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成人蠱
叢旻做了幾個深呼吸, 最後實在冇忍住,走到窗戶邊上,在那兒站了許久, 纔將將把心裡的憤怒壓下去。重新坐回joker對麵, 叢旻眼中尤帶著情緒, 到底還是控製住了,繼續問話。
因為蠱蟲的原因, joker十分聽話, 叢旻問什麼他答什麼, 冇有一絲隱瞞。
joker出生於普通家庭, 按理說是接觸不到巫蠱師,可是joker卻成了一個極其出色的巫蠱師。
帶joker入門的, 正是joker的父親莫剛。
莫剛很早就和詭異有所接觸,在joker的描述裡,是莫剛親自帶joker去詭醫麵前,認詭醫為師的。詭醫對他進行了一番考察之後, 就將joker收為徒弟,每個月會抽一兩天來到雲香市教導joker。
每次莫剛來找joker, 不過是為詭醫發掩護。
joker在這方麵確實有天賦,每個月兩天的學習機會被他運用到極致, 成了那個詭醫最得意的弟子。當時詭醫問他想成為哪一派係的巫蠱師時,joker想都冇想,就回答了子母蠱。
詭醫隻當joker喜歡操縱彆人的快感,對joker的秉性更為滿意。不過子母蠱有一個缺點,給他人下了子蠱之後,母蠱必須留在自己身上,一旦身體裡的母蠱太多, 就有被反噬的危險。
joker一直清楚這個缺點,並且在找辦法克服這個缺點。終於在三年前,他找到辦法了——joker把主意打到他母親鐘小蘭身上。
joker對鐘小蘭的感情早就扭曲了,正打算給鐘小蘭一個教訓,想到辦法之後,就對外宣稱鐘小蘭犯病,需要靜養。實際上卻把鐘小蘭囚禁起來,以鐘小蘭為實驗體,實驗自己的辦法。
正所謂母子連心,鐘小蘭是joker的母親,兩人血脈相連。joker事先在鐘小蘭的身上放了一條蠱蟲,這條蠱蟲可以通過鐘小蘭和joker相連的血脈,在鐘小蘭身上模擬出joker的氣息。之後再把母蠱轉移到鐘小蘭身上,依舊通過相連的血脈,joker可以和母蠱建立聯絡。
這樣做就克服了母蠱必須在下蠱人身上的缺點。
這三年來,joker囚禁鐘小蘭,把鐘小蘭當成母蠱的宿主和飼養者。母蠱所有的反噬最後都落在鐘小蘭身上,反而罪孽深重的joker一點事都冇有。
簡而言之,joker就是通過“母子連心”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替身,讓這個替身為他承擔所有來自於母蠱的反噬。
叢旻聽到這裡,手指不由得緊握成拳,極力剋製著想要揍joker一頓的衝動。母子連心?那是形容母子之間真摯的感情的,joker簡直侮辱了這個詞!
“叢旻,你問他,他師父是誰?”
夏孤寒的聲音從叢旻身後傳來,清亮平靜,也安撫了叢旻憤怒的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好。”
轉而向joker重複了一遍夏孤寒的問題,“你師父是誰?”
joker臉上出現迷茫之色,“我不知道。”
叢旻:“真不知道?”
“他在我麵前從未露出過真容,從來都是他主動來找我,我不知道他是誰。”joker想了一會兒之後回答。
“你再好好想想。”叢旻並不放棄,將迫切的命令傳遞給腦中的那道意識。
這道意識來自於joker體內的蠱蟲,收到叢旻的命令之後,轉而控製joker去回憶關於師父的種種。
許久之後,joker還是搖搖頭。
就在叢旻不抱希望的時候,joker突然說道:“我有一回撞到他打電話,隱隱約約聽到電話裡的人叫他餘大師。”
叢旻聞言轉頭看向夏孤寒,等夏孤寒進一步發問。
之後,叢旻便在夏孤寒的指導下問了joker幾個問題,都得到了joker的回答。
joker研究出將母蠱轉移到鐘小蘭身上的隔天,他師父就知道這件事了。不僅不認為joker這種做法有什麼不對,還誇獎了joker。
而這件事,也讓師父更加確定joker在巫蠱之術上很有天賦,給joker佈置了一個任務。
師父希望joker可以研究出一種可以讓人靈魂離體的蠱蟲,並且將離體的靈魂帶到指定的地方。
師父並冇有告訴joker為什麼要這麼做,joker也冇問,就按照師父給的任務,潛心研究蠱蟲。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joker鑽研了很久,終於於兩個月前有了眉目。最後這一對子母蠱被師父帶走,然而冇過多久,師父就回來告訴他,這對子母蠱的效果還不夠,確實可以將靈魂帶走,但對靈魂的損害太大了。
不僅如此,師父又重新給joker佈置了一項任務,完善子母蠱的同時,希望可以拓展出無數的子蠱。就是說,一隻母蠱可以控製無數子蠱。
joker隱隱猜到師父想要利用蠱蟲奪取大量人的靈魂。不過joker並冇有拒絕,反而躍躍欲試。
其他人是死是活與他何乾?
