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江延的一瞬間, 林非譽幾乎是僵在了原地。
張雅卻完全冇有察覺到林非譽細微的變化,笑容滿麵地給人介紹著,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滿意和炫耀。
“非譽, 你回來得正好, 這位就是小瑾的未婚夫, 江延。”
林非譽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薄唇緊抿成直線,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攥緊。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以這種方式?偏偏是以這種身份。
他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見的人,會以這樣的方式, 突兀地出現在他的麵前,偏偏還是以他弟弟未婚夫的身份。
和他截然相反, 江延在看到他的時候眼睛一亮,有些意外, 隨即浮現出乾淨的笑意。
“林先生,真的好巧, 冇想到會在這見到你。”
他完全冇想到林非譽居然會是林懷瑾的哥哥。
兩人的姓氏雖然相同,但因為同父異母的原因, 兩人的五官冇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但經過前麵的兩次相處,他對林非譽這個人印象很深刻,雖然身體不太好,但為人細心周到。
在這種身不由己的情境下,遇到一個算得上認識的人,讓他感到一種難得的輕鬆。
“哎呀,原來你們早就認識啊?那可真是太有緣分了!”
張雅笑得合不攏嘴,語氣裡滿是期待,“那等以後你和小瑾結了婚,我們也算是一家人了。”
這句話格外的刺耳。
林非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幾乎無法保持表麵的平靜,冷道:“我上樓換件衣服。”
他直接從公司回來的,身上還穿著極為正式的西裝,彷彿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張雅連忙點頭,“好好,快去換身舒服的,換好了就可以下來吃飯了。”
林非譽冇有迴應,轉身快步上樓。
就在他握住自己房間門把手的那一刻,樓下客廳裡,林弘業帶著笑意的聲音清晰地傳了上來,“你這孩子,我們真是越看越喜歡,就是不知道……元帥那邊對這門婚事是什麼態度?”
江延居然是元帥的兒子?
林非譽從第一眼,就看得出江延和普通人不同的氣質和長相,但從冇想過他的家世居然這麼顯赫。
可作為元帥的兒子,是真正的天之驕子,頂級勳貴。即便江延是beta,他的婚姻選擇也足夠讓無數豪門家族趨之若鶩。
而林家的企業在他的操持下做得是還算不錯,但在真正的權柄麵前,這些財富並不算什麼。
更何況,林懷瑾並不是企業的掌權人,從任何現實利益的角度考量,都不是江家最佳的聯姻對象。
就在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的時候,聽到了江延肯定的回答,“家父支援我的決定。”
我的決定。
所以這樁婚事,是江延自己主動選擇的。
這個認知像是一記重錘,砸得林非譽心口發悶。
他想起來徐蔚然的話。
beta之間談戀愛,不需要資訊素作為媒介,吸引他們的,就是對方本身。
而江延是beta。
所以,對他來說,一切理性的算計和權衡,在所謂的愛情麵前,果然都變得不值一提了嗎?
愛情。
林非譽握著門把的手猛地收緊,用力到指節泛白,手背青筋突起。
他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煩躁地脫掉西裝的外套,扯開領帶,解開了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才彷彿終於能浮出水麵透口氣。
隨後他走到穿衣鏡前,看著臉色不虞的自己,動作有些粗暴地撕下後頸那片白色的抑製貼,換上一片顏色最深,幾乎接近暗紅色的抑製貼,嚴密地貼上後頸的腺體。
他下樓時,晚餐已經開始了。
長條餐桌主位上坐著林弘業,張雅緊挨著他,言笑晏晏。而另一邊,林懷瑾和江延自然地坐在一起,看上去竟然有幾分登對。
林弘業心情極好,開了幾瓶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親自給江延斟上,“來,小延,嚐嚐這個,伯伯收藏了好些年,就等著今天這樣的好日子。”
看著杯子裡的酒,江延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謝謝伯父,但我的酒量實在不太好……”
林弘業卻格外地堅持,笑容滿麵地勸酒,“冇事冇事,這酒的度數不高,今天高興,就當慶祝你們好事將近,一定要嚐嚐。”
江延不好再推卻,隻好拿起酒杯抿了兩口。
他喝不出酒好不好,在放下酒杯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麵,看到林非譽正沉默地自斟自飲,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漠,麵不改色,彷彿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冇味道的水。
他似乎和這桌上其樂融融的家庭氛圍格格不入,像是一幅色彩溫暖的油畫裡,唯一的那抹冷色調,帶著一種天然無法融入的隔閡感。
江延的視線又習慣性地落在了林非譽的後頸,那片抑製貼的顏色好像和上次見到的不一樣。
上次是白色的,這次是深紅的。
是又不舒服了嗎?所以需要更強的抑製?
江延忍不住有些走神,餐桌上聊天的內容他有些冇聽清,直到張雅帶著笑意問他:“小延啊,婚禮的地點決定好了嗎?有冇有看中的地方?需要阿姨幫你看看嗎?”
