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延並冇有察覺到喻珩的反常和暗示, 掛了視頻通話後,把手機放在外麵充電,從衣帽間的櫃子裡取出乾淨的睡衣走進浴室。
他單手不太熟練地解著釦子, 將襯衣扯下來丟進臟衣簍。
浴室裡的鏡子映出他的身體。
就像是一顆頂著寒風, 肆意生長的冷杉, 蒼白帶著幾分透明感, 挺直的脊背,細韌緊緻的肌肉賦予了他特有的清透和少年氣息。
隻是他側過身,背部還有大片冇散的淤青, 在蒼白的底色上或深或淺,像是一塊特彆的春彩翡翠。
江延打開花灑, 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淌過他的每一寸皮膚。
浴室熏起一片水汽。
鏡子裡的人形漸漸被霧氣擋去, 直到水流停下,掛在架子上的毛巾被抽走。
吹風機的聲音嗡嗡響起, 江延將頭髮吹乾後,自然的垂在額前, 微微遮住他的眉眼,在頂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洗完澡他還要上一遍藥。
房間裡也冇有其他人,江延索性就冇穿上衣,直接套上褲子就打開了浴室門。
他坐在床邊,逆著光,將手臂上的繃帶一圈圈解下來,消毒上藥,換上新的繃帶重新纏回去。
包括給自己背上的傷口塗藥,他的表情在這個過程中冇有太大的變化,讓人誤以為這些傷口並不疼。
但細看才能發現, 他臉側的線條繃得很緊,比起喊疼,江延更習慣默默忍著。
上完藥後,江延鬆了一口氣,他隻需要按時換藥,過幾天再去拆線就可以了。
他躺下,熄了燈。
江延的生物鐘很固定,即使冇有特意設置鬧鐘,第二天當天色剛矇矇亮時就醒了。
將自己的被子疊好後,起床洗漱。
原主現在還在讀高三,時間最緊迫的階段,但原主的成績一直以來都不太好,也冇有人對他提過什麼要求或者期待。
江延換上校服。
明德的校服配色是清爽的藍白。
這是一所市重點私立學校,能在裡麵的除了成績非常好的,就像是原主這樣家裡有錢的學生。
江延拿起手機下樓,一樓的廚房裡正在忙活個不停。
江家有專門的廚師和阿姨,但後母宋玉芝還是習慣性地早起,在廚房裡跟著忙活。
與原主的生母出身豪門不同,宋玉芝在嫁進江家前在醫院當護工,還需要獨自照顧當時年幼的宋時川。
當時江父因為工作和離婚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身體亮起了紅燈,時不時就要跑醫院。一來二去,兩人就看對眼了。
原主非常接受不了宋玉芝的出身,認定了她是藉著照顧的名義故意勾引,時不時就出言諷刺,說的話非常難聽。
因為放不下這件事,所以這麼多年以來,原主和江父不怎麼親近,跟其他兩人更是形如仇人,纔會將喻珩給予的一點關心視若珍寶。
坐在餐桌前的江父原本在詢問宋時川的課業情況,見到江延下來,先是感到意外,但緊接著看到他手上的傷口。
他皺起眉頭:“跟你說了多少遍,讓你彆學人家飆車,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你再出什麼事,你自己去和你母親交代!”
對於原主而言,母親是他最大的雷區,一踩就炸。
江父的話一出,氛圍一下變得緊張起來了。
這些年原主幾乎隻要和江父對話就是吵架,掀桌子的次數數不勝數,好幾次還當場動起手來。
在場的每個人都憋著一口氣,冇人敢出來打圓場,緊張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穿著校服的江家大少爺。
江延並冇有立刻翻臉或者破口大罵,而是在所有人的視線下,緩緩走了過來。
即使是江父,握著筷子的手也收緊了。
對於已經成年的兒子,真動起手來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根本無法壓製。
隻見江延拉開椅子坐下,非常平靜地說:“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開車超速本來就是不對的。
江延經曆過兩次車禍,更加明白安全駕駛有多重要,開車上路不僅需要尊重自己的生命,還得考慮路上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除江延本人之外,所有人被他的反應打得措手不及。
尤其是江父,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有一天居然可以這麼情緒穩定地和他對話。
比起相信他變了,江父更傾向於認為是他缺錢了,或者是在外麵惹了什麼禍。
但等來等去,也冇等到江延主動提及。
江延隻是坐下來靜靜吃早餐。
家裡現做的早餐,比外麵買的要健康很多。
江延吃了一碗粥,加幾個包子和燒餅,這才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上學了。”
“等一下,”江父盯著江延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我晚點讓秘書多打一個月的零花錢給你。”
江延愣了下,想起自己賬戶裡麵的錢。
雖然他這個世界的身份家境富裕,但是他對於物質方麵一直冇有什麼追求,也冇什麼想要的東西。
他平靜地回答道:“不用了,我有錢。”
說完,他拿起書包走出去。
司機已經等在黑色的商務車旁,見他出來,立刻喊了一聲“少爺”,然後替他打開門。
就在司機要關上門的時候,宋時川忽然追了上來,伸手扣住車門,幾乎是用央求的語氣問他:“哥,我能上去嗎?”
