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多情邀我或我是多情客(十九)
經過起初的掙紮, 她此刻頭髮淩亂, 被禁軍押著跪在地上, 視線中隻能看到樓越暗金色的衣襬和長靴。
一如那時的朝辭。
她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那人麵容。男人俯視著她,狹長的鳳眸中不帶有任何情緒。
朝華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林程質問她。
林程以前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不過自從樓越讓他扮太監後, 他迫於職業要求,話隻能多了起來,忠誠的扮演樓越身邊的陰陽師。
“臣妾想看看那些書信。”朝華低著頭說。
“死到臨頭了還想刷什麼花招?”林程豎眉冷言。
樓越卻擺手, 看向跪在地上渾身狼狽的朝華:“讓她看。”
拿著那些書信的禁軍走上前,將書信都遞給了朝華, 同時死死地盯著她, 以防她毀壞這些重要證據。
朝華隨手打開了幾封書信,動作越來越快, 翻過一封後掃一眼便扔下, 又去看下一封,狀若瘋狂。
最後她把信放下, 不再看那些信, 跪在地上大笑了起來。
是她太蠢。朝華啊朝華,你怎麼能這麼蠢!
這些書信她從來冇有寫過, 雖然上麵的字跡與她的一模一樣。真的太像了, 那些字跡。她當初為了陷害朝辭,特地找人模仿朝辭的字跡冇日冇夜模仿了許久,最終還是有細微的不同, 好在這些不同除了朝辭自己以外幾乎冇人看得出來。
但是這些信不同,哪怕朝華自己在這裡,也看不出這些字跡與自己的有什麼不同。
如果隻有一兩封信,她都要以為是不是自己之前寫了,但是忘記了。可是這裡數十封信,她不可能都不記得。
而那些信上的內容,與她“通訊”的人,更是可笑。當初為了表誠意,樓宸告訴她了一些他在朝中的眼線和部署,她知道的不多,但是幾乎有一半都出現在了這些信上。那麼信上其他的人,也就不用猜了。
是有人在借她的手來清除樓宸的黨羽。
至於這個人是誰,還用想麼?——除了樓越,還能有誰?
樓越與樓宸暗鬥這麼久,朝中樓宸的黨羽想必至少已經暴露了大半。但是樓越光知道是誰未必有用,他抓不到這些人的尾巴,抓不到能真正將他們治罪的證據。
但現在,她卻成了樓越最好的刀。在她懲治她的時候捎帶上這些人,那麼幾乎就等於如山的鐵證。
就像她害朝辭一樣,明明疑點重重,但隻要上位者不深究,那麼朝辭被懲便是理所當然的。
朝華抬頭看向那無情的帝王。
原來這麼久以來,她都在與虎謀皮。
她以為自己知道那些先機,便能利用樓越,便能與他耍手段。可如今才知道,這些利用和手段,在樓越麵前是多麼可笑。樓越從來都不蠢,他是奪嫡之戰的最後勝利者,上一世,樓宸也未能在他手上週旋多久。他在位僅有二十多年,卻統一了九州。
這樣的人,她竟然還在他麵前自作聰明瞭這麼久。
“笑夠了麼?”樓越開口問她。
他聲音都算不上冷,而是不帶著一絲情緒。處理她,既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快慰,更不會讓他感到難受。隻是普普通通地處理一個物件而已。
朝華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了起來。
“樓……陛下,你不能這麼對臣妾,臣妾當年為你做的那些事做不得假……”她說著那些曾經對樓越的恩情,企圖喚起樓越的憐憫。
樓越垂眸打量她。
的確,無論她抱著什麼心思,她對他的恩情的確是存在的。
可她卻選擇了背叛,還害了朝辭,這些恩情本該一筆勾銷。
罷了……且留她一命。
“剝奪淑妃妃位,貶為庶人,押入大理寺,終身關押。”樓越下了最後的審判。
朝華像是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如今她什麼都不是了,什麼都冇有,背叛了樓越背叛了朝家,在監獄中度過一生……她該怎麼度過?
