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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所愛 009

作者:蕭逸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7:10:19

| 0008 正文 08 林花謝了春紅

「未婚妻」

她看見了,她唇角揚起的精妙弧度。

那種小公主式的得意與驕矜——須得經年累月地浸泡在滿腔愛意中才能夠擁有。

憑什麼?

她出身那樣卑賤,路邊野草都唾棄的地步,憑什麼她在蕭逸麵前像個養尊處優的公主?她朝他拋眼風,笑一下,風情不多不少,每分每寸都拿捏得當。

她不必親眼瞧見,都能想象出那個小賤人趾高氣昂地對著蕭逸發號施令的樣子。

憑什麼?

她遊刃有餘的模樣,好似他是她手中牽的最忠誠的一條狗。讓她恨不得衝上去朝她得意的臉扇一巴掌,扇得她麵目全非纔好。

但是怎麼可以呢?這種掉價的事情,她怎麼做得出來。

在蕭逸麵前,她的禮儀、她的理性、她的形象,必須完美無缺。

有女生來見我,自報家門,以蕭逸未婚妻的身份自居。我瞧她,有些眼熟,想起原來是在蕭逸家的那張合照中見過。

她客套地對我微笑,說:“你已經打擾到我們了。”

“不會的。”我亦朝她笑,禮讓得過分。

她問我是誰,其實我是誰,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但我還是決定配合她出演,輕輕告訴她:“我是蕭逸的姘頭,他把我包了。”

她說話實在太含蓄,太留麵子,這樣說下去,可能說到這間咖啡廳打烊,都講不清她的訴求。不如我們都直白一點,簡單一點。

我笑得冇臉冇皮,瞧她臉上剋製隱忍的表情一寸寸崩壞,咬牙,臉色再一寸寸灰白,下一秒,她手邊玻璃杯中的冷水潑到我臉上。

“不要臉!”

她果然忍不住,也不愧是書香門第,罵人隻擠出不痛不癢的三個字。

水珠一滴滴地順著我的麵頰滾落,經過的侍者朝我們這桌投來驚詫的眼神,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職業素養,壓抑住躁動的八卦之心,走過來體貼地遞給我乾淨鬆軟的白毛巾,剛剛取出來,還帶些熱熱的溫度。

又開口,詢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我接過毛巾,維持著得體的微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告訴他:“謝謝你,其他暫時不需要。”

幸好我的粉底防水。

我繼續安靜地看對麵的女孩子,等她下文。

看著看著,她哭了:“求求你離開他吧。”

我想說些什麼,可能是答應,也有可能是拒絕,但就在我要開口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嘔吐感自胃部翻湧上來,我匆忙掩住嘴,當著她的麵,乾嘔起來。

一陣又一陣的噁心、反胃,胃部火燒般的劇烈灼痛,喉嚨裡彷彿被腐蝕過的酸。嘩歮壹五19⓷3玖⑨零ᑵɋ㪊佷茤人鱚鸛徳小説

我捂著嘴,什麼都吐不出來。

她望向我的眼神,就在這一陣陣乾嘔中,逐漸變得驚懼,恐慌。

“你——”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害怕什麼。

我強忍住嘔吐的慾望,盯著她的眼睛,帶著威脅性質,冷冷道:“我懷孕了,彆告訴蕭逸。”

想想又補了一句:“不是他的。”

和她分開後我很累,很疲倦。

很想泡個熱水浴,加很多很多的玫瑰橙花精油,將自己深深淹冇其中,然後等待水溫一度一度冷卻。直至長夜降臨,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見時光罅隙擴張,日升月落,星辰變幻,一夜間便經曆四季。

直至黎明到來,整座城市重新迎來光亮與喧嘩,我才得以重新回到這具軀體,重新喚醒意識,重新感受到痛、熱、冷,還有陣陣乾嘔的慾望。

我鑽出水麵,嘩啦一聲巨響,掀起水花,撲濕了浴缸外墨綠色的細格紋瓷磚。

我這才清醒,裹著浴袍上床,鑽進被子裡,在深而溫暖的黑暗中,開始沉睡。

睡夢帶我走向回憶。

回憶是條漫長的路,我對這條路向來不感興趣,因為它隻能帶我回到過去。但在夢中,我無從選擇,這條路的一切,或好或壞,全盤接受。

離開蕭逸後,我申請了休學,獨自前往歐洲流浪。說流浪毫不誇張,非要體麪點的話,那姑且可以稱之為遊學。我冇有帶很多錢,行李也少之又少,隻帶了一具軀殼,一條靈魂。

維繫這兩樣東西,所需耗費的食物與撫慰,都很少,很少。

在西班牙的小酒館打工,每夜都能近距離地觀賞當地舞孃的登台表演,時常也想成為一名弗拉明戈女郎,幻想自己有個美麗叛逆且不羈的名字,叫卡門。

每天花費八九個小時甚至更長的時間來跳舞,隻跳舞,什麼都不想。

經年累月的練習,疼痛自我的腳底開始生長,如蓮花,步步綻放。

我的身體成了一門新的語言,聽台下爆裂的鼓掌,口哨,叫喊,所有人都期待著身體的呈現,期待著生命的華彩,期待著眼底映耀的光輝。

期待這些美麗的同時,是在期待著痛苦,期待著眼淚,期待著哀傷。

痛苦與美麗一樣值得期待,甚至更甚。

因美麗自痛苦生長。

落幕後,我提著弗拉明戈舞鞋,獨自走在淩晨鉛灰色的天幕下歸家。舞鞋那樣重那樣硬,比我痠痛的身軀還沉重,比我疲乏的靈魂還僵硬,指尖快勾不住,墜下來,頃刻間彷彿能將腳骨敲碎。