原主一直不肯和這個便宜弟弟坐同一輛車去上學,因為怕學校的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但學校這種地方本來就藏不住什麼秘密。
宋時川見江延冇有說話,就大著膽子坐了上去,說了句,“謝謝哥。”
車子關門離開後,宋玉芝在江父的身邊坐下來,輕聲說:“我昨天都跟你說阿延變了很多,你還不相信我,這次你總信了吧?”
江父還是有些不真實感,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自己的兒子他最清楚是什麼人了。
然而,今天江延的表現確實讓他感到意外。
“你剛纔也是的,你多大的人了還對自己兒子說話那麼衝,他受傷本來就難受了,你還那麼說他。”宋玉芝繼續說道。
江父看著又在替人說話的宋玉芝,心中湧起一絲愧疚。
他和前妻辦理完所有離婚手續的時候,纔開始主動追求宋玉芝,但他這些年一直冇能讓江延放下偏見,讓人夾在中間受了很多委屈。
他反省了一下,保證道:“下次不會了。”
-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
明德的新校區建成時間不長,教學樓非常漂亮,所有的教學設備配套齊全,教學水平一流。
江延按照係統的指示來到班上。
宋時川和他不同,宋時川是憑著成績自己考進明德的,而原主則是靠砸錢,給了一大筆擇校費才進來。
他走進教室,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書或者寫題,而他的桌麵因為好幾天冇來,已經堆了數不清的卷子。
他走過去時,原主的同桌正低著頭在寫卷子,估計是昨天晚上冇做完所以早上過來補。
徐濤鼻梁上架著一副厚眼鏡,在卷子上寫個不停,直到感受到身邊忽然有人坐下來。
他很隨意地瞥了一眼,然後就定住了。
“……江延?”
徐濤的目光從他身上整齊潔白的校服,看到他清冷的側臉時,眼底閃過掩飾不住的驚訝。
“你這麼快就回來了啊,我聽說你出車禍了,傷得嚴重嗎?”
“不嚴重。”
江延垂著眼睫,在整理桌麵上的卷子,把每個科目的卷子分開疊好,然後開始整理起櫃子。
課本都是空白的,有的連名字都冇寫。
他一頓整理之後,看到了被塞在角落,捲成一團,像是廢紙一樣的成績單。
他展開看了看。
他知道原主的成績差,但冇想到差到這個程度,班級倒數第一,年級倒數第一。
江延難得沉默了。
前一個世界雖然成績也不太好,但起碼憑自己的能力考上了A大這種重點大學。
而這個世界,已經不是成績不好的問題了。
江延又仔細地找了找,他冇找到這次考試的卷子,看向身邊的同桌:“打擾一下,可以借一下你這次考試的卷子嗎?”
徐濤啊了一聲,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不然怎麼會聽到江延找他借卷子?
但他猶豫著,還是找出了卷子遞給他。
就聽見這位大少爺和他說了句謝謝,說晚點再把卷子還他,過了一會兒又來找他借了隻筆。
徐濤就見他先拿了數學卷子,快速地看了一遍前麵的題目,翻到最後的大題像模像樣地看了起來,還時不時在紙上寫什麼。
他是拿左手寫的,徐濤也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已經給他極大的震撼了。
畢竟他以前從冇有見過人主動學習,平時上課就睡覺玩手機,還三天兩頭請假,晚自習也不上。
江延把卷子過了一遍,下課了才注意到手機上的訊息。
趙助理:【江少爺,我已經聯絡上酒吧的老闆了,對方想找時間和您見一麵。】
趙助理:【您看什麼時間合適?】
江:【今天晚自習之後吧。】
趙助理:【好的】
-
餘應景昨天在酒吧待到快天亮纔回去洗了個澡,換了一身校服,才勉勉強強有了一點點學生的樣子。
他整個晚上都冇睡,剛到學校就倒頭補覺。
冇有什麼比學校的桌子更好睡的了,但餘應景今天閉上眼睛,卻一反常態,怎麼都睡不著。
他撐著下巴,在想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右手無意識地在唇上緩緩挪動,一副走神的樣子。
餘應景身邊坐著的高飛給他打了水,見他居然還醒著,道:“老大,你怎麼了,嘴巴不舒服嗎?要不要來點潤唇膏。”
餘應景冇吭聲,煩躁地把頭又埋回了自己的手臂間,過了很久才發出了一聲,“草。”
他為什麼在認真考慮江延說的那些話?
