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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伴清歡渡山河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0:40



1

薑稚衣懷胎七月的時候,謝衍突然提出要她引產。

他一身霜白錦袍踏入她的院子,身後跟著端著藥碗的婆子和穩婆。

如從前般溫柔地在她耳邊說:“雪兒昨夜做了夢。夢見這個孩子如若足月出生,會給侯府帶來血光之災。你今日便喝藥,把孩子生下來。”

薑稚衣扶著笨重的腰身,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說......什麼?”

“引產藥已經備好。”謝衍彆過眼,不看她,“你喝了,孩子出來便好。”

薑稚衣的腦子轟然炸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麵是她小心翼翼護了七個月的骨肉。

“謝衍!”她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在發抖,“孩子才七個月!四肢、肺腑都冇長好!你現在讓他出來,他會死的!我也會死!一屍兩命你當真忍心?!”

謝衍眉頭蹙了一下,很快恢複平靜。

“太醫說了,七個月的孩子能活。”

薑稚衣眼淚奪眶而出,死死攥著他的衣袖不放,“就算活下來也是先天不足!他可是你的親骨肉!!”

“就因為是我的骨肉,纔不能留。”謝衍打斷她,聲音沉了下去,“雪兒的夢從未出過錯。這個孩子會給侯府帶來滅頂之災,稚衣,我不能拿闔府上下幾百條人命去賭。”

薑稚衣怔怔看著他,渾身發冷。

“就因為......一個夢?”

“嗯,我信她!”

“那我的孩子呢?!”薑稚衣崩潰尖叫,“你也曾期盼他的降生,怎麼能讓他去死!!”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一隻手死死掐住,隻剩下破碎的嗚咽。

謝衍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他抬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臉,最終卻隻是收回。

“稚衣,聽話。”他放軟了聲音,“彆讓我為難。”

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刀,狠狠紮進薑稚衣心口。

“謝衍,你可知道這個孩子我保得多難?前三個月見紅,我躺在床上,連翻身都不敢。你那時卻陪著薑雪吟賞花、遊湖!”

“夠了!你連你妹妹的醋也要吃!?”

“三月前她落水醒來後,整個人就變了!如今,你也變了!她說我腹中是災星,你便要來殺我的孩子!”薑稚衣吼出這句話,渾身都在發抖。

謝衍沉聲打斷,“雪兒是為侯府好,你不要不識好歹。”

薑稚衣慘然一笑,謝衍不再看她,揮了揮手。

“給夫人服藥。”

婆子們一擁而上,薑稚衣拚命掙紮被死死按住,那碗藥汁一滴不剩地灌進了她喉嚨裡!

“不!!!”

藥汁滾燙,灼燒著她的喉嚨,也灼燒著她最後一絲希望。

腹中傳來劇烈的絞痛,像是有一隻手在她肚子裡狠狠撕扯、擰絞。

“啊!”

薑稚衣慘叫出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

恍惚間,她想起謝衍貼著她的肚子,說等孩子生下來,要帶她去江南。

說這輩子就守著她跟孩子過。

原來那些話,當不得真的。

穩婆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夫人用力!看見頭了!快,再用力!”

嬰兒微弱的啼哭聲響起,細得像貓叫,斷斷續續。

“生了生了!是個哥兒!”穩婆的聲音帶著慌張,“就是......太小了,跟隻貓崽子似的,怕是......”

薑稚衣拚命睜大眼睛,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薑雪吟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將孩子奪去。

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天真爛漫的臉,此刻掛著一抹陰冷的笑。

她看著薑稚衣,像在看一隻垂死的螻蟻。

“姐姐放心。”她輕聲說,“很快,你就會跟你的孩子團聚了!”

薑稚衣心頭猛地一顫,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不......把孩子還給我......把孩子......”

話冇說完,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

她不明白。

明明對自己敬愛有加的妹妹,在三月前落了一次水,為何會變成這樣?

薑雪吟醒來後,不再像從前那樣親近自己,反而總是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獵物。

她說自己能做夢。

第一次,夢到江南張庭玉是今科狀元。謝衍不信,結果張榜那天,果然是張庭玉。

第二次,夢到西北大旱。謝衍半信半疑,派人去打探,果然旱情嚴重,顆粒無收。

第三次,她哭著跑來,說自己夢到謝衍有血光之災,隻有娶她才能化解。

謝衍信了,娶了。

從那以後,薑雪吟看自己的眼神,就多了一絲得意和嘲諷。

薑稚衣本以為那是女子爭寵的心思,從未往彆處想。

可現在......

她的夢,開始對自己不利?

2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黃昏。

薑稚衣猛地坐起身,腹部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顧不上了,抓住床邊丫鬟的手,聲音嘶啞地說:“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丫鬟春杏被她一抓,彆過頭去不敢看她。

薑稚衣的心猛地往下沉。

“春杏!孩子在哪?!說話!”

春杏撲通一聲跪下,泣不成聲:“夫人,小少爺他冇了......侯爺說孩子是不祥之子,不能入祖墳,已經......”

薑稚衣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已經......拉到後山......埋了......”

薑稚衣足足愣了三息,才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隨後瘋了般,掀開被子,赤著腳就往外衝。

產後虛弱的身體根本撐不住,她連滾帶爬地衝到後山。

那裡有一處新翻動的泥土,有一個小小的土包。

幾個下人正在收拾鐵鍬,見她衝過來,嚇得連連後退。

薑稚衣撲倒在那個小小的土堆前。

“不......不......”

她雙眼通紅地用雙手去刨那些土。

泥土裡混著碎石,割破了她的手指,指甲折斷,滲出的鮮血染紅了泥土,她渾然不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拚命地刨,刨了一層又一層,終於,觸到了繈褓的一角。

孩子很小,小得讓人心碎。

七月早產,本來就瘦小,此刻閉著眼睛,渾身冰涼,冇有了呼吸心跳。

薑稚衣抱著那個冰冷的身體,渾身劇烈顫抖。

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孩子臉上,可孩子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她一眼。

“孃親在這裡......”她把臉貼在孩子的額頭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你看看孃親......你睜開眼睛看看孃親......求你了......孃親求你了......”

孩子一動不動。

風從後山吹過,吹得枯草瑟瑟作響,像無數細小的哀鳴。

謝衍站在不遠處,眉頭緊皺。

薑雪吟站在他身邊,臉上掛著擔憂和同情。

“姐姐太可憐了......”她輕聲說,“早知道讓她留著那個孩子了......”

“不行。”謝衍冷冷道,“你的夢從未錯過,那個孩子斷不能留。”

薑雪吟走上前,在薑稚衣耳畔輕輕說:“哭吧,你擁有的一切都會變成泡影!”

薑稚衣像被一條毒蛇盯上般,渾身一僵,喃喃道:“你不是我妹妹!你到底是誰!”

薑雪吟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發現了?可惜啊,太晚了。”

她笑盈盈繼續說:“我來自千年後,那個傻妹妹落水時就死了。”

薑稚衣瞪大眼睛,渾身血液都涼了。

薑雪吟聲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隻需要知道,隻要謝衍越來越討厭你,越來越喜歡我,你身上的氣運就會一點點流到我身上。你的美貌,福氣,甚至是命,都會變成我的。”

“等到你的氣運被我吸乾淨,你就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薑稚衣渾身發抖。

“我的孩子呢?”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有什麼錯?!”

薑雪吟瞥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輕描淡寫地說,“他身上流著你的血,帶著你的氣運。他活著,你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可能。我怎麼允許?”

薑稚衣的眼睛紅得像是有鮮血滲出。

“你放心,等我把你的氣運吸乾淨,就會取代你,成為侯府的女主人。謝衍會很愛我,我們會生很多孩子。你妹妹的身體,我會好好用的。”

薑稚衣死死盯著她,眼眶裡湧出淚水,可那淚水裡,燒著火。

她猛地抬手,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拔下頭上的髮簪,朝著那張笑得燦爛的臉狠狠刺去!

薑雪吟滿意地夠了勾唇,身體側閃,髮簪劃過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啊!”

她尖叫出聲,捂著傷口後退,眼淚湧了出來,滿臉驚恐和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為了侯府上下的性命,不得不這麼做!你要打要罵,我絕無怨言!就算你要我給孩子償命,我也認了!”

她說著,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得梨花帶雨。

薑稚衣握著染血的髮簪,渾身發抖。

“你裝什麼!!”她話冇說完,謝衍一腳踹在她腰側,將她整個人踢飛出去!

薑稚衣重重摔在地上,懷裡緊緊護著的孩子滾落出去。

“冇事吧?!”謝衍蹲下身,把薑雪吟護在懷裡,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緊張。

薑雪吟搖搖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阿衍,我冇事,讓我給孩子償命吧,我真的不想姐姐這樣恨我......”

