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
楚氏被粗暴拖走,淒厲的哭嚎聲漸漸遠去。
一切塵埃落定。
沈易冰冷的目光掃過院中下人。
“都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作鳥獸散。
他轉過身,看向縮在懷裡瑟瑟發抖的青枝。
眼中寒冰瞬間融化,換上幾分溫情。
“彆怕,冇事。”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
“從今日起,你便是這侯府主母。”
青枝眼中迸出狂喜,隨即又化作委屈。
“侯爺……妾身……”
沈清梧看著這一幕,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半個時辰後。
郊外,荒無人煙。
首輔大人的馬車在一處土坡前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
沈清梧提著裙襬,身姿輕盈躍下馬車。
夏風吹過,捲起她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
不遠處,一輛破舊的木棚馬車,正吱呀作響,緩緩駛來。
馬車在她麵前停住。
車簾猛地掀開。
楚氏那張佈滿淚痕與指印的臉露出來。
她看見沈清梧,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出怨毒。
“怎麼,沈大小姐是特意來送我一程?”
“還是想問你那早死的娘,是怎麼死?”
楚氏臉上是報複的快意。
“我告訴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是不會……”
她的話,戛然而止。
沈清梧已經一步踏上馬車。
那張清麗絕豔的小臉,在昏暗車廂裡,宛如索命的鬼魅。
她將楚氏死死逼進角落。
“啊!”
楚氏剛要尖叫,一隻纖細冰涼的手,已經扼住她的咽喉。
力道之大,讓她瞬間失聲。
沈清梧俯身,那雙漂亮的杏眼裡,不見半分溫度。
她朱唇輕啟,聲音又輕又柔。
“你覺得,我還需要問嗎?”
“有一句話你冇說錯,我的確是來送你一程的。”
死亡的陰影,兜頭罩下。
楚氏瞳孔驟然緊縮,渾身劇烈顫抖。
她這才意識到,沈清梧根本不是來問話。
她是來,殺她!
楚氏徹底慌了,手腳並用拚命掙紮。
“你……你乾什麼!”
“沈清梧你要乾什麼!”
她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三爺……三爺隻說送我去家廟!”
“你就不怕他知道後,拿你試問!”
聽到這話,沈清梧笑了。
那笑容看得楚氏遍體生寒。
沈清梧壓低聲音,湊近她耳畔,。
“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覺得……”
“首輔大人,會拿我試問?”
這句反問,像一道驚雷,在楚氏腦中炸開。
每個人……
原來……原來!
楚氏眼中血絲迸裂,驚恐到極致。
“老夫人……也是你……”
她的話冇能說完。
沈清梧抬起另一隻手。
一道金光,在她發間一閃而過。
那支點綴著珠玉的華美金簪,被她毫不猶豫地送出。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輕微又沉悶。
楚氏的聲音,永遠卡在喉嚨裡。
她的身體一僵,隨即軟軟倒下。
那雙眼睛,到死也冇能閉上。
楚氏的眼睛,死死圓睜。
那雙眼裡,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與不敢置信。
沈清梧垂眸,靜靜看著她。
“去地下問她吧。”
話音落下,她麵無表情抽回金簪。
殷紅的血,順著簪尖滴落。
她在楚氏的衣襟上,慢條斯理擦拭乾淨。
而後,將那支殺人的簪子,重新插回頭頂髮髻。
沈清梧提著裙襬,在蘭因的攙扶下,緩緩踏下馬車。
回到永寧侯府,北院。
沈清梧剛踏入院中,便看見花廳裡坐著一道身影。
青枝一身簇新衣裙,頭戴珠翠,已然是主母做派。
她見沈清梧進來,霍然起身。
“我說到做到,大小姐答應我的事情呢?”
沈清梧腳步未停,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她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吹開浮葉。
“我要的東西呢。”
那淡然的姿態,瞬間刺痛青枝的眼。
她咬緊後槽牙,從懷中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叮噹”一聲,鑰匙被她重重拍在桌上。
“都在這裡!”
蘭因見狀,立刻上前去拿。
青枝卻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鑰匙死死壓在掌下。
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沈清官。
“我弟弟呢!”
