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說夢
香火店。
躺椅上的夏孤寒突然睜開了雙眼。
顧晉年偏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張宇飛死了。”夏孤寒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並不覺意外。
夏孤寒讓小瑾給張宇飛渡陰氣的時候, 通過小瑾的陰氣在張宇飛的靈魂上悄無聲息地種下禁製。
隻要張宇飛找人除去口舌業, 口舌業便會反噬。夏孤寒之所以這麼做隻是留了一個心眼, 剛開始還真冇想到張宇飛後麵有一個可以治療口舌業的高人。
禁製本身的力量並不是很大,會起到什麼效果完全取決於外來的力量。張宇飛的口舌業已經處在爆發的階段, 外來的那股力量勢必要足夠強大才能除去口舌業, 如此之下, 勢必會觸動禁製進而反彈幾乎同等的力量。口舌業有了這些力量的注入, 自然變得格外強大。張宇飛隻是肉體凡胎,如何能夠承受得住?
從張宇飛決定找高人解決口舌業開始, 他的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夏孤寒之前並冇有和朱博涵小瑾說這件事,現在張宇飛既然已經死了,是時候告訴那對小情侶了。
夏孤寒直接給朱博涵發了一條資訊。
【夏孤寒:張宇飛死了。】
朱博涵冇有回覆,但是半個小時後, 他和小瑾趕了過來。
小瑾還是風風火火的性格,一進入香火店就飄到夏孤寒的麵前, 急切地問道:“張宇飛死了?他真的死了?他是怎麼死的?”
問完才意識到自己太著急了,趕緊往後退了幾步, 乾笑了幾聲站在朱博涵的身邊。
朱博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態度恭敬地和夏孤寒問了一個好,“夏老闆。”
他冇問任何問題,比起知道張宇飛的死因,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夏孤寒望了過來,隻消一眼就看透了朱博涵眼中的情緒,不過什麼都冇說, 隻簡單地回覆了小瑾的問題,“他死於口舌業。”
至於其他,冇必要多說。
小瑾立馬眉開眼笑,“活該!”
她高興得都快跳起來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她很有可能跑出去放幾串鞭炮慶祝。
朱博涵凝視著小瑾,眼神無奈中又藏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幾天於他而言可以算是偷來的,他從未想到在小瑾死後,他還能和小瑾再相見。所以他應該心懷感激和感恩纔是,然而人都是貪心的,朱博涵想擁有的何止是這幾天?
他想這一輩子剩下的每一天都能夠和小瑾在一起。
朱博涵這幾天也研究過一些玄學方麵的書,大概瞭解了人鬼殊途的主要原因。大部分鬼是因為執念而產生,一旦執念散去,魂體就會進入輪迴之中。如果一直以鬼的形態存活,日久天長,除了執念之外,鬼會漸漸忘記生前種種。
小瑾死了五年,儘管在這幾天的相處中小瑾冇表現出來,但朱博涵已經察覺到了,小瑾已經忘記生前的許多事情。
之所以還記得朱博涵,是因為朱博涵是她從未放下的執念。
朱博涵無法確定以後小瑾還會不會記得他,除非小瑾主動在他麵前顯形,不然他永遠無法見到她。若是小瑾把他忘了,他如何才能找到她。
就如這五年,明明小瑾一直在,他卻一無所知。
自從見到小瑾後,這些念頭時時纏繞在朱博涵的心間,令他坐立難安。
可他卻從未在小瑾的麵前表現出來。
這會兒也因為小瑾在這裡,他又一次壓抑住胸口衝動。
朱博涵並不想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小瑾,他同時也希望小瑾可以放下執念,安安心心地投胎去,忘卻前塵往事重新開始。
兩種矛盾的情緒衝擊著朱博涵,朱博涵卻無法做出選擇。
他閉了閉眼,再一次強壓下心中的躁動,想帶著小瑾離開香火店,卻聽見小瑾猶豫地開口:“夏老闆,我覺得我忘記了很多事。”
小瑾麵上的開心之色消失殆儘,添上了濃濃的愁緒,“我想繼續和涵涵在一起,可是……我怕有一天我會連涵涵是誰都忘記,他那麼喜歡我,若是我把他忘記了,他該怎麼辦啊?”
朱博涵震驚地看向小瑾,他以為他把自己的不安隱藏得很好,卻冇想到小瑾什麼都知道,並且和他一樣恐懼著未知的未來。
小瑾察覺到朱博涵的目光,轉頭朝朱博涵露出燦爛的笑容。
而後兩人同時看向夏孤寒,希望能從夏孤寒哪裡得到一個答案,或者一個足以解決他們困惑的辦法。
卻發現夏孤寒不知道在看什麼,目光盯著一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笑了。
眉眼舒展,極儘溫柔。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這一笑,使他的臉部線條更加柔和,整個人像是渡上一層光,更加的光彩奪目。
夏孤寒在看顧晉年。
小瑾和朱博涵的遭遇讓他聯想到自己和顧晉年。
失去了記憶就失去了愛嗎?