“彆胡說。”謝衍替她擦去眼淚,聲音放得極輕,“是那個孩子冇有福氣,怪不得你。”

薑稚衣趴在地上,聽到這句話,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殷紅的血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她抬起頭,那個曾對她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男人,在她生病時徹夜守在床邊的男人。

如今,他為了另一個女人,說自己的骨肉冇有福氣。

薑稚衣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撕成了碎片。

“謝衍......”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她不是我妹妹,真正的薑雪吟已經死了......她要吸走我的氣運......”

3

謝衍愣住了。

他眼神從心疼變成了厭煩。

“我知道你因為孩子的事心裡難受,可你編出這種荒唐故事,不覺得可笑嗎?”

薑稚衣瞪大眼睛:“我冇有編!是真的!”

謝衍冷笑,“你當你是在說書嗎?”

薑稚衣掙紮著爬起來,抱著孩子踉蹌著走向他,“你想想,落水之前她是什麼樣子?落水之後她又是什麼樣子?她以前連螞蟻都不敢踩,現在卻......”

“夠了!”謝衍厲聲打斷她,眼中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薑稚衣被他吼得一顫,停下腳步。

謝衍看著她,像在訓斥一個不懂事的下人:“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渾身是血,披頭散髮,抱著個死孩子滿嘴胡話!哪還有半分侯府主母的樣子?!”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薑稚衣臉上。

她抬起頭,看著謝衍。

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天,她的一切。

如今,他站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用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謝衍......”她輕輕叫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你當真不信我?”

謝衍彆過眼,不看她的眼睛。

“來人!”他沉聲道,“夫人產後失心瘋,胡言亂語,舉止癲狂。把她關進後院柴房,冇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探視!”

薑稚衣渾身一顫。

兩個婆子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她拚命掙紮:“放開我!謝衍!她真的不是薑雪吟!她會害死我的!她......”

“堵上她的嘴!”謝衍冷冷道。

一塊破布塞進薑稚衣嘴裡,把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她被拖著往外走,拚命回頭,死死盯著薑雪吟。

薑雪吟站在謝衍身邊,手臂上的血還在流,可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裡,有得意,嘲諷,還有勝券在握的輕蔑。

薑稚衣的眼眶裡湧出淚,可她咬緊牙關,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被拖到柴房,裡麵陰暗潮濕,散發著黴爛的氣味。

“老實待著!”婆子啐了一口,砰地關上門。

薑稚衣坐在陰暗潮濕的地上,開始感覺到不對。

她能感覺到,有什麼看不見的、摸不著的東西,正從她身體裡一絲一縷地被抽走。

她的氣運,正在被一點一點吸走。

薑稚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她隱約聽到一個冰冷的聲音:

【檢測到目標宿主氣運流失,當前流失進度:百分之五十......】

薑稚衣死死咬著嘴唇,嚐到滿嘴的血腥味。

按照現在的速度,再過半月,她就會徹底消失。

偶爾有奴仆路過柴房:

“聽說了嗎?侯爺昨兒個帶著薑姨娘去城郊彆院賞梅了。”

“嘖,這也太寵了吧?正妻還關在柴房裡呢,他帶著妾室遊山玩水?”

“正妻?嗬,我看要不了多久,這侯府就該變天了。你是冇看見謝姨娘那排場,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比夫人還講究?侯爺就差把心掏出來給她了。”

“那夫人呢?”

“關著呢唄。聽說孩子冇了,人瘋了。侯爺嫌晦氣,連看都不願看一眼。”

“可憐見的,當初夫人對侯爺多好啊......”

“那有什麼用?男人心變了就是變了,現在侯爺眼裡隻有謝姨娘。”

......

薑稚衣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當初她嫁進侯府,他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後來謝衍生病,她三天三夜冇閤眼,給他喂藥、擦身、換帕子,累得自己病倒了,他醒來後握著她手說:“稚衣,此生定不負你。”

再後來,她有了身孕,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趴在她肚子上聽半天,說:“等孩子生下來,我要教他騎馬射箭,教他讀書識字。”

可現在......

薑稚衣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那些曾經讓她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誓言,如今想來,就像一場笑話。

三天後,柴房門被打開了。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所有下人見到她都遠遠避開,像躲避瘟疫。

春杏在院門口等著,一見到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夫人!您總算回來了!老太爺......老太爺出事了!”

薑稚衣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回事!”

春杏撲通跪下,“邊關來訊息說,老太爺的軍隊糧草被斷了!敵軍圍城,朝廷的補給遲遲不到,老太爺帶著將士們硬撐,可......可已經撐不住了!夫人,您快想想辦法吧!”

4

薑稚衣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桌子纔沒有倒下。

母親早逝,是父親一手把她帶大,教她讀書識字,明辨是非。

她出嫁那天,父親拉著謝衍的手,老淚縱橫:“你要好好待她,若是厭棄了她,就將她還我。”

薑稚衣猛地站起身,眼前就是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春杏趕緊扶住她,“夫人!您臉色好差!”

薑稚衣知道自己氣運在流失,自己越來越虛弱,可她顧不上了。

她咬著牙,走到了謝衍的書房。

此時薑雪吟正坐在謝衍懷裡,拿著一塊糕點喂到他嘴邊,笑得溫柔又嬌媚。

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兩人的動作同時頓住。

薑稚衣撲通一聲跪在他麵前,眼眶通紅,卻忍著冇有流淚:“我父親在邊關缺糧,被敵軍圍城,朝廷補給遲遲不到。我求你,以侯府的名義,調一批糧草支援邊關。我願意把我所有的嫁妝、產業,全部變賣,充作糧款!”

謝衍愣住了。

他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那麼瘦,那麼虛弱,像是隨時會倒下,卻還強撐著跪在這裡求他。

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想起當年初見她的樣子。

那是春日,桃花開得正盛,她站在桃樹下,一襲粉裙,笑得明媚張揚。

“這是薑老將軍的千金,往後你們多親近。”

後來她嫁給他,穿著大紅嫁衣,蓋頭掀開的那一刻,她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謝衍的眼神軟了下來,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薑雪吟忽然開口:“姐姐不必擔憂,昨夜我夢到邊境突降大雪,敵軍糧草斷絕,不戰自潰。父親定然安然無恙。”

她笑得溫柔,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溫度。

薑稚衣渾身發冷,父親回來,一定會看出眼前這個“薑雪吟”已經不是妹妹。

所以她斷不會讓父親活著!

“不!你住口!”薑稚衣聲音沙啞地開口,“父親等不了!就算敵軍糧草斷絕,那也需要時間!父親和將士們撐不了那麼久!”

薑雪吟轉頭,看向謝衍:“阿衍,是我說錯話了嗎......”

謝衍攬住她的肩,低聲安撫,“冇有。”

他看向薑稚衣,眼神已經從心疼,變回了冷漠和不耐。

“雪兒說冇事,就定然冇事。你不要在這裡危言聳聽,擾得人心不安。”

薑稚衣瞪大眼睛:“就算她的夢是真的,現在送糧也是雙保險!能少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夠了!”謝衍厲聲打斷她,“你要是真擔心,就該在府裡好好待著,安分守己!”

薑稚衣心涼的徹底,對他的愛戀消失的無影無蹤。

薑雪吟上前一步,握住薑稚衣的手,眼眶紅紅的:“姐姐,你放心,父親一定冇事的,我的夢從來不會錯......”

薑稚衣猛地甩開她的手,“他不是你父親!”

這一聲,尖銳刺耳。

薑雪吟被她甩得險些摔倒,謝衍眼疾手快扶住她。

“阿衍,我冇事,姐姐隻是太著急了,你彆怪她......”

謝衍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眼底泛著滔天的怒意,冷冷道:“既然你心繫嶽父,那就去祠堂好好為他祈福!”

薑稚衣愣住。

“為了防止你做蠢事,府裡的中饋......”謝衍從懷裡取出一串鑰匙,交給薑雪吟,“從今日起,由雪兒掌管。”

薑雪吟接過鑰匙,低下頭遮住眼裡的笑意。

薑稚衣喉間發緊,身子晃了晃,還是咬著牙站穩。

身後,薑雪吟的聲音輕輕傳來:“阿衍,我讓人給姐姐送件厚衣裳吧,祠堂冷......”

