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怒
蕭沉硯定定立在崖邊,玄色衣袍被山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他一動不動,如一尊失了魂的石雕,唯有翻飛的衣袂證明時間仍在流逝。
崖下,雲霧翻湧,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竹影與蒼吾帶著一眾暗衛,終於趕到。
眼前是修羅場般的景象,十幾具黑衣人屍體,散架的馬車,還有崖邊那個孤絕得彷彿要隨風而散的主子。
竹影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屬下護衛不力,罪該萬死!”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崖邊,心直直墜入冰窟。
“沈大小姐……”
竹影猛地抬頭,“屬下這就下去,陪她。”
話音未落,她眼中已浮現死誌,身形猛地一動就要縱身躍下!
“瘋了!”
蒼吾眼疾手快,鐵鉗般攥住她的手臂將人狠狠拽回。
“主子還在這裡!”
他低吼一聲,又望向那深不見底的懸崖,壓低聲音。
“這崖壁樹木繁多,沈大小姐或許……”
“閉嘴。”
一道沙啞到極致的嗓音,打斷了所有人的話。
蕭沉硯緩緩抬手,身後頓時鴉雀無聲。
他鳳眸微動,側耳凝神。
風聲呼嘯中,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呼喚。
很輕,很弱,幾乎要被風吹散。
“……小叔叔……”
蕭沉硯死寂的眼底,驟然炸開一簇火光!
那張冰封的麵孔,瞬間龜裂。
他想也不想,猛地趴下,大半個身子探出懸崖!
峭壁之下十數丈,一棵歪脖子樹頑強地從石縫中探出。
那抹纖弱的身影,正死死抓著一根搖搖欲墜的樹乾。
她的小臉毫無血色,手臂不住顫抖,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山風吹起她淩亂的髮絲,整個身體隨時都會墜落。
蕭沉硯心口一窒,當即就要往下躍去。
“主子,危險!”
蒼吾大驚失色,立刻上前。
“讓屬下來!”
蕭沉硯充耳不聞,身子又往下探了幾分。
他的眼裡,心裡,隻剩下那道岌岌可危的身影。
蒼吾見狀,不再多言。
他單膝跪地,死死抱住蕭沉硯一條腿。
竹影和其餘暗衛見狀,立刻上前,一個拉一個,一個抱一個。
轉瞬之間,竟用血肉之軀,結成一條人鏈。
蕭沉硯整個上半身,都懸於萬丈深淵之上。
他奮力伸長手臂,指尖終於觸到一抹冰涼。
他猛地收緊五指,死死攥住她纖細的手腕。
沈清梧神思恍惚,以為是幻覺。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眼皮。
看清那張近在咫尺,寫滿焦灼與狂喜的俊臉。
是小叔叔。
她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眼皮一沉,緩緩閉上。
手,也無力地鬆開。
蕭沉硯手腕一緊,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
“彆睡!”
他嘶聲低吼。
“沈清梧!”
“不許睡!”
那一聲嘶吼,用儘他全身力氣。
蕭沉硯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上一提。
蒼吾等人咬緊牙關,合力將二人拽回。
沈清梧柔軟的身體被他帶入懷中。
蕭沉硯雙臂收緊,死死將她箍住,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骨血。
懷中身軀冰冷,毫無生氣。
他高大的身軀,竟在微微顫抖。
竹影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主子,大小姐傷勢要緊,讓屬下來。”
蕭沉硯緊繃的神經,這才鬆動一分。
他垂眸,看著懷中人蒼白如紙的小臉,和衣裙上那顯眼的腳印。
他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小心翼翼將沈清梧交到竹影懷裡。
“送去西山彆院,傳禦醫。”
他的聲音,恢複一貫的冷硬。
“她的命,就是你們的命。”
竹影心頭一凜,抱著沈清梧的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林間。
蕭沉硯緩緩站直身子。
山風捲起玄袍下襬,如暗夜旌旗。
他轉身麵對一眾掛彩的暗衛,俊美麵容上再無半分失控。
隻餘冰封千裡的死寂。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刻著金鳶尾花徽記的毒箭。
鳳眸深處,墨色翻湧,淬滿殺意。
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查。”
一個字,便是一道催命符。
蒼吾垂首,聲音沉肅。
“屬下遵命。”
……
西山彆院,燭火搖曳。
沈清梧在一片死寂中睜開眼。
入目是陌生的帳頂,繡著清雅的竹紋。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混著冷冽的檀香。
是小叔叔身上的味道。
她動了動,想撐著身子坐起來。
背部的傷猛地一扯,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嘶……”
喉嚨乾得像要冒煙。
守在床邊的竹影被這輕微的動靜驚醒,立刻起身。
“大小姐,您醒了。”
竹影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她,又拿過一個軟枕墊在她身後。
“您要什麼?”
沈清梧虛弱地靠著,蒼白的唇瓣微動。
嗓子啞得厲害,“水……”
竹影立刻轉身,從桌上倒了一杯溫水,細心喂她喝下。
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她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環顧這間雅緻又透著幾分冷清的房間。
“這是哪裡?”
竹影恭敬垂首。
“回大小姐,這是主子的彆院。”
“主子以前,一直住在這裡。”
竹-影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從您回侯府後,主子才搬回永寧侯府。”
沈清梧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僵。
前世,她一直以為蕭沉硯住在侯府,完成老永寧侯的心願,才搬離那個地方。
原來,他本不住在侯府。
他是為了她?!
思緒間,竹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小姐,禦醫特意叮囑,您背上的淤青若不及早揉開,隻怕會凝滯成疾,落下病根。隻是……屬下手法粗重,是否要喚蘭因過來?”
沈清梧伏在枕間,嗓音嘶啞:“會……留疤嗎?”
話音未落——
“吱呀”一聲,房門被一道身影推開。
蕭沉硯端著一碗濃黑的湯藥,逆光而立。
氤氳的熱氣在他指間繚繞,卻化不開他周身的夜露寒氣。
四目相對。
沈清梧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眼神,宛如一個在外受儘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靠山。
她仰著頭,沙啞的嗓音帶著無法抑製的哭腔,輕輕吐出三個字:
“小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