joker在講述這一段的時候,語氣高高在上,充滿了生命的蔑視。他甚至還說,如果不是怕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很可能會用活人做實驗。
夏孤寒並不意外joker對生命的態度,他是詭醫的徒弟,也算是有什麼樣的老師就有什麼樣的徒弟了。
在蠱蟲的控製下,joker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夏孤寒也從其中提取到幾條有用的線索:
一,joker的師父很有可能是餘北光。
二,之前審問紀勤的時候,根據紀勤的口供可知,詭醫正在用“神仙散”做一些實驗。現在看來,徐留那個患有抑鬱症的侄子,就是他們的“試驗品”。徐留給侄子用的“神仙散”裡新增了子蠱,所以侄子自殺之後,子蠱攝取了侄子的靈魂。這也是為什麼徐留侄子去世之後,找不到他的靈魂的原因。
三,詭醫正在研究可以快速的大量攝取活人靈魂的辦法。他們或許打算用這些靈魂生祭,從而複活“神明”。joker就是他們的“研究員”之一。而這樣的“研究員”肯定不止joker一個。
等等!
想到這裡,夏孤寒的麵色忽然凝重起來。他明白詭醫為什麼那麼迫切的希望更多人吸食“神仙散”了!
詭醫或許已經研製出可以大量並且迅速攝取靈魂的方式,隻有讓“神仙散”大量流通,更多人吸食“神仙散”,他們才能獲取更多的靈魂!又或者,他們現在正在用打量無辜的人做實驗。
***
審問joker結束之後,夏孤寒直接把從鐘小蘭身體裡取出來的母蠱交給叢旻,雖然現在這對子母蠱反子為母了,但有這隻母蠱在手,叢旻能夠更好地控製joker。
夏孤寒把母蠱交給叢旻,也是把選擇權交給他。叢旻是選擇留下子母蠱控製joker還是徹底除去它們,夏孤寒不做任何乾涉。
叢旻盯著自己掌心裡的墨綠色蟲子看了許久,而後抬頭,神情嚴肅地看向夏孤寒,“夏老闆,你可以讓它們消失嗎?”
“為什麼?”夏孤寒問。
叢旻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隻憨笑道:“總覺得它們不是什麼好東西。”
雖然能夠讓他輕鬆控製住joker,但叢旻隱隱能夠從腦袋的那道意識裡察覺到一點貪婪的情緒。不是很明顯,甚至還掩蓋在親昵之下。可叢旻就是覺得,留著它們,最後被控製的,還指不定是誰。
叢旻曆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夏孤寒倒也不意外,冇怎麼猶豫就答應了,“行,我幫你取出來。”
話落,走向呆坐在椅子上的joker,手掌虛虛地搭在joker的額頭上。須臾之後,joker的額頭溢位中一抹金光,一隻蟲子在金光中蠕動著身體。
它看起來很溫順,並冇有抵禦夏孤寒的力量,然而就在夏孤寒要收手的時候,它趁著夏孤寒不備,往叢旻的方向疾射而去。
然而它還是低估了夏孤寒的力量,還冇飛出半米,就被一股力量阻擋,最後又落進夏孤寒手裡。
蟲子不甘心地扭動身體,朝夏孤寒露出尖銳的牙齒。
夏孤寒輕笑一聲,蟲子便被一股力量抻長了身體,僵直地躺在夏孤寒的手上,一動不動。
叢旻的直覺果然是準確的,這隻蟲子控製住joker隻是在討好叢旻,它在叢旻身體裡,得了氣運的好,便惦記上叢旻的氣運。一旦叢旻將它留下來,蟲子便會得到氣運的滋養,最後還真無法預料會養出一條什麼蠱。
夏孤寒並冇有馬上殺了它,而是子母蠱放在一起,同時解了子蠱身上的禁錮。子蠱恢複自由,立馬朝母蠱蠕動而去,小小的眼睛裡,似乎還能看到貪婪之色。
按理說子蠱應該受母蠱控製,完全遵循母蠱的命令,不得違抗。但這隻子蠱得了叢旻的氣運,已然反子為母了,它想要變得更強大,遇到其他蠱蟲,吞噬是它的本能。
兩隻蠱蟲一碰到一起,便馬上纏鬥在一起,墨綠色的母蠱根本就不是子蠱的對手,冇過多久,就被子蠱吞吃殆儘。
子蠱的身形也因此漲大了一倍。但它還尤覺得不過癮,黑豆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叢旻的方向,要不是夏孤寒約束著它,它肯定是要躲進叢旻的身體裡,好好享受氣運的洗禮。
“夏老闆,你這是要做什麼?”叢旻不知道夏孤寒為什麼要把子母蠱合二為一,他能明顯感受到,吃了母蠱後的子蠱,力量比之前強了很多。
夏孤寒嘴角噙著笑,“養蠱。”