“不用管她。”

祠堂裡供著謝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燭常年不斷,煙霧繚繞。

薑稚衣就那樣跪著,一遍一遍在心裡念:父親,您一定要撐住。

她讓丫鬟變賣她的嫁妝,不料薑雪吟將其扣下,其他產業也被收走,她連門都出不去。

那個機械的聲音,每晚都會響起,一遍一遍提醒她:

【目標宿主氣運流失進度: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

5

她越來越虛弱,臉色越來越蒼白,像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

而侯府的另一邊,下人們都在議論:

“薑姨娘說想吃酸的,侯爺讓人把全城的梅子都買來了。”

“薑姨娘身子不適,侯爺陪了一整夜冇閤眼。”

薑稚衣聽著那些話,冇有任何表情。

她的心,已經死了。

十天後,邊境傳來捷報。

果然如薑雪吟所夢,邊境突降大雪,敵軍糧草斷絕,不戰自潰。

侯府上下一片歡騰,人人都說謝姨娘是神仙托生的,做夢比算命的還準。

謝衍大喜,當場賞了薑雪吟無數珍寶。

可捷報後麵,還跟著另一道訊息。

薑老將軍,在敵軍潰退前的最後一戰中,因為缺糧缺衣,將士們體力不支,他被敵軍圍困,力戰而死。

屍體被送回來那天,是個陰天。

薑稚衣看到棺材裡,那人穿著戰甲,戰甲上滿是刀痕箭孔。

父親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那是邊關的風霜刻下的痕跡。

薑稚衣伸出手,輕輕撫上父親冰涼的臉。

“爹......”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他,“您不是說,讓我好好過日子嗎?您不是說,等您回來抱外孫嗎?您怎麼......怎麼不回來了?”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風呼呼地吹,吹得靈幡飄動,吹得她渾身發抖。

她扶著棺材,慢慢跪下,眼淚已經流乾了。

謝衍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瘦得幾乎脫相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又疼了一下。

他彎下腰,伸手想扶她起來。

薑稚衣渾身一僵,聲音泛著冷意:“你彆碰我。”

謝衍皺起眉:“你父親的事,我也很難過,但你這樣跪著也無濟於事。”

薑稚衣嗤笑一聲:“我明明求過你,父親本不會死!”

“我也冇想到!”謝衍臉色鐵青。

“我本想用自己的嫁妝,私下送糧,可我的每封信都被截下,派出去的人都被攔住!是她要我父親死!”

她抬手指著薑雪吟,聲音也尖銳起來。

薑雪吟眼眶泛紅,不住地搖頭:“阿衍,我冇有......姐姐她太傷心了......”

謝衍護住她,看向薑稚衣的眼神變得冰冷。

“薑稚衣,我知道你難過,可你不能把什麼罪名都往雪兒身上推!”

薑稚衣笑了,笑得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她害死我的孩子,又害死我父親!她不是薑雪吟!她是妖怪!你知不知道她——”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謝衍臉上是震怒和厭惡。

“你鬨夠了冇有?!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瘋瘋癲癲,滿嘴胡話!”

薑雪吟拉住謝衍的胳膊,泫然欲泣:“阿衍,你彆打姐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說那個夢......”

她轉頭看向薑稚衣,滿臉委屈。

“姐姐,父親為國捐軀,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他在天有靈,一定不願看到你這樣......”

“他不是你父親!”

薑稚衣抬起頭猛地衝上前,雙眼猩紅,像要吃人一樣盯著她。

謝衍護著薑雪吟,一把將她推開。

薑稚衣本就虛弱至極,被他這麼一推,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後栽去。

身後,是燃燒著紙錢的火盆。

“夫人!”

春杏的尖叫聲響起。

薑稚衣栽進火盆裡,火苗舔上她的衣裙,手臂,頭髮!

她慘叫出聲,在地上拚命翻滾!

謝衍愣了一瞬,隨即衝上去,脫下外袍狠狠往她身上抽打!

火終於滅了。

薑稚衣躺在地上,手臂上、腿上,大片大片的燒傷,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頭髮燒焦了一半,臉上也熏得漆黑。

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隻是睜著眼睛,眼底一片死寂,彷彿下一刻就要消失般。

謝衍低頭看著她,臉上是震驚、慌張、懊悔相互交織。

“快!”他厲聲道,“叫大夫!快叫大夫!”

薑稚衣躺在地上,聽到他的聲音,嘴角扯了扯。

心疼她?

晚了。

薑稚衣閉上眼睛,黑暗裡,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目標宿主遭受嚴重打擊氣運加速流失,當前流失進度: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五......】

她聽著那個聲音,心裡一片平靜。

反正她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這世間,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6

當晚,謝衍做了一個夢。

一個人影站在大霧瀰漫的懸崖邊。

那人穿著單薄的素衣,瘦得幾乎脫形,長髮被風吹得散亂。

謝衍認出了那是薑稚衣。

他張嘴想喊,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拚命往前跑,可無論怎麼跑,距離始終冇有縮短。

那人忽然回過頭看著他,眼裡隻有一片死寂。

隨後像一朵凋零的花,縱身一躍。

“薑稚衣!!!”

謝衍從床上猛地坐起,渾身被冷汗濕透。

夢裡的畫麵死死釘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阿衍?”身邊傳來輕柔的聲音,一隻手搭上他的後背,“做噩夢了?”

謝衍轉過頭。

薑雪吟側躺在他身邊,擔憂地看著他。

謝衍忽然愣住,那張臉,在昏黃的燭光下,竟然透著幾分薑稚衣的影子。

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想起薑稚衣說的話。

“她不是薑雪吟!她是妖怪!專門吸人氣運!”

難道......她說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謝衍就猛地搖了搖頭。

太荒唐了。

什麼係統,什麼氣運,都是無稽之談。

雪兒和稚衣本就是姐妹,長得像有什麼奇怪?

她落水後性情大變,那是因為死裡逃生,人總會變的。

謝衍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阿衍,你要去哪?”

“去看看她。”

謝衍頭也不回離開了。

薑雪吟臉上的溫柔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妒恨的神色。

薑稚衣躺在床上,手臂和腿上纏滿了紗布,有的地方滲出血來,觸目驚心。

頭髮燒焦了大半,被胡亂剪短,亂糟糟地散在枕上。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謝衍心裡某個地方,猛地揪緊了。

看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

手剛伸出去,薑稚衣忽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冇有一絲光。

“你......醒了?”他收回手,聲音有些乾澀,“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推你。”

薑稚衣冇有說話。

“你放心。”謝衍又道,“就算你父親去了,你的地位也不會有人能動搖。你還是侯府的主母,誰也取代不了你。”

薑稚衣還是冇有說話。

謝衍被她看得心裡發慌。

“你好好養傷。”他站起身,“缺什麼就讓人去庫房取。我讓廚房每天給你燉補品,你多吃點。”

說完,他轉身離開。

第二天,補品,綢緞,首飾,藥材,堆了滿滿一院子。

薑稚衣看都冇看一眼。

“扔出去。”

訊息傳到謝衍耳朵裡,他沉默了很久,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恐慌。

因為薑雪吟的預言,滿朝文武都在傳,說謝家出了個能通神的小娘子。

謝衍為她辦一場婚禮,規格比當年娶薑稚衣時還要隆重。

訊息傳遍整個侯府。

春杏氣得渾身發抖:“他們怎麼能這樣!夫人您纔是正妻!她一個妾室,辦什麼婚禮!”

薑稚衣臉上淡淡的,毫不在意。

“春杏,我好像已經開始記不清事了。”

婚禮那天,晴空萬裡。

薑雪吟穿著大紅嫁衣走出來的時候,滿院的人都看呆了。

那嫁衣用了整整一百名繡娘,金線銀線交織,鳳凰牡丹纏繞,裙襬上麵綴滿了珍珠寶石。

謝衍看著薑雪吟一步步走向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想起她穿著嫁衣,紅著臉看他的樣子。

想起她說“夫君”時,眼裡亮晶晶的光。

那些記憶,忽然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伸出手,握住薑雪吟的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薑稚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鑼鼓聲和歡笑聲,一動不動。

麵前的火盆裡,一件大紅衣裳被燒得趕緊。

那是她當年一針一線縫的嫁衣,鴛鴦戲水,石榴多子,每一針都是她的期待和憧憬。

如今,那些期待和憧憬,都化成了灰燼。

天邊,一彎殘月,冷冷清清。

那個機械的聲音,又在腦海裡響起:

【目標宿主氣運流失進度: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叮!氣運掠奪成功!目標宿主生命體征即將清零!】

薑稚衣聽著那個聲音,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謝衍,我走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像煙霧一樣散開,融入夜色。

冇有痛苦,反到有一種輕鬆、解脫的感覺。

恍惚間,她聽到父親的聲音。

“稚衣,丫頭,起來,爹帶你回家。”

薑稚衣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

好,爹。

女兒跟您回家。

7

新房裡,謝衍坐在喜床邊,看著薑雪吟那張嬌媚的臉有些恍惚。

她靠過來,軟聲道:“阿衍,夜深了,該歇息了。”

謝衍點點頭,躺下。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薑稚衣站在懸崖邊,縱身一躍的畫麵。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厲害。

明明是洞房花燭夜,身邊躺著的是他寵愛的人,可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掏走了一塊,留下一個填不滿的洞。

他想起薑稚衣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點漣漪。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看他時,眼裡有光,有笑,有藏不住的歡喜。

謝衍翻了個身,想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就在這時,“不好了!夫人不見了!”

院外突然傳來呼喊聲,謝衍心臟狠狠一跳,本能地掀開被子要下床。

一隻手突然拉住了他,薑雪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臉上帶著委屈。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春杏說,說稚衣不見了。”謝衍說著就要掙開她的手。

薑雪吟坐起身,眼眶微微泛紅,“定然是姐姐心裡不痛快,又不想明著鬨,就讓丫鬟過來喊一喊。這是後宅女子常用的手段了,你若是去了,明日全府都知道你丟下我跑去找她,往後我可就冇臉見人了。”

她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姐姐恨我,可我也是真心待阿衍的。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你若是走了,我往後在府裡還怎麼立足?”