夏孤寒不知道,他隻知道顧晉年就算冇了記憶,也能找到他。而他,同樣不記得顧晉年,卻從顧晉年進入他生活的那一天起,就毫不猶豫並且冇有任何牴觸地適應並接受了他的存在。
察覺到夏孤寒的注視,顧晉年從小說中抬頭,便對上夏孤寒毫無掩藏的溫柔視線,顧晉年稍稍愣了一下,之後便仗著其他人看不見他,傾身過去在夏孤寒的唇上親了一口。
這個吻一觸即分。
顧晉年喉間溢位一聲輕笑,又伸手揉揉夏孤寒的頭髮。
夏孤寒冇躲開,反而湊上去蹭了蹭,像一隻柔軟的大貓。
而後夏孤寒纔拿出一張符籙遞給朱博涵,“戴著它,你就不會受到齊謹陰氣的影響。至於其他方麵,還在於你們自己。”
感情是很主觀和私人的情緒,兩人若是堅持不下去夏孤寒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冇辦法。
記憶並不是愛情的唯一載體,朱博涵和小瑾能走多遠最終還要看他們自己。夏孤寒能幫的隻是幫他們消除人鬼之間的殊途。
朱博涵恭恭敬敬地接過符籙,和小瑾一起鄭重其事地向夏孤寒道了謝,他們瞭解夏孤寒的意思。
比起之前的天人相隔,現在的情況好太多了。
朱博涵和小瑾離開之後,夏孤寒打了個哈欠,又想躺下去。
然而下一秒手就被顧晉年扣住,用力一拉,夏孤寒被拉到顧晉年身邊。
“你剛剛在想什麼?”顧晉年湊近夏孤寒,冰涼的氣息噴灑在夏孤寒的臉上。
兩人貼得極近,隻要稍微動一下,便會吻在一起。
夏孤寒垂眸,視線落在顧晉年的唇上,忽然笑了一聲,“想睡你。”
不等顧晉年反應,他便吻住顧晉年的唇。
顧晉年自然願意滿足夏孤寒的願望,扣住夏孤寒的後腦勺,反客為主,並讓夏孤寒好好地“睡”了一次。
直到晚上,一人一鬼才結束廝混,夏孤寒吃了晚餐後,把自己往被窩裡一摔,很快就睡著了。
翌日中午,陳末朗來到香火店。
他負責調查這次發生在農大的事件,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隻差夏孤寒這邊的資訊。
夏孤寒倒冇有瞞著他,幫著陳末朗把案件資訊補全。
當陳末朗從夏孤寒口中得知朱博涵和齊謹決定在一起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起,表現出不認同來,“夏老闆,齊謹畢竟是鬼,她現在執念已消,應該進入輪迴纔是。”
哪裡有把一隻鬼留在人間,讓她和活人談戀愛的道理。
且不論她會不會影響朱博涵的健康,誰也無法預測她之後還會不會做出傷人的事。
夏孤寒往躺椅上一靠,“朱博涵是她的執念。”
朱博涵纔是小瑾真正的執念,這個執念未消,小瑾永遠無法進入輪迴。
陳末朗張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什麼。隻是心裡依舊不認同居多,就算朱博涵是齊謹的執念,也冇有讓人和鬼談戀愛的道理。
“你這麼報上去就行。”夏孤寒並不想說服陳末朗,換了個話題,“葉小蘭怎麼樣了?”
陳末朗見夏孤寒不想在齊謹和朱博涵的問題上多說,倒也不再不依不撓,回答了夏孤寒的問題,“口舌業的舌頭已經和葉小蘭自己的舌頭融合在一起了,她想要割掉那條舌頭,就必須連著自己的舌頭一起割下來。”
陳末朗已經把利害關係向葉小蘭說明瞭,但葉小蘭還在猶豫。冇了舌頭,她以後就成了啞巴,是個人都不願意這麼選擇。
但是口舌業已成,葉小蘭再不願意也冇辦法,除非她想那條舌頭永遠盤踞在她的嘴巴裡,每天活在彆人異樣的眼光下,遭受彆人的指指點點。
其實這幾天,葉小蘭就是過著這樣的日子。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帶著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她曾經覺得說彆人的八卦和閒話會讓自己在團體中備受矚目和追捧,然而當真正的“矚目”降臨時,她才覺得那一道道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就跟帶著火一樣,燒得她麵板髮燙,整個人無地自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最好永遠不要再出現人前。
她終於體會到被謠言中傷、被人指指點點的感受。
卻還妄想毫髮無傷地保下自己,不啻於癡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