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殊途
404宿舍裡, 穿著淺棕色外套的男人蜷坐在鐵架床上,正捂著臉發出啜泣聲,在他的周圍瀰漫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悲傷。
他在思念亡人。
然而他卻不知道, 他思唸的亡人卻化作一道虛影坐在他身邊,把頭虛虛地靠在朱博涵的肩膀上, 臉上帶著安詳而幸福的笑。
徐嵐自然看不到那道虛影, 隻看到被悲傷環繞的朱博涵, 心裡充滿疑惑,朱教授為什麼會在404宿舍?又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夏孤寒看到女鬼了,於是之前心裡的困惑得到瞭解答。
女鬼為什麼突然陷入瘋狂害人的狀態?因為被謠言重傷的人是她最在乎的人。
而顯然,女鬼一連串的動作也讓朱博涵意識到自己的愛人或許還冇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這纔來到404宿舍,期望可以見愛人一麵。
但人鬼殊途, 女鬼或許有自己的考量, 並未現身讓朱博涵看到自己, 卻也控製不住想要親近朱博涵的心思, 悄悄地靠著他。僅僅隻是看著朱博涵,她就心滿意足了。
一人一鬼都陷入自己的世界中, 並未發現宿舍門口站著兩個人。
夏孤寒屈指在門上敲了敲,引起了朱博涵和女鬼的注意力。
一人一鬼幾乎同時看了過來。
朱博涵馬上意識到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略顯尷尬地低頭抹去淚水,然後從床上下來。
女鬼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打量夏孤寒和徐嵐。
徐嵐她認識,之前就是這個宿舍的學生,正好睡在她以前睡的鋪位上。徐嵐的舍友到處嚼她舌根的時候,她還出手幫徐嵐教訓過她的舍友。
至於徐嵐旁邊的另一個人, 女鬼就不認識了。
女鬼隻覺得這個陌生的男人有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瞳孔漆黑,卻非常透徹,她在裡麵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等等!
他的瞳孔裡怎麼可能印出自己的樣子?
這個問題剛剛浮現出來,女鬼的視線就對上了那人的目光。很顯然,那個人不是漫無目的地看過來,而是定定地注視著她。
“你能看得到我?”女鬼驚訝地問道。
一旁的朱博涵對此一無所知,他手裡捏著一啤酒罐,眼圈還是紅的,平日裡斯文俊秀的男人,今天看起來有些狼狽和笨拙。
“徐嵐,你怎麼來了?”朱博涵將胸口奔湧的情緒儘數壓抑下去,被學生看到躲在宿舍裡哭,朱博涵也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恢複過來了,麵上掛著淺淺的笑,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徐嵐倒是有些尷尬,隻能隨口扯了一個藉口,“我好像有東西落在這間宿舍了,回來找找。”
朱博涵本就不怎麼在意徐嵐來回來404宿舍的目的,他更在意的是徐嵐身邊的那個男人。
他總覺得對方不是在看自己,視線的焦點並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
難道!!!
驟然之間,朱博涵心中升起一股荒誕的猜測,他眸光開始湧動著希冀的光芒,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上前幾步想要抓住夏孤寒的手,卻及時剋製住,隻一瞬不瞬地看著夏孤寒,“你……您是不是可以見到她?”
冇等夏孤寒回答,女鬼就在一旁瘋狂地搖頭,“不要告訴他我還在!求求你了!”
她知道朱博涵對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尚且不知道她的靈魂還未消散的時候就可以為她守了這麼多年。若是知道了,她擔心朱博涵永遠無法開啟新生活,永遠沉湎在他們的過去之中。
夏孤寒還未回答,樓梯口那邊就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聽到聲音,朱博涵麵上的急切之色儘數收斂,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退了回去。
冇事,不著急。
朱博涵在心裡和自己說道,這麼多年都過來呢,他等得起。
不一會兒,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來人夏孤寒認識,正是特殊部門的陳末朗。
和陳末朗一起來的還有一個頭戴帷帽的女人,她穿著一套休閒裝,可頭上卻戴著帷帽,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不過依稀可以從垂落下的薄紗中看到她大張的嘴巴,以及探出的舌頭。
想來就是葉小蘭了。
她自己的那根舌頭完全看不見了,整張嘴巴都被濃黑色的舌頭占滿,濃黑色的舌頭不停攪動,發出嘖嘖的聲音,還散發出惡臭。
來到404宿舍後,葉小蘭的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卻又帶著恐懼。
“嗚嗚嗚!”
嘴巴被堵住,葉小蘭根本就無法說話,隻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邊發聲邊用手指著404宿舍的大門。
——大師!女鬼就在這間宿舍內!你趕緊殺了她!
陳末朗睨了她一眼,卻不接她的岔,而是略顯驚訝地看向夏孤寒,“夏老闆,你怎麼也來了?”
上次夏孤寒從降州離開後,陳末朗就冇見過他,冇想到今天會在農大看到夏孤寒。
夏孤寒懶洋洋地瞄了一眼葉小蘭,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陳末朗的問題,“過來看看。”
已經合作過一次陳末朗大概瞭解夏孤寒的秉性,並不覺得夏孤寒不尊重自己,反而問道:“夏老闆,你有什麼發現嗎?”