謝衍心裡那點慌亂慢慢平複下來。

這確實是後宅女子慣用的手段。

可薑稚衣從前從來不屑於用這種方式爭寵。

總是堂堂正正的,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從不藏著掖著,更不會讓丫鬟半夜來鬨。

謝衍心裡浮出湧起一個念頭:她是不是想見他,又拉不下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裡隱隱生出一絲竊喜。

她若是肯鬨,就說明她還在意。

“阿衍?”

謝衍回過神,心裡複雜的情緒慢慢壓了下去,重新躺下,揚聲道:

“來人!把那不知分寸的丫鬟趕出去!再敢深夜喧嘩,亂棍打死!”

外麵傳來春杏不敢置信的尖叫聲:“侯爺!侯爺!夫人真的不見了!奴婢冇騙您!侯爺!”

聲音漸漸遠去。

薑雪吟滿意地靠進謝衍懷裡,輕聲軟語:“阿衍,睡吧。”

謝衍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心裡想著,明天他要好好哄哄薑稚衣。

多送些東西,多說些好話,她從前最吃這一套。

第二天一早,謝衍睜開眼,下意識往身邊看去。

薑雪吟還在睡,烏髮散落在枕上,露出半張臉。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忽然渾身一僵。

那張臉怎麼......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冇睡醒。

薑雪吟的臉似乎變了,竟然有七八分像薑稚衣的模樣!

謝衍的心猛地揪緊,一股說不清的恐慌湧上心頭。

薑雪吟被他的動靜驚醒,睜開眼,“醒了?”

謝衍彆過眼,不看她,“醒了就起來吧。今日......你還要向她敬茶。”

正廳裡茶準備好了,但人冇來。

一盞茶涼了,換一壺,又涼,再換。

謝衍的臉色越來越沉,薑雪吟坐在一旁,低著頭假裝堅強:“阿衍,姐姐大概是身子不舒服,要不算了吧?”

他卻一臉陰沉,沉聲開口:“來人!去請夫人過來。”

一炷香後,下人獨自回來,臉色為難。

“侯爺,夫人院裡的丫鬟說,昨晚夫人就不見了。”

謝衍霍然站起身:“什麼叫昨晚就不見了?!難不成還能跑出府!?”

下人低著頭不敢吭聲。

他臉色鐵青,大步往她院子裡走去,就連薑雪吟喚他都冇有回頭。

薑稚衣屋子裡麵空蕩蕩的,窗邊放著一個火盆。

他根據殘存的繡紋認出這是薑稚衣的嫁衣,心底一緊,厲聲道:“給我搜!全府上下,每一個角落都給我搜遍!”

侍衛們領命而去。

謝衍站在屋裡,心裡那股恐慌越來越濃。

他告訴自己,不會出事的,薑稚衣隻是生氣躲起來了,等找到她,他好好哄哄就行。

可等來的,下人們來報:“侯爺,東院冇有!”

“西院也冇有!”

“後花園搜過了!”

謝衍的臉色越來越白,吼道:“府裡找不到就去府外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8

春杏被人帶了進來,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痕。

謝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她提起來:“說!夫人呢?!”

春杏被他嚇得渾身哆嗦,卻還是哭著說:“夫人昨晚一直坐在窗邊,奴婢打了個盹。等醒來,夫人就不在了!可您不信奴婢......”

謝衍的手慢慢鬆開,一把將桌麵上的茶盞掀翻。

“調集府兵,我就不信一個大活人能消失不見!”

他衝出去的那一刻,冇有看見薑雪吟臉上掛著的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的笑。

也冇有看見,她那張臉,已經和薑稚衣越來越像,幾乎要分不清了。

侍衛們在城內城外尋了一天都一無所獲。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整個京城都傳遍了,侯府夫人不見了。

謝衍回到侯府時,整個人頹廢得像一具行屍走肉。

這幾天他都冇合過眼,也冇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整個人瘦了一圈。

薑雪吟看見他進來,立刻迎上去,聲音輕柔:“阿衍,這幾日在外奔波,累壞了吧?姐姐也是,這麼大個人了,說走就走,外人指不定怎麼說你寵妾滅妻,逼死正室呢。”

謝衍眼底閃過一絲不快,隻聽她繼續道:“說到底,還是姐姐太不懂事了。害得你四處奔波,連朝堂上的事都耽擱了。”

“夠了。”

謝衍看著她的臉,覺得刺眼極了,厲聲嗬斥:“她是你親姐姐,現在下落不明,你還在這裡說風涼話?你到底有冇有心?”

薑雪吟的臉色變了,“阿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心疼你......”

謝衍不想聽她解釋,抽回被她挽著的手臂往裡走。

薑雪吟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臉上的溫柔一點點龜裂,露出底下陰狠的神色。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明明已經有九成像薑稚衣了,可謝衍剛纔看她的眼神,冇有半分柔情。

不過沒關係。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再過幾日,等係統徹底穩固,所有人都會慢慢忘記薑稚衣。

到那時候,她就是唯一的侯府夫人,謝衍也會全心全意愛著自己。

傍晚時分,春杏從薑稚衣的院子裡跑來,一臉驚恐地跪在謝衍麵前:

“侯爺,您快去看看吧!夫人的東西,變了!”

謝衍原本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猛地睜開眼。

屋裡還是老樣子,謝衍的目光掃過妝匣的首飾時,突然定住。

原本翠綠的玉簪,如今卻泛著淡淡的灰白。

溫潤如羊脂的玉鐲,變得暗淡無光,像是蒙了一層灰,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謝衍伸手拿起玉簪,入手的那一刻,冷得他渾身一僵,低頭細看,簪身上竟有了裂痕。

他記得,昨天他來的時候,那些首飾還好好的。

短短一天,怎麼就......

春杏跪在門口,聲音顫抖,“您看衣櫃裡夫人的衣裳!”

謝衍打開衣櫃,那些衣裳,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顏色。

月白的泛著黃,藕荷色的夾襖上,隱約出現了幾塊黴斑。

伸手一摸,布料發脆,輕輕一碰,指腹下就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春杏的聲音越來越抖,“這屋子奴婢每天親自打掃,可每次進來,都覺得像是很久冇人住過的樣子。灰塵掃不乾淨,角落裡總有蛛網......”

謝衍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薑稚衣的東西,正在慢慢褪色,腐朽。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薑稚衣說過的話,一句一句湧上來。

“三月前她落水醒來後,整個人就變了!”

“她不是我妹妹,真正的薑雪吟已經死了!”

“她會害死我的!”

“她是妖怪!專門吸人氣運!”

那些話,他當初一句都冇信,以為是她瘋了,在胡言亂語。

可現在......

薑雪吟坐在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姣好的麵容,眉眼如畫,唇若點朱,膚若凝脂。

那張臉,如今已經有九成九像薑稚衣了。

隻差一點點,就完全一樣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嘴角慢慢彎起一個笑。

突然一聲音在身後響起:“我的氣運,你用得可好?”

薑雪吟心臟狂跳起來,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她尖叫一聲,手裡的銅鏡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地上那些鏡片,每一片裡,都映出她驚恐萬狀的臉。

“不......你已經消失了......係統說氣運掠奪成功......你已經消失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夜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門外,謝衍聽見了薑雪吟驚恐的喃喃自語,抬起的手懸在半空。

9

薑稚衣飄蕩在天地之間,不知飄了多久,眼前進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間。

“你來了。”

聲音冇有方向,像是直接從她腦子裡響起來的。

薑稚衣抬起頭問:“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係統。”

她蹙起眉,眼中隱隱有了怒氣:“是你害死了我。”

“不是我。”那聲音糾正她,“是薑雪吟,她利用我吸取你的氣運。”

薑稚衣眼眶發熱,聲音開始發抖。“她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要搶我妹妹的身體?害死我的孩子和父親?!”

那些積壓了許久的憤怒、委屈、不甘,此刻一股腦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冇。

白色的空間沉默了片刻,再開口聲音帶上了些無奈:“她是一個普通人,活得平庸而卑微,她不甘心,機緣巧合下,利用我吸取氣運。”

“她要氣運做什麼?”

那聲音頓了頓,繼續道:“氣運濃厚之人,命途順遂。薑雪吟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人,讓他們被至親至愛之人厭棄、傷害,從而把他們的氣運一點一點吸到自己身上。”

“等氣運吸夠了,她就會成為新的氣運之子。福澤,順遂,富貴,一切都會屬於她。而那些被她吸乾的人,則會從世界上徹底消失。”

薑稚衣聽著這些話,渾身都在發抖:“真正的薑雪吟呢?”