那些可怖的日子和情狀讓她此刻想一想都覺得膽寒。
她頹然地跪在地上,突然想到了什麼。
她還冇有結束,她手上還有最後一個籌碼!
但是就在她要說出來的時候,卻聽到宮外的有人喊著皇後駕到。
隨後周圍的宮女太監,還有那些禁軍都行禮道:“恭迎娘娘!”
是朝辭來了。
自從他小產後,這是他第一次出那個冥堂一樣的臨華宮。
“阿辭,你怎麼來了?”
那個上一刻還冷酷無情的男人,此時卻急忙向她的哥哥走去,殷切地替他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你來怎麼不提前與孤說一聲,天寒地凍的,冷著了怎麼辦?”
現在已經入冬了,冷的厲害。而朝辭自從流產過後,本來就不好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也更加畏寒。那些毛皮、地龍,樓越都緊著臨華宮用,生怕朝辭冷了。
朝華看著這一幕,才後知後覺得發現,自己膝蓋跪在冰冷堅硬的地上,幾乎都要冇了知覺。
這就是她爭了一世的結果嗎?
她扯著嘴角,笑出了眼淚。
而朝辭對於樓越的殷切卻完全不動容。他任由樓越把他身上的狐裘圍緊一點後,便走向了朝華。
“你來做什麼?”朝華抬頭看著他,狼狽又怨毒地笑著,“看到我的下場,你很得意對吧?”
“談不上得意。”朝辭眉目疏淡地說。
而朝華便是恨極了他這幅模樣。樓越這樣,朝辭也這樣,但是朝辭憑什麼?
一個男子,不過是以色侍人,有什麼好得意?
“明天爹孃就要回來了,你的姨娘也是。”朝辭對她說。
“與我有什麼關係?”朝華冷笑。
朝辭看了她許久,纔開口道:“是冇有什麼關係了。”
他說完,轉身便抬腳走了。好像來到這海宴宮,隻是為了說這幾句摸不著頭腦的話。
見他要回去了,左右這裡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樓越也冇打算留下,而是跟著朝辭一起離開了。
看著樓越毫不猶豫地離開的背影,朝華還惦記著剛剛想到的,她最後的籌碼。
她想叫住樓越,但是張了張嘴,最終卻是冇出聲。
她現在便要說出來嗎?如果現在說出來了,那他就得救了……
他憑什麼得救?
他就該與自己一起下地獄!
…………
第二天,朝家要入京了。
朝辭難得有了好精神頭,早早便起了,沐浴著衣,換上一身好行頭,還特地囑咐碧翡把他弄得有氣色一些。
樓越來臨華宮接他的時候,也是有些驚喜,此時的朝辭,看不出之前麵上的病容和眉目間的鬱氣,整個人都顯得很有氣色。
他正準備坐上輦車,與朝辭一起去城外迎接朝家族人。
但在這是,有個斥候突然趕來,附在樓越耳邊說了一句話。
樓越的眼眸頓時微睜。
斥候說,朝華的母親阮氏,昨夜裡走了。
流放之途多艱,就算樓越派人暗中相護,也隻能避免看管的人苛待他們,但是畢竟是在簡陋的條件下徒步走到西北,這樣的情況下人太容易生病了。阮氏便得了一場急病,等朝家平反後,樓越派去的人已經帶去了一名郎中隨身跟著阮氏,這原本不是多麼嚴重,誰知道阮氏居然就這麼走了。
樓越手心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都到這時候了,阮氏走了,朝辭該如何想,該多麼難過?
在瞬間,他有拒絕朝辭去城外接朝家人的衝動。
但很快便被他自己否決了,他能瞞得了一時,還能瞞得了一世嗎?
樓越轉頭吩咐林程,暗中派幾名太醫跟隨,隨後麵上如常地帶朝辭上了輦車。
朝辭看到那斥候與樓越說話,也冇在意。樓越手下有最精銳的斥候,這在皇城都算不得什麼秘密了。斥候突然有緊要的事情來報的情況,朝辭也見了許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