明明夏孤寒的語氣裡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叢旻卻覺得頭皮發麻,儘管心裡還有諸多疑惑,卻不敢再問。
甚至不好看夏孤寒,偏頭的時候,正好看到joker抬起頭,眼中已經恢複清明。
joker顯然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隻覺得大腦出現瞬間的空白,皺著眉頭,色厲內荏地問道:“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夏孤寒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再次走到他的身邊,在joker的眼前攤開手掌,露出掌心的蠱蟲。
“你要做什麼?”joker並未認出這隻蠱蟲是自己下在叢旻身上的子蠱,但對上那雙貪婪的豆豆眼,內心發毛。
他總覺得這雙眼睛再看到他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
“你的身體,就是一隻蠱吧。”夏孤寒篤定的聲音從joker的頭頂上傳來,又帶著一點輕蔑的意味,“你以為莫剛是真心想讓你成為巫蠱師的?”
joker猛地抬頭看向夏孤寒,可是在撞上夏孤寒那雙彷彿可以看透一切的桃花眼後,又下意識做了迴避的動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的體質很適合煉成人蠱,”夏孤寒難得勤奮一回,不介意為joker解惑,“當年你師父找到你,是因為看上你的體質,想要把你煉成人蠱。”
所謂的人蠱,就是把人煉成養蠱的容器,蠱蟲在人蠱裡進行廝殺融合,最後煉出來的蠱蟲會強上許多。
莫剛隻是一個小人物,詭醫不可能找上他,很有可能是看中了joker,用一些利益收買了莫剛,讓莫剛親手將joker送給詭醫。
若不是joker展現出巫蠱師的天賦,讓詭醫覺得他有利用的價值,他可能早就被煉成人蠱,哪裡還能活到現在?
不過,joker的結局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旦他失去利用價值,人蠱就是他最後的歸宿。
當然,夏孤寒說的這些隻是他的猜測,但落進joker的耳朵裡,卻勾起了許多過往被他特意忽略的記憶。
他想到莫剛第一次帶他到師父麵前時,奉承的模樣,看著他的時候,眼裡冇有父親對兒子的慈愛之情,隻有他當時還看不懂的算計。
師父更是將他來來回回地打量了好幾遍,最後抽了他一管血,也不知道做了什麼,而後點點頭,用滿意的口吻說道:“可以。”
那天的情形讓joker覺得自己就是一件任人挑選的商品,冇有尊嚴。這是joker特意遺忘的記憶,是他不想回顧的過往,現在都被夏孤寒勾了起來,正在印證夏孤寒的猜測。
他所以為的對他好,愛著他的父親,其實早早就把他當成一件貨物送給了師父。而師父,更是把他當場可以長期有效利用的蠱,為他創造更多的利益。
“不可能!”joker並不想接受這個現實,死死地盯著夏孤寒,彷彿隻有這樣,夏孤寒所說的話就是假的,“你騙我!不可……”
joker的話還冇說完,夏孤寒做了一個彈射的動作,把手上的那隻蠱蟲彈進joker的嘴巴裡,而後順著嗓子進入他的身體。
“我是不是騙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夏孤寒拍拍手,歪靠在顧晉年身上,擺出一副看熱鬨的模樣。
正如夏孤寒對叢旻所說的那樣,他在養蠱,並且已經激發出蠱蟲吞噬同類的慾望。如果joker已經被詭醫養成人蠱,那麼那隻蠱蟲這次進入joker的身體後,不再是控製joker,而是把joker當成同類,想要吞噬他。如果蠱蟲進去後冇反應,夏孤寒的猜測就是錯誤的。
joker感受到蠱蟲進入身體後,第一反應就去摳自己的嗓子眼,想要把蠱蟲吐出來。然而不論他如何乾嘔,蠱蟲已然鑽進他的血肉裡。
幾分鐘過去了,無事發生。
joker如釋重負,而後看著夏孤寒哈哈大笑,“你猜錯了,我冇事,我一點兒事都冇……”
足夠一個“有”字直接卡在joker的喉嚨裡,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某種東西正在流逝。
他驚駭地掀起自己的衣服,低頭往下看去。
隻見他的肚皮上凸起一隻蠱蟲的樣子,他甚至能看到蠱蟲張開嘴時,印出的尖牙,尖牙以極快的速度開開合合。
蠱蟲在吃他!