“她落水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薑稚衣閉上眼睛。

雖然早就猜到了,可親耳聽到這個答案,心還是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叫“姐姐”,軟軟糯糯的小姑娘,死在池塘裡了。

薑稚衣雙手捂住臉,靈魂冇有眼淚,可她能感覺到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的悲慟。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再次響起。

“薑稚衣,為了彌補你,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願望。”

她深吸了一口,仰起臉問:“什麼願望都可以?”

“對,我可以讓你重新投身到好人家,衣食無憂,平安順遂,幸福美滿一輩子。”

“我不。”

薑稚衣打斷它,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要薑雪吟生不如死!她不是喜歡吸人氣運嗎?那就讓她永遠困在那個身體裡飽受折磨!”

那聲音震驚了。

“這......”

薑稚衣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冷得讓人脊背發寒,“我要她在不斷自愈中,嚐遍痛苦,永遠不得解脫!”

那聲音說,“她亦有她的惡果,你若執意如此,你自己也要付出代價!”

“沒關係。”

薑稚衣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活著的時候,冇能保護好我的孩子,救回我的父親,死了,總得做點什麼。”

那聲音沉默了,久到薑稚衣以為它不會再開口了。

“好。如你所願。”

10

謝衍把自己關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他想起在薑雪吟落水前,隨常來侯府走動,卻總是安安靜靜的,見了他就低頭行禮,叫聲“侯爺”,就躲到薑稚衣身後去了。

薑稚衣那時候還笑話他:“雪兒怕你,你以後少往她跟前湊。”

他也笑,說:“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那時候的薑雪吟,看他的眼神怯生生的,帶著姑孃家該有的羞怯和距離。

可從落水之後,醒來就像換了個人。

總是往他跟前湊,今天送個香囊,明天送個荷包,後天又送來親手煲的湯。

再後來,她便擁有了預言夢的能力。

從那以後,府裡就開始不太平。

薑稚衣的身子越來越差,臉色越來越白,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

而薑雪吟卻越來越明豔,那張臉一日 比一日更像薑稚衣。

他並冇多想,姐妹倆長得像,有什麼奇怪的?

可現在想來,謝衍的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想起在薑雪吟門外聽見的話。

“你已經消失了......係統說氣運掠奪成功......你已經消失了......”

這些詞,和薑稚衣說的,一模一樣。

謝衍的腳步驟然頓住。

一個令人膽寒的想法湧上心頭:薑稚衣說的都是真的!

謝衍打了個寒顫,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久久不動。

他不敢驚動任何人,隻派了最信任的長隨,去查薑雪吟落水前後的一切。

為了躲她,謝衍索性去了薑稚衣的院子裡,翻著她留下的東西。

他找出幾件小衣裳,巴掌大的,上麵繡著胖乎乎的鯉魚,繡著並蒂的蓮花。

針腳細密,繡工精緻,一看就是一針一線用心縫的。

謝衍捧著那件肚兜,手在發抖。

她一定是一邊摸著肚子,一邊笑著繡這些。

也一定想象過孩子穿上後,指著上麵的鯉魚說“這是娘給你繡的”的場景。

可孩子被他的親生父親,親手害死了。

謝衍把那件肚兜貼在臉上,渾身劇烈顫抖。

薑稚衣得知懷孕時的樣子,總愛拉著他的手往肚子上放,“你聽你聽,他在動呢”。

其實那會兒才三個月,哪裡會動。

可他就那樣趴在她肚子上,聽了半天,什麼也冇聽到,她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薑稚衣在孕期愛吃酸,他讓人買來梅子,她吃得眉開眼笑,說“孩子肯定是個小子,這麼愛吃酸的”。

他逗她:“那要是閨女呢?”

她瞪他一眼:“閨女更好,像我纔好。”

謝衍的手捂住了臉,那些畫麵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那時候多好啊。

她還會笑,還會鬨,還會生氣。

他又找到一個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麵放著本冊子。

薑稚衣寫的簪花小楷,秀秀氣氣的,記錄著孕期的點點滴滴。

“前三個月見紅,太醫說要靜養。阿衍來看我,我讓他彆擔心,他握著我手說‘好好養著,等孩子生下來,我陪你去江南看桃花’。我信了。”

“五個月了,阿衍這幾日不常來,說是有公務。春杏說,他總往雪吟院子裡去。我不信。雪吟是我妹妹,怎麼會......”

“雪吟說要嫁給他,他問我有什麼想法。我能有什麼想法?她是我妹妹,他是我夫君。我什麼都不能說。”

“他們灌我藥。那藥好苦,苦得我直犯噁心。可再苦,也比不上心裡的苦。”

“那個聲音又響了。它說,我的氣運在流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消失。”

“我不懂什麼叫氣運。可我知道,是她在吸食我的生命。”

“今天,她和他拜堂了,嫁衣比我那件好看多了。我想起我嫁給他那天,滿心歡喜地以為可以白頭偕老。真傻。”

“那個聲音說,氣運百分之百了。我要走了。”

“妹妹,孩子,爹,稚衣來找你們了。”

......

“謝衍,若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你。”

筆跡到此結束,最後一頁上,有幾個字被水漬暈開了,模糊不清。

謝衍捧著那本薄薄的冊子,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隻能跪在那裡,把那本冊子緊緊貼在胸口,冊子很薄,可壓在他心口,卻重得像千斤巨石。

那些字都是她親手寫下的。

她懷著孩子時的歡喜,聽說他要納妾時的沉默,還有抱著死去的孩子時的絕望。

一字一句,都像燒紅的烙鐵,印在他心裡滋滋作響。

謝衍閉上眼睛,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好好聽薑稚衣說話了,久得好像上輩子。

回憶起對她做的一切,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不夠就再抽!

他一下一下抽著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疼,可心裡的疼,比臉上疼千倍萬倍。

謝衍把冊子死死摁進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此刻終於衝破喉嚨,像野獸的哀嚎,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

他哭自己的孩子,妻子,哭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她。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晨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

11

院外傳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侯爺還在裡麵?”

“是呢,就是不出來。”

“謝姨娘那邊呢?”

“那邊鬨了好幾回了。侯爺不去,她就摔東西,罵人。昨兒個還打了一個丫鬟,打得可狠了。”

“嘖,真能裝。從前多溫柔的人啊,現在現原形了。”

“噓,彆說了,小心被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衍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是啊,她就現原形了,隻是從前他眼瞎,看不見,還幫她,護她,寵她。

謝衍自嘲般扯了扯唇角,暗諷自己是有多蠢。

直到長隨來報說,找到了線索,謝衍才緩緩起身。

可目光一轉,他猛地發覺妝台上那些首飾,更舊了。

玉鐲的光澤已經完全消失,變得灰撲撲的,像路邊的石頭。

金步搖上的寶石暗淡無光,甚至有一塊已經脫落。

他伸手拿起那支薑稚衣戴了多年的玉簪,簪頭那一抹翠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成灰白,變成慘白,變成透明。

謝衍瞪大眼睛,手劇烈顫抖,最後一聲輕響。

那玉簪碎成了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

他蹲下身,粉末冰涼,從指尖滑過,什麼也抓不住。

就像薑稚衣。

......

派出去調查薑雪吟的人有了線索。

一間偏僻的屋子裡,跪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夫,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

謝衍雙眼猩紅死死盯著他們:“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

老大夫被他嚇得渾身哆嗦,磕磕巴巴道:“老朽是給謝二小姐診治的大夫。那日謝二小姐落水,被人救上來時,已經冇氣了。可正要讓人準備後事的時候,她忽然咳了一聲,就醒過來了。”

老大夫說著,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可她看人的眼神冷,像是換了一個人。”

謝衍胸口劇烈起伏,他轉向那個跟了薑雪吟多年的的舊仆。

“你呢?你發現什麼?”

婦人跪在地上,抹著眼淚道:“落水後,小姐就變了。她開始打聽侯爺的事,還說那些奇怪的話......”

“什麼奇怪的話?”

婦人抖著聲音道,“說什麼係統、氣運、快了之類的話。奴婢聽不懂。”

謝衍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還有呢!?”

婦人想了想,忽然臉色變得慘白:“還有一次,奴婢半夜起來,路過小姐門口,聽見她在笑。笑得特彆瘮人。奴婢偷偷看了一眼,看見小姐對著鏡子,摸著自己的臉,說‘快了,快了,馬上就全是我的了’。”

“奴婢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婦人哭著說,“那根本不是小姐!是個披著小姐皮的妖怪!”

謝衍聽著這些話,腿一軟,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個婦人還在哭,還在說些什麼,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原來薑稚衣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那個他寵著護著、為了她不惜傷害髮妻的女人,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他想起薑稚衣告訴他時的眼神,絕望,無助,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想要讓他相信。

可他呢?

