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八年的秋天來得特彆早。八月初,洛陽城已經颳起了帶著涼意的風。
查攀安站在東宮最高的閣樓上,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心中莫名不安。宮中氣氛越來越緊張。漢明帝已經半個月冇有上朝,太醫們頻繁出入寢宮,連太子都被限製見麵。
小安子!快下來!一個焦急的聲音從下麵傳來。查攀安低頭看去,是太子身邊的貼身侍衛張煥。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出什麼事了?
張煥臉色煞白:陛下……陛下駕崩了!
查攀安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雖然早有預感,但真正聽到這個訊息還是如遭雷擊。漢明帝駕崩,意味著太子劉炟即將繼位,而作為太子最信任的太監,他的地位也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果然,遠處傳來沉悶的鐘聲,一聲接一聲,整整四十九下。國喪的鐘聲。
殿下……不,陛下在哪裡?查攀安聲音發顫。
已經被三公九卿迎入德陽殿了。張煥擦了擦額頭的汗,陛下命我速帶你入宮。
查攀安匆忙換了身素服,跟著張煥穿過重重宮門。沿途侍衛、宮女、太監無不跪地痛哭,整個皇宮籠罩在一片悲慼之中。
德陽殿外,文武百官已經按品階跪了一片。查攀安作為東宮總管,被允許進入內殿。一進門,他就看到跪在靈柩前的劉炟——現在應該稱他為漢章帝了。十九歲的年輕皇帝身著喪服,背影單薄卻挺拔。
查攀安輕手輕腳地走到章帝身後跪下:奴才叩見陛下,請陛下節哀。
章帝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查攀安注意到,這位新君臉上並冇有太多悲傷,反而透著一股異樣的平靜。
鄭卿來了。章帝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查攀安一愣,隨即意識到這是在叫自己。鄭卿?他正疑惑間,章帝已經轉過身來。
從今日起,朕叫回你的本名鄭眾,任中常侍,伴朕左右。章帝的聲音不容置疑,這也是先帝臨終前的意思。
查攀安——現在應該叫鄭眾了——額頭觸地:奴才……領旨謝恩。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中常侍!這可是秩比二千石的高官,通常由宦官擔任,掌管宮廷機要,權力極大。東漢曆史上著名的宦官鄭眾,難道就是……他自己?
起來吧,鄭卿。章帝伸手虛扶,先帝喪禮期間,你負責協調宮中一應事務。太皇太後那邊……要多留心。
鄭眾敏銳地捕捉到章帝話中的暗示。馬太後作為先帝生母,在新君繼位後將成為太皇太後,其家族勢力必然膨脹。章帝這是在提醒他注意外戚勢力。
臣明白。鄭眾深深鞠躬。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夢境。鄭眾穿著嶄新的官服,忙碌於先帝喪事的各項安排中。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對宮廷禮儀的熟悉程度遠超預期,彷彿這些知識早就烙印在腦海中。
國喪第七日,鄭眾正在偏殿覈對下葬物品清單,一個尖銳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你就是那個鄭眾?
鄭眾轉身,看到一位盛裝女子站在門口,約莫十七八歲,麵容姣好但眉宇間透著淩厲。她身後跟著一群宮女太監,排場極大。
鄭眾立刻猜到來人身份——太子妃竇氏,如今的新任皇後。他連忙跪下:臣鄭眾,叩見皇後孃娘。
竇皇後冇有叫他起身,而是繞著他慢慢走了一圈,像在審視一件貨物:聽說你原本是個低賤的掃地太監,短短幾年就爬到中常侍的位置,本事不小啊。
鄭眾額頭滲出細汗:臣蒙先帝與今上的恩典,唯知儘心效力,不敢有半分逾矩。
是嗎?竇皇後冷笑一聲,本宮聽聞你常與陛下夜談至深,甚至留宿寢宮。一個閹人,也配與天子促膝長談?
鄭眾心跳如鼓。皇後這是公開表示對他的不滿和懷疑!
娘娘明鑒,臣隻是……
夠了!竇皇後打斷他,記住你的身份。若讓本宮發現你有半點不軌……她冇說完,但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竇皇後甩袖離去後,鄭眾才長舒一口氣,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曆史上漢章帝的竇皇後以善妒專權著稱,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顯然將自己視為威脅,今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了。
當晚,鄭眾被召入章帝寢宮。年輕的皇帝正在批閱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竇氏為難你了?章帝開門見山地問。
鄭眾苦笑:皇後孃娘對臣有些……誤會。
章帝輕哼一聲:她不隻是針對你。自朕登基以來,竇氏一族蠢蠢欲動,竇憲、竇篤等人四處活動,想謀取要職。
鄭眾心中一動。曆史上竇氏外戚專權正是從章帝時期開始埋下禍根的。如果章帝已經意識到這點,或許能改變曆史走向?
陛下,臣鬥膽進言……鄭眾斟酌著詞句,外戚勢大非社稷之福。先帝在位時,曾刻意壓製陰、馬兩家勢力……
章帝抬手製止他繼續說下去:朕明白你的意思。但眼下朕初登大寶,需要平衡各方勢力。竇氏在朝中根基深厚,不能硬來。
鄭眾暗自驚訝。年輕的章帝竟有如此成熟的政治智慧,懂得韜光養晦。
那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朕會下詔,擢升竇憲為虎賁中郎將,竇篤為黃門侍郎。章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同時,朕準備將四皇子劉肇過繼給皇後撫養。
鄭眾瞪大眼睛。這一手太高明瞭!既安撫了竇氏,又通過過繼皇子間接控製了皇後——曆史上漢和帝劉肇確實是竇皇後養子,後來即位為帝。
漢章帝這是在有意識地引導曆史走向嗎?
陛下聖明。鄭眾由衷讚歎,如此既全了皇後體麵,又可……
又可防止竇氏另有所圖。章帝接過話頭,嘴角微揚,鄭卿,朕發現你總能明白朕的心思。
鄭眾低下頭,掩飾眼中的震驚。
章帝的思維方式和決策過程,完全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古代帝王,倒像個精通權術的現代人……
對了,章帝突然換了個話題,你可知朕為何又叫你鄭眾之名?
鄭眾心跳加速:臣……不知。
章帝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鄭卿,鄭眾就是鄭重的意思,也佐證了朕對你的重視。在這深宮之中,朕是你的依靠,而你……也是朕唯一信任的肱骨之臣。
鄭眾感到一陣眩暈。這番話幾乎是在向他表白!
他與漢章帝休慼與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形同連理,同氣同枝……
可是,竇氏外戚和朝中其他派係,能讓他與漢章帝形成同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