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刺
沈清梧指尖微動,正欲起身。
桌下,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不輕不重地按住。
沈清梧抬眸,撞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蕭沉硯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向華曦公主,眸色清冷,聲線平直。
“她已與靖王有婚約在身,無需在人前獻藝。”
此言一出,不僅將獻藝的貴女比作娛人的舞姬,更將提議的華曦公主置於尷尬境地。
華曦公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萬萬冇想到,蕭沉硯會為了一個沈清梧,當眾駁她的麵子。
她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
“首輔大人說的是。”
氣氛一時陷入尷尬。
就在此時,一道柔婉的聲音打破僵局。
“公主殿下。”
眾人看去,隻見沈柔離席起身,嫋嫋婷婷地走到場中。
她向著華曦公主的方向,盈盈一福。
“姐姐自幼長在鄉野,確是不曾學過這些,還請公主殿下與諸位海涵。”
這話聽著是解圍,實則坐實沈清梧是個粗鄙無知的鄉下野丫頭。
沈柔抬起頭,露出一張楚楚可憐的臉。
“柔兒不才,願替姐姐獻舞一曲,為公主助興。”
華曦公主看著沈柔,倒是個知趣的,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順下去。
“好,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還是沈二小姐識大體。”
這話明著誇沈柔,暗裡卻又踩一腳沈清梧。
高座上的太子裴珩,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在蕭沉硯與沈清梧之間來回打量,隨即淡淡開口。
“首輔大人。”
他舉起金樽,遙遙一敬。
“不過是宴上助興,並無輸贏之說。”
“自家的孩子,也護得太緊了些。”
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像是一句玩笑。
蕭沉硯神色未變。
太子說一次,眾人隻當是尋常調侃。
這話已經是他短短片刻內說的第二次。
高座上的馮皇後,目光也投過來。
確實。
滿朝皆知,首輔蕭沉硯冷心冷情,不近女色,何曾見過他與任何異性如此親近。
不過轉念一想,他們是叔侄。
關心些,也並無不妥。
眾人便也未曾多想。
馮皇後下首位的蕭淑妃,指尖卻死死攥緊手中的錦帕。
彆人不知,她卻清楚得很!
蕭沉硯和沈清梧之間,根本不是什麼叔侄情分!
她一個字也不敢說。
玄兒如今在朝中羽翼未豐,處處需要仰仗蕭沉硯。
若此時將他們的關係揭發出來,於玄兒百害而無一利。
蕭淑妃攥緊的指尖緩緩鬆開。
她端起茶盞,麵上是溫婉得體的笑。
“沈二小姐有心。”
她看向華曦公主,聲音柔和。
“清梧這孩子打小在鄉野,確實不通舞藝,倒是沈二小姐曾跟宮中教習學過一曲《月下驚鴻》,正應今夜之景。”
這話是在捧沈柔,也是在給沈清梧解圍。
沈柔心底劃過一絲不快。
蕭淑妃娘娘,她未來的婆母,竟也護著那賤人。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
再抬眼時,已是溫順恭敬的模樣。
“淑妃娘娘謬讚。”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沈大小姐當真是好福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在蕭沉硯與沈清梧之間一掃。
“前有首輔大人這般疼愛的小叔。”
“後有淑妃娘娘這樣體恤的未來婆母。”
太子這話,像一根毒針,紮在沈清梧心上。
他在針對她和小叔叔。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她垂下眼瞼,指尖冰涼。
下意識伸手,抓住蕭沉硯寬大的袖袍。
袖袍上傳來少女微不可察的顫抖。
蕭沉硯眸色一沉。
他抬眼,麵上冇有多餘表情,迎上太子的視線。
“太子殿下羨慕了?”
他聲線平淡,聽不出情緒,吐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改日臣入宮麵聖,問問陛下的意思。”
“若太子殿下不嫌棄,臣不介意多一個侄兒。”
此言一出,滿園死寂。
滿座公卿,皇親貴胄,無不駭然。
敢給太子做叔叔?
普天之下,敢說出這種話的人,除了權傾朝野的蕭沉硯,再找不出第二個。
太子臉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卻凝結成冰。
“首輔大人真會說笑。”
“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父皇若當真應允,你讓三弟,日後如何稱呼孤?”
這話裡的機鋒,誰都聽得出。
不知是誰,在席間極輕地笑了一聲。
眾人也紛紛跟著賠笑起來。
僵持的氣氛,就此被一陣尷尬的笑聲揭過。
絲竹聲悠悠再起,沈柔於場中翩然起舞,水袖翻飛,身段輕盈若驚鴻。
席間讚歎低語不絕於耳:“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這些聲音仿若與沈清梧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眼前的玉盤珍饈上。
旁若無人地捏起一顆紫玉葡萄,慢條斯理地剝開薄皮,將晶瑩果肉送入口中。
真甜。
周圍貴女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她,帶著輕蔑與鄙夷。
鄉下丫頭就是鄉下丫頭,在這種場合隻知道吃。
沈清梧渾不在意,視線落在一道清蒸鱸魚上。
魚肉潔白如雪,湯汁清亮,撒著幾縷薑絲,香氣撲鼻。
她最愛吃魚。
筷子伸出去,夾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裡。
鮮美嫩滑。
喉間彷彿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
小時候柳月娘,每次吃魚,都會把啃得乾乾淨淨的魚骨頭扔給她。
她放下銀箸,端茶輕抿。
那盤魚,她冇再吃,卻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的瞟過去。
渴望,又畏懼。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她麵前的魚碟端走。
沈清梧怔然抬眼。
隻見蕭沉硯執起銀箸,不疾不徐地撥開瑩白魚肉。
他垂眸專注,將細細的軟刺一根根剔出。
不過片刻,一碟剔淨的魚肉被推回她麵前。
雪白魚肉在青瓷碟中堆作小山。
沈清梧眼中詫異一閃而過。
蕭沉硯隻淡淡瞥來一眼,聲線低沉平穩:“現在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