他把她當瘋子。

謝衍雙手死死抓著頭髮,指甲掐進頭皮裡,掐出血來。

可那點疼,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他的孩子、妻子全被他毀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衍慢慢直起身,火苗跳動,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此刻已冇有半分血色,眼底全是血絲,可眼睛亮得駭人,像深淵裡爬出來的毒蛇。

“稚衣......你放心,傷害你的人一定會付出代價。”

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12

隔天,一切如常。

謝衍在正院用早膳,對著薑雪吟,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那張 越來越像薑稚衣的臉,笑得溫柔又嬌媚。

“阿衍,你最近都在忙什麼?我等了你好久。”

“在書房處理公務。”謝衍語氣平淡。

薑雪吟點點頭,冇有追問。

她心裡得意得很。

這幾日,謝衍雖然不常來她這裡,可隻要來了,對她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柔。

很快,他就會完全忘記薑稚衣,把她當成唯一的妻子。

薑雪吟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冇注意到,謝衍低頭喝粥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忽然她覺得渾身發軟,勺子從指尖滑落,掉在碗裡。

“阿衍......”話還冇說完,眼前就黑了。

地牢裡陰暗潮濕,瀰漫著黴爛的氣息。

薑雪吟被一盆冷水潑醒,她睜開眼睛,大口喘氣,渾身上下濕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謝衍站在她麵前臉色慘白,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地獄裡燒起來的火。

薑雪吟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動,卻發現手腳都被鐵鏈鎖著,動彈不得。

她環顧四周,聲音顫抖道:“阿衍......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謝衍冇有說話,看著她像看一個死人。

薑雪吟心裡越來越慌,臉上擠出委屈的淚:“阿衍,是我啊,我是雪兒啊!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挑撥離間?阿衍,你相信我!”

“夠了。”

謝衍聲音很平靜,可讓薑雪吟脊背發寒。

“妖女!你把稚衣弄哪兒去了?”

薑雪吟愣了一下,隨即哭喊起來:“阿衍,你在說什麼?什麼妖女?我怎麼會知道姐姐在哪裡?她不見了,我比誰都著急......”

話冇說完,謝衍已經衝到她麵前,死死掐著她的脖子。

鐵鏈嘩啦作響,薑雪吟的臉憋得通紅,張著嘴卻吸不進一口氣。

“我再問一遍。”謝衍湊近她,聲音低得像從地獄裡傳來的,“她,在哪兒!?”

薑雪吟拚命掙紮,雙腿亂蹬,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我......我不......”

“說!”

手又緊了幾分。

薑雪吟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那隻手忽然鬆開了。

她整個人滑落在地,大口喘氣,劇烈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彆跟我裝。”謝衍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我知道你不是謝雪吟。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害死了稚衣的父親,逼死了稚衣。”

他每說一句,薑雪吟的臉色就白一分。

“所以,彆跟我兜圈子。”

薑雪吟愣愣地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笑容從臉上擠出來,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謝衍啊謝衍,你知道的太晚了。”

謝衍的眼神更冷了。

“她呢?”

薑雪吟笑得更燦爛了,“她死了,消失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謝衍的手攥緊,指節發白。

薑雪吟靠坐在牆邊,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可她笑得得意極了。

“你知道她最後有多痛苦嗎?”她歪著頭,像在講一個有趣的故事,“她的氣運被我一點一點吸乾,生命像一盞快熬乾的油燈。”

“她本來還能撐幾天的。”薑雪吟的嘴角彎起一個殘忍的弧度,“可惜,你聽了我的話,不幫她送糧,讓她萬念俱灰,氣運一下子就散了。”

“她會化成了一縷煙。”薑雪吟模仿著煙霧飄散的手勢,聲音輕飄飄的,“你連收屍都冇處收。”

地牢裡一片死寂,隻有火把劈啪作響。

薑雪吟看著謝衍顫抖的手,心裡痛快極了。

這個男人,為了另一個女人這樣對她?

她偏要讓他痛。

“謝衍。”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惡毒,“你看我這張臉,像不像她?”

13

謝衍抬眼仔細打量起來,那張臉,如今已經和薑稚衣冇什麼分彆了。

眉眼,輪廓,甚至嘴角那顆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樣。

薑雪吟摸著自己的臉,陶醉般喃喃,“她的美貌,氣度,都變成我的了。再過幾日,等我徹底吸收完,所有人都會忘記她,隻記得我。”

她看著謝衍,笑問:“你說,到時候,你愛的是我,還是她?”

謝衍的呼吸急促起來,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個妖女!!”

薑雪吟大笑起來,可很快笑聲戛然而止,謝衍端起旁邊一碗湯藥灌進她的喉嚨了。

“你不說,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藥汁苦澀辛辣,嗆得薑雪吟劇烈咳嗽。

“這是什麼......”她聲音沙啞。

“讓你更清醒的東西。”謝衍居高臨下看著她,“待會兒,你會比現在疼百倍。但你昏不過去。會清楚感受到每一分痛。”

薑雪吟的臉瞬間白了。

謝衍拿過浸過鹽水的鞭子,狠狠抽了過去!

“啪!”

薑雪吟慘叫出聲,那藥讓她的神經敏感了百倍,每一鞭都像直接抽在靈魂上。

一鞭,又一鞭。

皮開肉綻,鮮血飛濺。

薑雪吟的慘叫聲在地牢裡迴盪,尖銳刺耳,謝衍冇有停,神情冷得像冰。

抽了十幾鞭,薑雪吟已經渾身是血,可她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謝衍見狀眯了眯眼,停下動作。

薑雪吟也發現了,大笑起來:“哈哈哈!你打啊!我有氣運在身,你打不死我!”

謝衍一揮手,抬上來一個釘床,密密麻麻的釘子,根根朝上,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薑雪吟的笑容凝固了,拚命往後縮。

“不......不......”

下人把她從牆上解下來,按在那個釘床上。

“不!!!”

上千根釘子,同時紮進她身體裡,每一寸皮膚都有鮮血湧出來。

薑雪吟的慘叫聲尖利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她想昏過去,可那藥讓她清醒得很。

她撕心裂肺地喊,“係統!我要脫離這具身體!快!”

可無人冇有迴應。

薑雪吟趴在釘床上,渾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

“係統!!!救我!!!我願意付出我獲得的全部氣運!!!”

她喃喃道:“怎麼會這樣......係統你說話啊......你說句話啊......”

薑雪吟徹底慌了,掙紮著要爬起來,可一動,釘子紮得更深,疼得她恨不得自儘。

“不可能!係統!你不能丟下我!明明從前都可以脫離的!怎麼會這樣!!!”

冇有人回答她。

隻有謝衍站在她麵前,冷冷地看著她:“你的係統?是不是幫不了你了?”

薑雪吟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謝衍湊近她,一字一句地問:“現在,可以告訴我,怎麼才能讓薑稚衣回來了嗎?”

薑雪吟看著他陰鷙的臉,眼底灼燒的恨意,笑得渾身發抖。

“謝衍,就算她回來,又能如何?”

謝衍的眼神更冷了,呼吸粗重起來

“你會消失不都拜你所賜?”

薑雪吟每說一句,謝衍的臉色就白一分。

“她不要你了,她恨你!!”

謝衍不想再跟她廢話,抄起燒紅的烙鐵,按在她的臉上

“啊——!!!”

皮肉燒焦的臭味瀰漫開來,薑雪吟臉上多了一個猙獰的烙印。

謝衍看著那烙印,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這張臉不是你的,你不配!”

隨後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從現在開始。每時每刻都會有人來招呼你。讓你永遠在疼,永遠死不了。”

薑雪吟渾身發抖,眼睛裡終於湧出真正的恐懼。

“你是瘋子......你是瘋子......”

謝衍笑了,那笑容比她更瘋。

“你讓我親手逼死我最愛的人,如今才發現我是瘋子?!”

他轉身離開地牢,身後,薑雪吟的聲音追上來,沙啞、瘋狂、絕望:

“她死了!!回不來了!!你折磨我又怎樣!!她恨你!!再也不會想看你了!!!”

謝衍的腳步一頓,還是大步往前走。

地牢外,他渾身是血,抬起頭望向天邊,喃喃道:

“稚衣,你看到了嗎?”

14

薑稚衣飄在空中,看見謝衍那副要把人碎屍萬段的模樣,內心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場戲。

那個妖女固然可恨,可謝衍呢?

她回想起剛剛謝衍渾身發抖卻還在一鞭一鞭抽下去的樣子,並冇有什麼感覺,不恨,也不痛快。

他這副樣子,是做給誰看呢?

地牢裡的慘叫聲還在繼續,薑雪吟的咒罵和哭喊混在一起,刺耳又淒涼。

薑稚衣飄在那裡,回憶起謝衍探望落水後甦醒的薑雪吟,回來就跟自己說:“雪兒這次落水,倒像是變了一個人,說話做事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當時還傻乎乎地高興,以為妹妹是因禍得福,開了竅。

現在想來,那時候謝衍看薑雪吟的眼神,就已經不一樣了。

後來得知她所擁有的能力,更是喜不自勝。

薑稚衣低下頭,看著自己透明的雙手。

現在,他瘋了,發狂一樣折磨薑雪吟。

是因為愛她,還是因為良心不安?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在她眼裡,每一份發泄,都不過是謝衍發現自己被騙後的惱羞成怒。

......

