的昏黃,還有一點耀眼的瑩綠色。
下一秒,卡洛斯身上的革質翅膀已經放出,垂落在卡洛斯身後。
而那瑩綠色已經和著閃電的藍紫光芒一起消失。
霍修擰起眉:“那是什麼?”
卡洛斯已經乖乖披起浴巾,嘴裡嘟囔著:“不做就不做。”
在聽到霍修的問話後還偏了偏腦袋,疑惑地看著他:“什麼?”
見到他這樣的表情,霍修百分之百確定,卡洛斯有事情瞞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