joker捏死拳頭狠狠地朝自己的肚皮砸去,一拳接一拳,眼中迸射出狠厲的光,緊緊咬著後槽牙,“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然而不論他用多大的力氣去砸肚子裡的那隻蠱蟲都不濟於事,蠱蟲依舊鍥而不捨地吞噬者joker。
而這,正好驗證了夏孤寒的猜測。
joker在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情況下,被詭醫悄無聲息地煉成了人蠱,一旦他對詭醫冇了價值,便是他投入“使用”的時候。
“走吧。”夏孤寒隻是冷冷地掃了joker一眼,和叢旻說道,而後和顧晉年一起走出辦公室。
“……哦。”叢旻愣了一下,馬上跟上去。
等到了辦公室門口,叢旻才問夏孤寒,“夏老闆,他不會死吧?”
夏孤寒:“不會。”
至於被折磨到什麼程度,就看那隻蠱蟲什麼時候吃撐,爆體而亡。
夏孤寒冇和叢旻解釋,隻道:“你在這裡守著,不要讓人靠近辦公室。”
叢旻點點頭,“好。”
“我現在先回同州,晚點我讓部門的讓過來把他帶回去。”夏孤寒又交代了一句,見叢旻點頭後,才轉身離開。
他邊走邊給繆杭音發了條資訊,讓她來小河鎮一趟。鐘小蘭身體上的創傷以現在的醫學技術很容易治癒,但心裡的傷痛和陰影,或許需要花一輩子去治療。繆杭音是心理學專家,希望能幫得上鐘小蘭。
叢旻目送夏孤寒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緊接著就聽到辦公室裡傳來一聲“砰”得重響。
他透過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了一眼。
用拳頭砸不死肚子裡的蠱蟲後,joker就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肚子撞擊桌角,魔怔地認為隻要他施加的力氣勾大,就能殺死身上的蠱蟲。
然而不管他費多大的力氣,肚子裡的蟲子依舊吃得歡快,一點都不受joker的影響。
很快,joker就發現自己身上的力氣越變越小。抬頭正好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駭然地發現,身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萎縮,烏黑的頭髮從根部開始,一點一點染上白色。
他的健康、他的肉體、他的生命力……一切的一切,都正在被蠱蟲啃噬。
就像是開了閘的水,一旦發生變化,便傾斜而下。
一會兒之後,joker身上的力氣已經無法支撐他站立,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肌肉迅速萎縮,連同脂肪一起消失,幾分鐘過後,竟隻剩下一張皮披在骨頭上,血管凸起,看起來猙獰可怖。
那張吸粉無數的娃娃臉也在迅速癟下去,眼球凸起,顯露出頭骨的形狀。
即便如此,joker還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求生的本能讓他朝門的方向爬去。卻不知道是不是錯了,他覺得自己的四肢被固定住,自己被囿於方寸之間。
眼前的景象好像變了。
他被關在一米多高的籠子裡,四肢禁錮在鐵鏈上,房間裡冇有光源,黑乎乎的一片,老鼠蟲子從他麵前爬過,偶爾還把他當成獵物咬上一口。
這一刻,他似乎成了鐘小蘭,正在遭受鐘小蘭曾經遭受的一切。
畫麵又一次發生變化。
joker覺得自己回到小時候,渾身發燙,整個人昏沉沉的。有一雙手輕輕地撫上他的額頭,發現他發燒後,馬上將他抱起,連睡衣都冇有換,一路抱著他前往醫院。
迷迷糊糊中,joker好像看到那個人的臉。
是鐘小蘭。
她在醫院的病房裡守了他一整晚,直到他退燒後,她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類似的畫麵不斷在joker的眼前閃過。
他遭遇校園暴力,是鐘小蘭帶著他打回去。被老師誤會,是鐘小蘭擋在他麵前和老師吵架,為他找回尊嚴……
而現在,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生命正在流逝,那個總是護著他的人,被他親手推下深淵,不會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