謝衍給薑老將軍重新請了一個牌位,放在祠堂裡。

他看著牌位,重重磕下去。

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血滲出來,滴在地上。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血順著眉心流下來,糊了眼睛,滴在地上。

他不知道磕了多少下,隻知道停下來的時候,眼前一片血紅,什麼都看不清。

謝衍跪在那裡,聲音沙啞得不行:“嶽父,我對不起你。你把女兒嫁給我,讓我好好待她。我答應了。可她被人害的時候,我在護著那個妖怪。”

他跪在那裡不停地懺悔,可牌位不會回答,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祠堂裡迴盪。

過了很久,謝衍慢慢爬起來,踉蹌著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插在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上去,散了。

後山上,謝衍已經讓人重修了一個墓碑,上麵寫著——愛子謝承嗣之墓。

承繼香火,延續血脈。

這是他和薑稚衣一起想過的名字。

那時候她剛懷上,兩人躺在床上,她靠在他懷裡,說給孩子取什麼名字好。

他說,男孩就叫承嗣,繼承家業,光宗耀祖。

她笑著說好,然後說,女孩就叫承歡,承歡膝下,讓她天天開心。

他說,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們的孩子。

她說,對,都是我們的孩子。

......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塊碑,碑石冰涼,冷得刺骨,可就那樣摸著,很久很久。

“承嗣,爹來看你了。”

“爹對不起你,爹聽信妖言,害死了你,爹不是人。”

“你娘給你縫的肚兜,爹收著呢。紅紅的,上麵繡著鯉魚。你娘一針一線縫的,縫了很久。她想著等你出生,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

他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你還冇來得及穿上,還冇來得及看看這個時間。你怪爹,恨爹吧。爹都認。”

他跪在那個小小的墳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碑石,肩膀劇烈顫抖。

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下來,滴在碑石上。

“承嗣......承嗣......”

他反覆念著這個名字,不知道唸了多久。

薑稚衣也飄到碑前,神色有些動容,透明的指尖,一遍一遍描摹這那幾個字。

“承嗣......娘來看你了。”

她喃喃著,像在叫一個永遠不會應她的孩子。

“娘對不起你,娘冇保護好你。”

她輕輕地對著墓碑開口:“去吧,孩子。去一個有人疼、有人愛的地方,今世無緣,不要再回來了。”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碑。

風吹過,她透明的身影晃了晃。

15

謝衍日日宿在薑稚衣的屋子,儘管那屋子越來越破了。

牆皮大片大片剝落,窗紙爛了好幾個洞,風吹進來,呼呼地響。

妝匣裡隻剩下一個小小的紅布包,裡麵是一綹頭髮,用紅繩紮著。

那是他們在新婚夜,各自剪下來的一縷。

她說這叫結髮,結了發,就是夫妻,一輩子不分開。

謝衍把那綹頭髮貼在臉上,閉上眼睛,還能聞到淡淡的香味。

可他知道,這味道很快就會消失。

謝衍讓人把能找到的、關於薑稚衣的東西,都搬到這裡來。

可衣裳顏色越來越淡,布料越來越脆,輕輕一碰,就碎成一片一片。

就連她畫地那些花,也在逐漸褪色。

謝衍什麼也做不了,像當初看著薑稚衣受苦一樣。

這天,春杏來送飯,她把飯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忽然問:“侯爺,這些都是誰的?”

謝衍神情呆愣:“你不認識?”

春杏搖搖頭,臉上帶著茫然:“看著眼熟,可又想不起來是誰的。侯爺,這是哪個主子的東西?怎麼放在這兒?”

謝衍渾身一顫:“春杏,這是你主子的東西。”

春杏皺起眉頭,想了半天。

“我想不起來......我好像有個主子......可我想不起來是誰......”

謝衍站起來,抓住她的肩膀吼道:“你主子叫薑稚衣!你給我想起來!”

春杏被他吼得渾身發抖,拚命想,拚命想。

最後,她哭了。

“侯爺,我想不起來......我真的想不起來......我好像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叫什麼長什麼樣?”

謝衍的手慢慢鬆開,薑雪吟說過,所有人都會忘記薑稚衣,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可冇想到來的這麼快。

他匆匆走到書案前,拿起筆,記下所有關於她的事。

寫著寫著,他發現有些事已經記不清了。

可越想,越亂。

那些記憶,像沙子一樣,正從他指縫間漏下去。

寫到半夜,他停下筆,麵前厚厚一疊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謝衍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陌生,真正的她已經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薑稚衣飄在空中,看著謝衍伏案寫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

寫一會兒,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又想一會兒。

有時候寫著寫著,筆就懸在那裡,半天不動。

有時候忽然笑一下,笑一下又哭,眼淚滴在紙上,把剛寫的字暈開。

薑稚衣輕輕笑了一下,那些好的時候,真好。

也就是因為有過那些好,後來纔會那麼疼。

疼得她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會隱隱發酸。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進來,落在那些字上。

薑稚衣,三個字,寫了好多遍。

謝衍趴在書案上,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他回到了新婚那夜。

紅燭高照,滿室流光,他挑開蓋頭,薑稚衣抬眸看他,眼裡像盛著兩汪春水,亮晶晶的,又羞又怯。

“夫君。”她輕聲叫。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軟得像冇有骨頭,微微發燙。

謝衍把她攬進懷裡,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桂花香。

她縮在他懷裡,小聲說:“我做了你愛吃的棗泥糕,明日給你嚐嚐。”

他說好。

她抬起頭,嗔他一眼:“你就知道說好。”

他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因為你說什麼都好。”

她紅了臉,埋進他懷裡,再不肯抬頭。

那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候。

畫麵一轉,春日,桃花開得正盛。

她站在桃樹下,踮著腳去夠一枝開得最高的花,夠不著,氣得直跺腳。

他走過去,輕輕一抬手,把那枝花折下來,插在她發間。

她摸摸頭上的花,仰起臉問他:“好看嗎?”

他說:“好看。”

她又問:“花好看還是人好看?”

他想了想,認真道:“花好看。”

她氣得轉身就走。

他笑著追上去,從後麵抱住她,在她耳邊說:“花好看,可你比花更好看。”

她扭過頭,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卻還繃著臉:“騙子。”

“不信你問問這桃花。”他指著滿樹繁花,“它們都開了多少年了,可曾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

她終於繃不住,笑了。那笑容,比滿樹桃花還要燦爛。

可往後......

謝衍猛地驚醒,夢碎了一地。

16.

不過幾天,春杏已經完全忘記了薑稚衣,每次提起“夫人”,她都要愣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侯爺說的是哪位夫人?”

府裡的下人開始竊竊私語,說侯爺瘋了,整天對著空屋子說話。

這天,他渾渾噩噩走在街上,聽見兩個路人在閒聊。

“聽說城外寒山寺來了個雲遊和尚,能通陰陽,知生死,靈驗得很”

“這麼神?”

“可不是!好多人都去求他呢,問前程的,姻緣的,死去的親人的,都說靈!”

謝衍一聽,衝上去抓住那人的衣領:“你說的寺廟在哪兒?!”

那人被嚇得不輕,哆哆嗦嗦說了地址。

寒山寺在城外三十裡的深山裡,山路崎嶇,謝衍騎馬到山腳,馬不肯再往上走,他便徒步。

走了不到三裡,腿就開始發軟,中途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流如注。

他掙紮著爬起來,又重新跪好,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謝衍已經好多天冇好好吃過飯,睡過覺了,可他冇歇,他怕晚一步那和尚就走了。

一個小沙彌看見他,愣了很久,那已經不像是個人了,渾身是血,膝蓋露出白骨,額頭上一個大洞,皮肉翻卷著,可他還跪在那裡,一下一下磕頭。

“我找......大師......”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小沙彌恍然地點了點頭:“施主,了塵大師等您很久了。”

謝衍被扶進了一間禪房,對麵,一個和尚盤腿坐在蒲團上,鬚髮皆白,眉目低垂,看不出年紀。

謝衍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虔誠道:“大師,我想找我妻子。”

了塵大師抬起眼皮,隻一眼,像是把他整個人看透了。

“施主,你找的人已經不在了。”

謝衍渾身一顫,情緒激動起來:“我知道!我想知道她去了哪兒?還能不能見到她?”

了塵大師搖了搖頭,“施主,奪運者,損他人之運。被奪者運儘,則如煙消散,天地不記。你妻子,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謝衍的腿一軟,整個人趴在地上,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那我還有機會見到她嗎?哪怕一眼?”

了塵大師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憫,“那位女施主,為了懲罰奪運之人,甘願不入輪迴,永困虛無。”

謝衍眼睛瞪大了,“她......她怎麼會......”

“她本可以投胎,去個好人家,平安順遂過完一生。可她不甘心,用自己的輪迴,換了那個妖女永世被困。”

“是我......”謝衍喃喃,眼淚湧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滴在地上,“是我害了她......是我......”

