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
蕭沉硯看著少女倉皇的背影,眸中笑意一閃而過。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沈清梧自屏風後走出。
一身織彩雲錦流仙裙,襯得她肌膚勝雪,腰肢不盈一握。
裙襬隨著她的步履輕輕晃動,流光溢彩,宛若月下仙子。
她下意識撫過腰間,心中劃過一絲訝異。
“這身衣裳……竟是分毫不差。”
蕭沉硯靠深邃的黑眸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低沉的嗓音擦過她耳廓。
“你身上哪一處,我冇量過?”
沈清梧渾身一僵。
她抬眼,撞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
這個男人……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前世那個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蕭沉硯,去哪裡了。
眼看他修長的手指就要撫上她的臉頰。
沈清梧心頭一跳,猛地側身。
“我們該走了,彆讓德全公公等急了。”
她剛邁出一步,腰間便是一緊。
蕭沉硯長臂一伸,將她牢牢扣回懷中。
他低下頭,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頸側。
“麵聖,怕嗎?”
沈清梧抬起頭。
那雙清澈的鹿眸望進他眼底。
前世,她見過天子一麵。
是個明君。
“有小叔叔在,清梧不怕。”
蕭沉硯的眸色,驟然轉深。
懷中的小東西,總能輕易撩撥他的心絃。
他喉結滾動,緩緩俯身。
冰涼的薄唇,最終冇有落在她誘人的唇瓣上。
隻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一吻。
他怕一碰那紅唇,便再也停不下來。
朱漆宮門緩緩開啟,又在他們身後沉沉合上。
宮道幽深,兩側是連綿的朱牆金瓦,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德全在前引路,拂塵輕搭臂彎,步履無聲。
蕭沉硯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如鬆,在前行。
沈清梧不遠不近,始終落後他半步。
她垂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神色平靜無波。
前世,她也是這樣走過這條路。
隻是那時,她滿心惶恐,如待宰羔羊。
而今,她心如止水,隻餘盤算。
養心殿的牌匾出現在視野。
李德全腳步一頓,停在殿門前。
他側過身,對著蕭沉硯躬身。
“首輔大人,您請進,陛下已等候多時。”
蕭沉硯頷首,視線卻越過李德全,落在沈清梧身上。
沈清梧抬步,欲跟上他。
一把拂塵,橫在她身前。
李德全含笑垂眸,語氣客氣卻疏離。
“沈大小姐,陛下隻宣了首輔大人,還請您在此等候傳召。”
沈清梧腳步停住,雙手交疊於小腹,微微頷首。
“有勞公公。”
她抬眸,便對上蕭沉硯回望視線。
沈清梧唇角輕輕一勾。
梨渦淺淺,盛滿碎光,也藏著隻有他懂的狡黠。
養心殿的檀香,氣味沉悶。
蕭沉硯玄色官袍的衣角,悄無聲息滑過光潔如鏡的金磚。
禦座之後,書案之前,景隆帝明黃身影安坐。
那人抬眼,目光如炬,帶著天子獨有的審視與威壓。
蕭沉硯掀起袍角,正欲依禮下跪。
“愛卿免禮。”
景隆帝放下手中硃批,臉上掛一絲淺淡笑意。
“今日不談國事,無需多禮。”
蕭沉硯直起身,鴉黑的眸子深處,一抹冷光稍縱即逝。
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陛下有家事與微臣談?”
景隆帝聞言淡笑一聲,指尖輕點桌麵。
“愛卿今年多大了?”
這話問得突兀,不似君臣,倒像長輩閒話家常。
蕭沉硯垂眸,聲音平直。
“回陛下,二十有三。”
景隆帝一聽,臉上的笑意霎時收斂,換上一副佯裝的薄怒。
“二十有三!”
他聲調微揚。
“朕竟將你綁在身邊,為國操勞,誤你至此。”
“朕像你這個年紀,大皇子都快六歲。”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理所當然的關切。
“既如此,朕自然要為你的親事操心。”
蕭沉硯眼睫未動,靜靜佇立,等著景隆帝的下文。
他知道,這纔是今日召見的正題。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滿意中透著一絲算計。
“朕的華曦公主,雖比你小幾歲,但對你一直心悅有加。”
他頓一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朕意,為你二人賜婚。”
養心殿內,死一般寂靜。
龍涎香的氣味,似乎更沉重。
蕭沉硯鴉黑的眼睫垂下,遮住眸中所有情緒。
他微躬身,嗓音聽不出喜怒。
“為國效力,乃微臣本分。”
“臣年歲尚輕,暫不想婚配之事。”
景隆帝臉上的笑意,收斂幾分。
他端起禦案上的茶盞,指腹輕輕摩挲杯壁。
“你若與華曦成婚,便是朕的家人。”
“屆時為國效力,豈非更名正言順?”
話語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蕭沉硯心頭一片清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份尊榮,也是座上這位天子所賜。
天子一言九鼎。
方纔那句回絕,已是極限。
再有推拒,便是抗旨不遵。
他薄唇微抿,再次開口,聲音淡漠如水。
“陛下厚愛,臣惶恐。此事重大,容臣回去想想。”
景隆帝聽聞此言,突然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的殿宇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好,朕給你時間。”
他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如鷹。
“愛卿,莫要讓朕失望。”
景隆帝的笑聲渾厚,穿透朱漆殿門,似到沈清梧耳裡。
她垂立階下,緊繃的肩線悄然一鬆。
她身側的李德全,臉上菊花似的褶子笑得更深。
一陣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清脆,卻也張揚。
華曦公主攜著兩個宮女,出現在宮道儘頭。
她視線遠遠掃來,落在沈清梧身上時,驟然一凝。
目光落在那身織彩雲錦流仙裙上。
華曦公主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她加快腳步,儀態依舊端莊,眼底卻燃起一簇妒火。
她走到殿前,抬高下頜,聲線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
“德全公公,父皇可在殿內?”
沈清梧斂去眸中所有情緒,盈盈下拜。
“臣女沈清梧,見過公主殿下。”
華曦公主彷彿冇聽見,眼皮都未曾抬起,隻盯著緊閉的殿門。
李德全的腰彎得更低。
“回公主殿下,陛下正與首輔大人議事。”
“公主稍待,老奴這便進去通稟。”
華曦公主收回視線,目光緩緩落在沈清梧低垂的發頂。
她朱唇微勾,眼底卻無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