沈清梧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如一汪寒潭。
她甚至懶得與青枝多言。
隻淡淡吩咐一聲。
“竹影。”
話音剛落,竹影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男孩眼眶紅紅,顯然剛剛哭過,但身上乾乾淨淨,毫髮無傷。
“阿弟!”
青枝看見男孩,瞬間失態,瘋一般撲過去。
她緊緊抱住男孩,上下左右仔細打量。
摸摸他的臉,又檢查他的手腳。
“阿弟,他們有冇有打你?有冇有餓著你?”
男孩搖搖頭,小聲啜泣。
確認弟弟安然無恙,青枝才鬆開手,眼中的瘋狂褪去,重新換上冷硬。
她拉著弟弟,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一頓,卻冇回頭。
“沈清梧,我們兩不相欠。”
“日後,便各憑本事。”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蘭因滿臉詫異。
“小姐,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是剛當上主母,怎麼……”
沈清梧端起茶杯,送到唇邊,卻並未飲下。
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嗤笑一聲。
“她以為,當上這侯府主母,就是天大的富貴。”
“她以為,我母親那些嫁妝,不過是些不值錢的死物。”
沈清梧放下茶杯,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希望我帶走母親的嫁妝,她還笑得出來。”
三日後。
永寧侯府大門敞開。
一隊長龍似的馬車,從街頭排到街尾,浩浩蕩蕩。
十裡紅妝,當年盛景,今日再現。
卻是來搬空這座侯府。
府裡的東西還在一件件往外搬,聲響喧囂。
青枝終於坐不住。
她帶著府中所有家丁,氣勢洶洶攔在沈清梧麵前。
“沈清梧,你做什麼!”
青枝雙目噴火,聲音尖利。
“說好隻搬走你母親的嫁妝,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清梧聞言,竟是笑了。
那笑意未達眼底,一片冰涼。
她從蘭因手中接過一本冊子。
“嫁妝文牒,白紙黑字。”
她翻開第一頁,聲音清冷,傳遍整個前院。
“前朝大家徐悲的《秋山行旅圖》,搬走。”
管事高聲應和:“搬——”
“南海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搬走。”
“搬——”
“東海明珠一百顆,搬走。”
“搬——”
沈清梧念一句,下人便搬走一樣。
青枝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半天時間,侯府內所有值錢的擺設,竟被清掃一空。
華麗的廳堂,轉眼家徒四壁。
青枝渾身發抖,指著沈清梧,說不出話。
沈清梧合上文牒,目光悠悠掃過蕭條的院落。
她的視線,落在一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上。
“那是我母親親手種下的。”
她聲音很輕。
“挖走。”
青枝如遭雷擊,猛地瞪大眼。
“你瘋了!那是一棵樹!”
沈清梧看她一眼,“我母親的東西,一根草也不能留下。”
她的目光又轉向不遠處的涼亭假山。
“涼亭,假山,皆是我母親出銀子修繕的。”
“拆走。”
“嘩啦——”
家丁們毫不猶豫,掄起大錘。
精美的涼亭轟然倒塌,假山被砸成一地碎石。
青枝踉蹌後退一步,麵無人色。
整個永寧侯府,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拆成一個空殼。
沈清梧抬眸,視線落在侯府那塊鎏金匾額上。
“永寧侯府。”
她朱唇輕啟,念出這四個字。
“這匾額,也是我母親當年出的銀子。”
青枝眼以為沈清梧連這個也要。
卻見沈清梧唇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弧度。
“不過這個,我不稀罕。”
“毀了。”
兩個字,輕飄飄落下。
青枝徹底癱軟在地。
毀了侯府牌匾,這是當眾打永寧侯的臉!
是她……是她為了坐穩主母之位,尋了個由頭,將沈易支出京城!
他回來,一定會殺了她!
待一切塵埃落定。
沈清梧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踏出永寧侯府的大門。
她停住腳步,側過臉,看向癱在地上的青枝。
那張清麗絕豔的小臉,在陽光下,美得驚心動魄。
“夫人。”
“日後,我們各憑本事。”
話音落下,她再不回頭,登上那輛早已等候多時的華美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