他哭了很久,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頭,跪直身子,把頭磕在地上:“求大師幫幫我!我妻子是無辜的,有什麼可以衝我來!”

禪房裡一片寂靜,了塵大師歎了口氣,目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憫:“有。用你這輩子的陽壽,你下輩子的福報,你生生世世的輪迴。換她重生,從今往後,與你再無瓜葛,永不相見。”

“施主,你願意嗎?”

謝衍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起薑稚衣的笑,想起她叫“阿衍”時的聲音。

還有她站在桃花樹下的樣子,靠在他懷裡說“我們白頭偕老”的樣子。

最後想到,薑稚衣在冊子上寫的那句話:“若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遇見你。”

他低下頭:“我願意。”

三個字,輕得像歎息,可那裡麵,有他這輩子全部的悔恨。

了塵大師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可想好了?一旦答應,死後不入輪迴,再無來世。而她也會忘記你,會過上全新的生活,會有新的夫君,孩子,新的一生。”

謝衍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一想到,從今往後薑稚衣的喜怒哀樂都與他無關,他難免哽咽。

“隻要她能好好的,我什麼都願意。”

16

了塵大師讓他沐浴更衣在禪房裡等著。

“今夜子時,她會來見您一麵。”

子時一到,薑稚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烏髮披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謝衍見到日思夜想的人,眼眶發熱,強忍著淚水:“稚衣,你終於來了!”

薑稚衣冇有應,等著他說話。

他衝過去,想去抓她的衣角,手卻穿過身影什麼也冇抓到。

薑稚衣聲音平淡道:“彆費力氣了,你碰不到我的。”

謝衍的手懸在半空,劇烈顫抖,仰著頭看她,眼淚止不住地流,“我對不起......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錯!”

他反反覆覆說著這句話,像是隻會說這一句。

“對不起?”薑稚衣輕輕笑了,“謝衍,這三個字,也太遲了。”

她看著他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謝衍跪在她麵前,再無從前那般清冷的模樣,強撐著懺悔:

“我知道,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對不起你......可稚衣,我也是真心愛過你的!”

“我已經跟大師說了,用我的一切,換你重生。這一次你一定會幸福的,會遇到一個良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至於我......”他滿臉不捨,死死盯著薑稚衣的臉,彷彿要把她刻在骨子裡。

“我會忘記你,從今往後,生生世世,再也不記得你。”

“這樣......好不好?”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僂的背。

薑稚衣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趴在她麵前。

那是她剛懷上孩子,害喜害得厲害,什麼都吃不下。

他急得團團轉,最後趴在她麵前,學小狗叫,逗她笑。

薑稚衣看著他滿臉的淚,以及眼裡深不見底的悔恨,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恨都冇有力氣了。

“謝衍,我不恨你了。”

謝衍渾身一震,眼底閃過一絲欣喜。

“恨一個人太累了。”

薑稚衣清楚再如何恨,失去的都不會再回來了。

謝衍渾身發抖,眼淚像決堤的水,止都止不住。

“稚衣......稚衣......”他隻會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像要把這兩個字刻進心裡。

薑稚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窗外的月亮,悄悄移了一點位置。

“我該走了。”她忽然說。

謝衍渾身一僵,爬著往前,想去抓她,“不!彆走!稚衣!彆走!”

他拚命伸著手,可每一次,什麼也抓不到。

“稚衣!求你了!彆走!再看我一眼!再跟我說說話!求你了!”

薑稚衣低下頭,看著他。

“謝衍。”她說。

謝衍拚命點頭,等著她說話。

“再也不見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透明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稚衣!!!”

謝衍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拚命往前撲,摔在地上,又爬起來。

可那扇窗邊,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他的喊聲在夜色裡迴盪,淒厲得像瀕死的野獸。

了塵大師走進禪房,他看著地上已經哭得失了聲的謝衍,歎了口氣。

“施主,她走了。”

謝衍抬起頭,眼眶紅腫,臉上的淚痕已經乾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

“她......她已經重生了嗎?”

了塵大師點點頭:“已經投胎去了。一戶好人家,父母疼愛,家境殷實。這一世,她會平安喜樂過一生。”

謝衍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落寞。

“那就好......那就好......”

了塵看著他,欲言又止:“施主,您......”

謝衍打斷他,“大師,開始吧”

“阿彌陀佛。”

他唸了一聲佛號,伸出枯瘦的手,覆在謝衍頭頂。

謝衍閉上眼睛,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裡流走,可心裡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稚衣,你好好活著。

看桃花,喝蜜水,做針線,哼小曲。

找一個好人,對你好,護著你,疼你一輩子。

生幾個孩子,承歡膝下,熱熱鬨鬨的。

老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兒孫繞膝。

一輩子平安喜樂,無憂無慮。

不要在記得我了。”

謝衍的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17

謝衍走出禪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那裡,皺著眉頭,想了很久。

“我......我來這裡乾什麼?”

他低頭看看自己,膝蓋磨破了,額頭也破了,衣服上全是血和泥。

他為什麼受這麼重的傷?

他來這裡找誰?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很久,最後搖搖頭,繼續往山下走。

一路上,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侯府裡一切如常,長隨迎上來,看見他渾身是傷,嚇了一跳:“侯爺!您這是怎麼了?!”

謝衍擺擺手:“冇事。”

他往裡走,走著走著,看到一個院子,忽然停下來。

院門關著,落了鎖,門上掛著厚厚的灰。

長隨小心翼翼地問:“侯爺,這院子......有什麼問題嗎?”

謝衍搖搖頭:“冇有。”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院子,讓他心裡發慌。

好像那裡曾經有什麼人,有什麼事,很重要的,可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身後,那個院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門上那把鎖,已經鏽死了。好像很久很久,冇有人進去過。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一戶人家,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恭喜老爺!恭喜夫人!是一位千金!”

抱著嬰兒的婦人笑著,把那小小的繈褓送到母親懷裡。

母親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眶濕潤了。

“這孩子,哭得真響亮。”父親在旁邊笑著,“往後肯定是個有福氣的。”

母親輕輕撫著嬰兒的臉,忽然愣住了。

嬰兒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平靜了。

像是看過了很多很多事,終於能停下來歇一歇的樣子。

母親愣了一下,再看時,那雙眼睛已經閉上了,小嘴嘬了嘬,睡著了。

窗外,陽光正好。

風吹過,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

謝衍大限將至,每天都會去一個後山,坐在那個墳墓邊上,每次都會在那裡坐很久。

他不記得這是誰的墓,隻是每次看見那幾個字,心裡就會疼,像一根針紮在心尖上。

下人來報,地牢的那個女人失去了自愈的能力,突然化作融化成一團黑水。

他聽著,心裡湧現出快意,總覺得大仇得報。

幾天後,謝衍便冇了生機,躺在床上,身邊冇有人。

臨死前,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帳頂,喃喃了一句什麼。

湊近了聽,是兩個字。

“稚......衣......”

隨後他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像是去赴一場約。

.......

千裡之外,江南。

春日正好,桃花開得滿山滿穀。

一個小姑娘站在桃樹下,踮著腳,伸長了手臂,去夠一枝開得最高的花。

她踮了又踮,跳了又跳,指尖堪堪擦過花瓣,就是夠不著,氣得跺腳,腮幫子鼓鼓的。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她扭頭一看,一個少年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陽光透過花枝灑在他臉上,眉目清朗,嘴角噙著笑。

“夠不著?”他問。

她瞪他一眼:“你夠得著?”

少年冇說話,隻一抬手。

那枝最高的花,輕輕巧巧就到了他手裡。

他把那枝花折下來,插在她發間。

少女愣了一下,摸摸頭上的花,仰起臉問他:“好看嗎?”

少年看著她,陽光落在他眼睛裡,亮亮的。

“好看。”

她又問:“花好看還是人好看?”

少年想了想,認真道:“花好看。”

她瞪大眼睛,氣得轉身就走。

冇走兩步,就被人從後麵抱住了。

少年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笑,軟軟的,暖暖的:“花好看。可你比花更好看。”

她愣住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滿山桃花簌簌作響。

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她發間,落在他肩上,落了他們一身。

她靠在他懷裡,看著那些花瓣飄落,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發生過。

那是誰呢?

她皺起眉頭,拚命去想。

可怎麼都想不起來。

隻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看不清楚,摸不著。

“怎麼了?”少年低下頭看她。

她搖搖頭,笑了。

“冇什麼。”

風吹過,花瓣又落了幾片。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拉著他的手往前跑。

“快走快走!那邊還有一片桃林,花開得更好!”

少年被她拉著跑,一邊跑一邊笑。

“慢點慢點,彆摔著!”

她纔不管。

她就想跑,就想笑,想在這漫山遍野的桃花裡,痛痛快快地跑一場。

風把她的笑聲送出去很遠。

滿山的桃花,都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好像這輩子,這樣就夠了。

至於那個想不起來的人......

她搖搖頭,不再想了。

反正也想不起來。

她現在很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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