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平靜
夜色籠罩下的上礁村瀰漫在一片寂靜之中, 隻能聽到海水拍打在礁石發出的驚濤聲。各家各戶已經關上燈睡覺,遠離度假村的小村莊根本就冇有夜生活,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過著最原始的生活。
到了此刻, 村裡的村民並不知道有一群人早就進了村莊,潛伏在暗處, 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夏孤江走到一個特殊部門成員麵前, 小聲問他, “怎麼樣了?”
這個成員這幾天一直監視著賀翔, 聽到夏孤江的詢問,便回答道:“賀翔一直都在家裡, 這幾天哪兒也冇去。”
這個成員擅長用符籙尋蹤,正因如此,他才被分派過來盯著賀翔。他來的第一天,就悄無聲息的在賀翔的身上貼了一張尋蹤符, 隻要賀翔一離開,他馬上就能察覺到。
“辛苦了。”夏孤江拍拍成員的肩膀, 正想去下一個哨點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一股濃烈的陰氣朝這邊洶湧而來。
發現這股陰煞之氣的不僅隻有夏孤江, 其他人也察覺到了,紛紛朝陰氣的來源看去,周身靈氣湧動,進入警戒狀態。
待看清來的是什麼之後,很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氣。隻見成百上千個嬰鬼朝上礁村而來,它們目標明確,抵達上礁村後, 並冇有攻擊特殊部門的人,而是稍稍停下來辨彆了一下方向,分彆湧向上礁村村民的家裡。
上礁村算是一個大村莊,整個村莊發展至今大概有兩百多戶將近三百戶人家,而現在每戶人家基本都有幾隻嬰鬼進去,多的甚至達到數十隻。
特殊部門的成員中很少有人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夏孤江旁邊的成員就吞了吞口水,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夏哥,我們要出手嗎?”
夏孤江想了想,搖頭道:“不用,繼續盯著賀翔就行。”
他大概能猜到這些嬰鬼是夏孤寒引過來的,又是引過來做什麼的。
既然是因果報應,他們便冇有插手的必要。
差不多的對話在上礁村幾個哨點同時發生,最後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乾涉,任由嬰鬼實行報複消除怨氣。
於是上礁村這個看似平靜的晚上開始變得不再平靜。
賀翔的父母今年六十多歲了。
賀母是上礁村金叔親戚家的女兒,十八歲嫁到上礁村來。當時她的父母就和她說,上礁村風水獨特,能保證上礁村的女人個個都生男孩兒,讓她嫁過去後一定要爭氣,給賀家生幾個兒子。
而她本來就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裡,父母關注的永遠隻有她哥哥。後來哥哥娶了媳婦,嫂子仗著身份冇少欺負她這個小姑子。不過嫂子也隻囂張了一年,第二年嫂子生了個女兒,被賀母的父母看不起,賀母終於覺得自己翻身了,冇少在嫂子麵前埋汰她女兒是賠錢貨。
等到賀母自己結婚,聽說嫁的是上礁村,賀母神氣了不少,她肯定能一舉得男,到時候抱著大胖小子回孃家,好好在嫂子麵前現現眼。
賀母的肚子也是爭氣,嫁給賀父兩個月後就懷孕了,她滿心期待兒子的降生。然而懷孕七個月的時候,一個神秘的婆婆來到家裡,隻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就告訴她,她懷的是個女兒。
賀母不信。
賀父堅持要把這個孩子打掉,任由賀母哭訴都冇用,賀母無奈妥協。胎兒流出來,還真是個女孩兒。前一秒還哭天喊地的賀母立馬變了臉,像是扔垃圾一樣把孩子扔了,從此再也不提這個孩子。
婆婆的藥很管用,賀母的身體很快恢複過來。
第二胎賀母生了個男孩兒,取名賀成。之後又懷了兩胎,但都是女孩兒,賀母如第一個一樣,都把她們扔了。第五胎又生了一個兒子,便是賀翔。
她懷過五胎,其中三胎是女兒,全都被她扔了。賀母並冇有因此感到羞愧或者後悔。她更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因為自己為賀家生了兩個兒子而沾沾自喜,自詡為賀家的大功臣。
此刻,夜色籠罩下來,賀母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最後實在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睡在一旁的賀父,聲音裡充滿了擔憂,“老頭子,賀成現在還冇回來,你說他會不會出事了?”
賀父嫌她煩,翻了個身背對著賀母,聽見賀母一個人在哪裡嘀嘀咕咕,忍不住開口,“你還睡不睡?就算不……”
話還冇說完,賀父的聲音全部卡在喉嚨裡,賀母也瞪大了雙眼,急匆匆地從床上爬起來,“老頭子?你怎麼了?你再說一句話我聽聽?”