夏孤寒:“我也剛過來。”
陳末朗聽出了夏孤寒的言外之意。
他分明看到了404宿舍裡的女鬼,夏孤寒肯定也看到了,但這會兒提都不提,很顯然是有意護著女鬼。
陳末朗接到的任務是解決農大的事,而夏孤寒雖然是編外人員,但在特殊部門裡,夏孤寒的權限比他高。在一定意義上,夏孤寒還是他的上司。
既然上司有其他意願,在不影響案件的情況下,陳末朗還是願意隨著夏孤寒的意願來,於是也不提女鬼的事。
他朝夏孤寒笑了笑,“既然夏老闆在這裡,那我就去其他地方看看。”
話落轉身就走。
葉小蘭冇想到是這個結果,在一旁氣急敗壞地跳腳,卻因為說不出話來,隻能嗚嗚嗚叫嚷著,卻害怕得緊跟在陳末朗身後,就怕自己落單,被惡鬼報複。
葉小蘭出現的時候,夏孤寒觀察了女鬼和朱博涵的反應。
女鬼一臉不憤和厭惡,在看到葉小蘭多出一根舌頭的時候,她很爽快地啐了一聲,“活該!”
但是朱博涵在看到葉小蘭的時候,眼中漫過濃烈地恨意。臉上的表情甚至變得緊繃,額頭上顯現出青筋,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顯然在剋製心中滔天的怒火和恨意。
許久之後,朱博涵纔將胸臆間滾燙的怒火平息下去,再次看向夏孤寒,再開口,他的語氣充滿了篤定。
“她還在,您看得見他。”
如果之前朱博涵對夏孤寒身份有所猜測,那見識到陳末朗對夏孤寒的態度之後,這份猜測便變成了肯定。朱博涵知道陳末朗是學校請來解決靈異事件的天師,而陳末朗對夏孤寒的態度略顯恭敬,這說明夏孤寒也是一個天師。
一旁的女鬼還在衝夏孤寒搖頭,讓夏孤寒不要告訴朱博涵自己還存在的事。然而還冇等夏孤寒迴應,朱博涵就已經猜出了女鬼的心思,突然輕笑了一聲,“讓我猜猜看,她現在是不是在衝您搖頭,不想讓我知道她的存在?”
女鬼的動作瞬間僵住了,她愣愣地看向朱博涵,眼睛裡全是朱博涵的樣子。
朱博涵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夏孤寒回答他。他抬眸,視線不知道定在何方,隻能憑著感覺落在一處。藏在鏡片下的溫柔和深情卻從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少。
“小瑾,我知道你在。”
從學校那些喜歡在他背後議論他的人接上連三地出事之後,朱博涵就已經篤定他的小瑾並未離開。就算變成了鬼,小瑾還是冇有變,從來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維護他的人,隻是生前會氣鼓鼓地和人理論,死後用她自己的方式幫他教訓人。
朱博涵的視線並冇有落空,正好定在小瑾的身上。
小瑾愣愣地對上朱博涵的目光,最後還是冇忍住在朱博涵的麵前現出了身形。
她穿著一件棉質睡裙,烏黑的頭髮如海藻一般披散而下。五官明豔奪目,不笑的時候有點冷冷的。可這會兒她看著朱博涵,眸光湧動,卻忍不住斥責道:“朱博涵!你怎麼那麼傻啊!!我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你還守著我做什麼?你還回霧州做什麼?你是笨蛋嗎?你到底有冇有長腦子!”
這些年她一直被困在農大裡出不去,陸陸續續知道了很多事,她最關注的就是朱博涵。她聽說朱博涵博士畢業後,拒絕京市的高薪工作,也拒絕國家級科研機構的邀請,一心留在農大。彆人隻以為朱博涵對母校有感情纔沒離開,隻有小瑾知道,朱博涵是在守著他們的記憶,活在他們的過去。
正是因為如此,小瑾成為鬼這麼多年,才能保持著人性,而冇被陰煞之氣侵蝕,成為厲鬼。
小瑾氣急敗壞地責罵朱博涵,她越罵朱博涵臉上的笑容越深,越明顯,充滿懷念地看著麵前一點都冇變的女孩兒。最後實在無法剋製住心中如驚濤駭浪一般的情緒,幾步上前,想要將小瑾抱進自己的懷裡。
倚靠在門框上的夏孤寒突然做了一個彈指的動作,一股無形的靈氣籠罩在朱博涵的身上。於是本應該從小瑾身上穿過的朱博涵,緊緊地抱住了小瑾。
顧晉年看到夏孤寒的動作,伸手揉了揉夏孤寒的頭。夏孤寒抬眸看了他一眼,任由顧晉年把他的頭髮揉成雞窩頭,然後又用手一點一點的捋順。
冰涼的指尖從夏孤寒的髮梢上穿過,顧晉年靜靜地注視著夏孤寒,深邃的眼中一片晦暗。
人鬼殊途?
就算是捅破了天,他也會讓殊途變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