餘應景到下午困得不行才睡了過去,一覺睡到了晚自習結束,他揉著發麻的手臂往外走。
在去酒吧前,餘應景把身上的校服換了下來。
他換了身灰色的印花套頭衛衣和黑色的工裝褲,戴上頭盔,騎著自己改裝過的機車去了酒吧。
遠遠的注意到酒吧的招牌是暗著的。
餘應景心裡一緊。
他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抄起一根鋼管快步往裡走,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隻是進門後,冇有看到他預想中滿地淩亂的樣子,反而是一片寂靜。
冇人鬨事為什麼不營業?
餘應景剛走進來,所有人齊刷刷地看著他,和他比較熟的酒保拉著他,“你終於來了,老姚找你呢,你昨天的那個朋友過來了——”
他話還冇說完,餘應景就已經不見了。
餘應景推開vip包廂的門。
第一眼就看到了老姚那張臉上掛著非常討好的笑臉,嘴裡說著:“江少爺,錢已經收到了,我的一腔抱負就差您這樣賞識我的人,您簡直就是我的貴人。”
江延坐在老姚的對麵,側對著他,身上還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身邊還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桌麵上擺著一份份合同。
見到他進來,老姚連忙朝他揮揮手。
“你趕緊過來,等等,手裡拿著什麼?把那玩意兒給扔了!我們是正規場所!”
餘應景這才把隨手抄來的鋼管丟到一邊,發出哐噹一聲脆響,他沉著臉走了過去,臉色非常難看,“你們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
即使餘應景什麼都還冇做,但老姚被他的眼神看得冒了一腦門子的汗,連忙解釋道:“彆緊張,你這位朋友打算投資我們店,所以接下來幾個月會停業裝修,但所有人的工資照發……”
老姚說完之後,餘應景的臉色卻更難看了,活像是他誘騙了無知的小白兔。
餘應景直接拉著江延的手,把人從裡麵拽了出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但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把人抓到隔壁的包廂,從裡麵反鎖了門。
門外的人緊張地直敲門,讓他彆衝動,然後叫人去下麵前台找包間鑰匙了。
餘應景扯著他的校服衣領,可以看出他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讓你彆來這裡了你不聽,你當你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誰讓你這麼亂花錢的?”
原本平整潔白,冇有一點褶皺的校服被他拉扯著,江延任由他抓著衣領,冇有反抗。
任誰看了都像是校外霸淩現場。
但江延的表情看不見慌張,他緩緩垂下眼睫,道:“你不答應我,我就從你身邊的人下手。”
“你這是對你的錢包下手!”
餘應景被他一句話氣得夠嗆,鬆手就要往外走,唸叨著,“不行,我去找他要回來。”
“冇用的,合同已經簽了,錢也已經打過去了,從法律上來說已經達成合作了。”
餘應景被他氣得青筋突突跳,咬著後槽牙發出咯咯的磨牙聲,“你有病是不是?”
江延點點頭,“過兩天還要去換藥。”
餘應景說不過他,平時能用拳頭解決的事,碰上江延之後無計可施,打也大不了,趕也趕不走。
他蹲在角落裡,習慣性地拿出了煙叼在嘴裡。
他被仇人找上門的事情時不時會發生,但被這麼纏還是第一次。
他煩得不行,回頭一看。
江延居然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書包裡拿了一本書出來,坐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開始看書。
餘應景:“……”
他起身走過來,江延把書合上。
“我答應你了。”
江延聽後竟然直接從書包裡麵,將提前備好的合同遞給他,“你先看一下。”
餘應景看到後一臉震驚,誰會在書包裡放包養協議啊?
上麵的條約很簡單。
1.不談感情
2. 遵守規則,聽金主的話
3.包養結束的時間由金主決定。
餘應景好像冇怎麼仔細看,就拿起筆簽了。
江延把合同收回書包,站起來,拿給他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裡麵的錢你都可以用,那我先回家了。”
“???”
餘應景拉住他,“你就走了?”
“嗯,明天還有課。”
“你給了錢,不驗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