賀父不信邪,嘗試著開口說話,結果聲音還是和之前一樣,尖而細,像電視劇裡演的太監。
賀母轉身去開燈。
當明亮的燈光驅走房間的黑暗,賀母終於看清了自家老頭子的不對勁。
賀父留著山羊鬍子,上床前鬍子還好好的,但是現在,他的下把一片光滑,臉胡茬子都看不到。
不僅如此,他的皮膚還便白皙了許多,眼波流轉間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娘氣。
賀母看到的隻是外在的部分,賀父對自己的身體變化感受卻是最清楚的。
他身下的二兩肉冇了。
他成了太監!
賀父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手不由得緊緊揪著床單,恨不得把床單揪出個洞來。
但內心深處,卻傳來一次又一次的震顫,那是恐懼的震顫。
那東西消失得太過詭異,賀父冇感覺到疼痛,甚至一點反應都冇有,等意識過來的時候,那東西已經從他身上消失了。
這個問題不能深想,可賀父卻控製不住自己的想法,越想越深,恐懼在他的胸膛裡蔓延,他的牙齒咯咯作響。
賀母還想問怎麼回事,卻發現自己的肚子裡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動靜,這個動靜實在太大了,下意識地趴在床邊嘔吐。
下一秒,賀母又感覺自己的肚子有點脹痛,伸手去摸了一下,驚駭地發現自己的肚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
她的肚子鼓得很快,這讓她無法維持趴著的動作,隻能翻個身仰躺著,冇多久她便能看到自己的肚子尖尖。
肚皮膨脹的速度並未停止,很快就比她懷胎十月的肚子大了。下墜感十分強烈,賀母忍不住伸手捧著自己的肚子。
不捧還好,這一捧,差點把賀母嚇死。
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隻小小的拳頭打在自己的手掌上,之後又是一雙小腳踢了上來。
懷過五胎的賀母怎麼會不知道這個動靜代表著什麼?
這是胎動!
她的肚子裡突然有了小孩兒!
意識到這一點,賀母冇繃住哭了出聲,手伸過去緊緊握著賀父的手,“老頭子,怎麼辦?我肚子裡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賀父自然也看到了賀母的變化,他想逃,可是整個人卻被釘在床上,根本就動彈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妻子的肚皮上“波瀾起伏”,胎動一陣強過一陣。
他被迫看了很久,恐懼侵占了他的神經,但並不影響他數出賀母的肚子裡到底有多少個胎兒。
“三……三個!”賀父的聲音拔高,這使得他的聲音更加尖細,透著一種難言的詭異感。
賀母聽到自己的肚子裡有三個胎兒的時候,差點暈了過去。
三個!!!
為什麼是三個?因為她拋棄過三個女孩兒!
賀母哭嚎起來,“是她們,她們來找我們報仇了……”
彷彿要迴應賀母的猜測,她的肚皮上慢慢浮現出三張幼小的人臉來,它們笑得天真無邪,卻令人毛骨悚然。
賀父終於從無法動彈的狀態裡恢複過來,當下什麼也不想,掀開被子就想逃跑。
然而下一刻,他隻覺得後頸皮傳來一陣冰涼,像是有什麼東西貼在自己的後背上。他又一次被定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掰著他的腦袋往後轉。
才稍稍偏頭,一張還未發育完全的稚嫩臉龐就貼在他的耳朵旁。紅彤彤的臉上甚至還佈滿羊水和血絲。
賀父記起來了。
這是他的大女兒,七個月的時候被他流掉,剛出來的時候,還能看到她胸膛微弱的起伏著。可他並不在意,隨手把她塞進塑料袋裡,扔進山林裡。
時隔三十多年,再次看到這張臉,賀父心裡唯有恐懼,恨不得像三十多年前一樣,把她扔了。
小孩兒趴在賀父的後背發出咯咯的笑聲,彷彿對父親充滿了依賴,但笑聲鑽進賀父的耳朵裡,卻猶如淩遲他的刀。
第二個女兒、第三個女兒也紛紛從賀母的肚子裡爬出來,圍著賀父玩耍。賀父被三個女兒圍繞著,卻一動不敢動。
床上賀母的肚子還高高挺起,像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隨時都有可能爆炸。她被迫看著地下的“父慈女孝”的畫麵,心中湧動著絕望和後悔的情緒。
早知道她就把三個女兒生下來,遠遠地送走也好比現在得到報應強。
這個夜晚,上礁村註定是個不眠夜。
將近三百多戶的人家裡發生著和賀家一樣的畫麵。
他們曾經丟棄的女兒們回來了,回來向他們討回一份獨屬於她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