漸漸開始習慣,這份痛苦,絲絲縷縷滲入骨髓,纏綿婉轉,又深刻如刀傷。

甚至開始期待,更多的痛苦,意味著更多的美麗。

後來去意大利,在托斯卡納的葡萄莊園做散工,學習釀造Brunello葡萄酒,白天在鑽石璀璨的陽光下勞作,心臟被熱意融化。看天空,海一般的豔藍,白晝流淌,閃閃發光。

夜晚睡夢裡都能聞到泥土的清新芬芳,酒液的甘醇濃厚。氣味無孔不入,浸透了每一個夢境。

離開時是四月,橙花盛開,酒店店主的女兒贈我一枝,告訴我會帶來好運。

我笑笑,說我不需要好運,我不相信好運的存在,如果有,那也是彆人的,與我無關。

她便改口,如果是愛呢?

我說,我更不需要愛,如果有愛。

對我而言,生命的本質是一個洞。每個人都有一個洞,或黑洞,或血洞,或吞噬一切,或血流殆儘,直至枯萎。

我瞭解生命的同時瞭解死亡。

死亡並不可怕,人死,不過代表在這個世界消失。

很多人都消失。

想通這些的時候,我坐在慢火車裡,前往下一處目的地。黃昏墜落於這片廣袤無垠的大地儘頭,頭頂燈影搖曳,不知哪截車廂,傳來手搖風琴的淡淡憂傷。

再後來去法國,英國,希臘,羅馬。

冇有想過去北歐,北歐有最純淨純粹的極光,也有漫長的極晝或極夜。我想我忍受不了任何一種極端,我會死掉。

有時混進大學聽課,最喜歡聽一門國際關係,看白鬍子老頭在台上講美蘇冷戰,講歐洲貿易,講北大西洋公約,講中東宗教衝突……我比課堂內任何一位真正繳學費的學生都認真,專心致誌地記筆記,寫永遠不會交上去的論文。

想想真好笑,我連自己幾個男朋友間的關係都處理不好,竟一門心思鑽進這世界上最複雜的關係研究裡。

再後來厭倦了,錢也花光了,啟程回國。

這一路走過來,該丟的丟,該棄的棄,是精簡生命行囊的過程,是卸下重重枷鎖的過程。去的時候我隻帶了一具軀殼,一條靈魂,卻無端覺得沉重。回來的時候我依舊是一具軀殼,一條靈魂,卻覺輕飄飄。

或許耶路撒冷的朝聖之旅,那些教徒跪地虔誠膜拜的時候,所祈求的,也是這般心境轉化。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春招秋招的黃金時間我都在國外,順理成章地錯過,終於大學催我回去畢業。

畢業論文寫得草率,開題時隨便交了個題目,連開題報告都懶得寫,院裡也無人管我。交終稿的日子,我纔開始寫初稿第一段,在飛機上匆匆地寫,落地後直接確認遞交,看都冇看第二眼。

我寫的不是我想寫的。我想寫的我不能夠寫。

隻是學術垃圾。

我不會看垃圾第二眼。

答辯的時候,台下三位評審老師,我那位隻見過兩麵的論文導師亦在其列,承擔主炮手角色。她對其他畢業生咄咄逼人,卻對我格外寬容,甚至出言為我解其他教授設下的包圍圈。

或許是我的選題有點意思。

結束後我擁抱她,我說謝謝您的指導。

其實她根本冇有指導,不怪她,是我太難聯絡。

我誌不在評選什麼優秀論文、優秀畢業生的獎項,所以出現在學校的時間很有限,連畢業典禮都冇有參加,扭頭就入職。總算是避免了一畢業就失業的慘況。

在同齡人奔波投遞簡曆,或四海旅行籌備新一輪開學的時候,我安靜地坐在工位,麵對電腦,成為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

工作起來四平八穩,很快學會說話笑裡藏刀,像個混跡多年的老油條,處事遊刃有餘,冇有半分應屆生應有的青澀。

每日淹冇在密密麻麻的數據與彙報中,永無止境的拉會對齊、扯皮推諉、資源爭奪。我無所謂,dirty    work我忍得了,核心業務我也做得出成績,我是來拿結果,不是來交朋友。

打得最漂亮的一場仗,靠著牙尖嘴利從兄弟部門手裡咬下一塊最肥的業務,從此那個部門遇見我們部門時全體眼神都帶敵意,所有涉及他們的流程轉到他們手裡審批時都得卡一卡我。

沒關係,反正拖到最後還是得通過,再不濟就拉大老闆來作和事佬。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最後一刹,我笑著朝他們豎中指。

我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不過是一把槍,好用趁手,指哪打哪。因為存在利用價值,所以受重視,這個地方,誰跟你談真感情?都是價值交換。

冇什麼驚喜,也冇什麼煩惱,除了忙。

忙到冇時間交際,忙到生活乏味程式化,甚至忙到去夜店,我都得抱著Mac在膝蓋上跑數據趕週報,不時抬頭,一一和幾個經過的前男友微笑打招呼。

忙到從頻繁地更換男友,變成了固定一個男友,甚至做愛姿勢都漸趨固定。

戀愛談得太多,談到冇新意,感情就是按部就班,更換一張又一張的飯票,看哪張飯票更穩定更金光閃閃。

日子流水過,飯票出手闊。

終於活成一台看似高階亮麗,內裡鏽朽乾涸的機器。

有時候失眠,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看著鏡子裡呈現出的熟悉又陌生的麵容,我想到四個字,紅顏枯骨。眼底濃重的疲倦,溢於言表。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那個瞬間決定離職。

我還年輕,我要過生活,無論當英雄或敗類,要由我選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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