“還冇有確定,”江延回過神,點開自己的光腦,將婚禮策劃師發來的幾個方案全息影像投射出來。
“不過策劃師已經給了幾個初步的方案。”
方案做得極儘奢華和浪漫,不同風格的婚禮場景,無不精美夢幻。
林懷瑾看著這些絢爛到至極的畫麵,也怔愣了幾秒。
這些方案如果真正落地實現的話,絕對需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和財力,並不是普通人家能夠做到的。
但想到自己對這場婚事的抗拒,偏過頭,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我都行,你們定吧。”
張雅卻顯得很開心,一個個方案仔細看著,連連讚歎,“每一個都看著好棒啊,我都挑花眼了。”
她轉頭招呼一直沉默喝酒的林非譽,“非譽,你來看看,你眼光最好了,快來幫小瑾他們看看,拿個主意。”
林非譽抬起眼,目光掃過那些婚禮方案,鮮花,拱門,宣誓台,每一個都承載著美好和幸福。
他彷彿可以看見在不久的將來,江延穿著剪裁完美的白色禮服,英俊帥氣,笑容明亮溫暖。
而他作為至親嘉賓,坐在台下最近卻也是最遠的位置,聽著那些美好神聖卻與他無關的祝詞,看著他和自己的弟弟交換戒指,擁抱接吻。
他應該要感到高興,應該要欣慰,祝福,這樣纔是正確的,符合所有的道德、秩序。
可他感覺不到。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而後頸的腺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燙,又在極高強度的抑製貼的壓製下,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張雅卻冇注意到他的異樣,忽然想起什麼,提議道:“對了非譽,我記得集團不是剛開發了琉心島的那個度假項目嗎?我聽王副總說那邊的風景絕佳,原聲帶保持得特彆好,而且不是還冇正式對外開放嗎?那婚禮在那辦的話,正好不會閒雜人員在場,可比這些方案裡的地方都要好得多。”
林懷瑾也知道那個項目。
那是集團的重點開發項目,宣傳片裡的自然景色確實美得令人窒息,但這個項目月底就要正式開始對外試運營,前期的宣傳預熱都已經鋪開了。
如果臨時用來辦婚禮,不僅要推遲開業時間,還會打亂所有的運營計劃和市場部署,造成的經濟損失和信譽影響是巨大的。
以他對林非譽的瞭解,這位一切以集團利益為重的哥哥,是絕對不可能同意的。
然而,林非譽隻是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隨即抬眼,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看向江延。
“可以。”
林懷瑾猛地轉頭看向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哥,那個島不是馬上就要對外試營業了嗎?時間上……”
“嗯,”林非譽卻語氣平淡地打斷他,彷彿推遲的不是一個價值數億的項目,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開幕可以推遲,不差這點時間。”
林懷瑾徹底愣住了。
他在想為什麼?
他不覺得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會突然對自己這麼上心。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因為江延?他們認識,而且關係好到可以讓林非譽輕易地就做出這種明顯有損集團利益的決定?他以前怎麼絲毫不知情?
林懷瑾探究的目光,在林非譽和江延之間來回掃視。
但接下來,無論席間再聊什麼,林非譽就又恢複了之前的沉默,不再發表任何意見,隻是偶爾端起酒杯,默默地喝酒。
直到飯局結束後,江延起身告辭。
但或許是因為剛纔喝了點酒,他感覺臉有點發熱,腺體也是,起身時腳步有些打晃。
張雅見狀,連忙推了推林懷瑾,“小瑾,快去送送人家。”
江延擺手,“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
“要送的,你這孩子客氣什麼。”
張雅堅持著,給林懷瑾又遞了個催促的眼神。
林懷瑾隻好維持著表麵的禮貌和得體,走上前,虛扶住江延的手臂,低聲說了句“我送你”,跟著走了出去。
而林非譽依舊坐在原位,手裡無意識地晃動著杯子裡剩餘的酒液,目光卻像是被釘住一樣,沉沉地,跟隨著那兩道一起離開的背影。
尤其是林懷瑾扶著江延手臂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收緊,杯中的酒悄然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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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裡,晚風帶著涼意。
把人送到停在庭院的車旁,林懷瑾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看著身邊因為微醺而眼睫低垂,臉頰泛紅的江延。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柔和了他平日裡有些清冷的輪廓。
林懷瑾盯著看了兩秒,語氣裡多了點以往冇有的探究,“你和我哥,很熟嗎?”
江延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讓有些昏沉的腦袋清醒點,聽到他的問題,搖了搖頭,“不算很熟,之前偶然見過兩次而已……”
隻見過兩次?
林懷瑾聽了心下稍安,覺得自己剛纔大概是想多了。
林非譽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精於算計,或許是看中了江延的身份和他背後代表的資源和人脈,想要藉此拉近關係,獲取利益罷了。
這麼一想,他剛纔那點疑慮也散了些。
等他送完人回到屋裡,發現林非譽已經不在一樓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樓休息去了。
隻剩下張雅還特意在客廳等著他。
見他這麼快就回來,張雅又拉著他道沙發邊,不厭其煩地囑咐道:“小瑾,你今天表現怎麼回事?你以後對他要熱情一點,主動一點,知道嗎?你知道有多少人盼著能和元帥家攀上關係?他可是元帥唯一的兒子,這意味著什麼你不明白嗎?”
林懷瑾憋了這麼長時間,本來就心煩意亂,聞言更是煩躁得不行,“媽,你明明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歡他,我跟他更是冇什麼好說的。”
張雅立刻板起臉,壓低聲音斥道:“彆說這種傻話!喜不喜歡重要嗎?你是omega,你的未來就在於能嫁給什麼樣的人!他能給你的東西,地位,身份,資源,這些都是彆人奮鬥幾輩子都得不到的,你明不明白?就算他是個beta,那也是元帥唯一的繼承人!”
“我不明白,我也根本不在意你說的這些,”
林懷瑾壓著情緒,眼圈卻微微發紅,“我想要的東西可以靠自己掙,如果不是你惹出的那些禍事,又不敢告訴爸爸,隻能靠他的家世背景來平息,我怎麼會答應這樁婚事?媽,我根本一點都不想要這場婚姻!這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個明碼標價的商品!”
張雅一時無言,“我……”
林懷瑾根本不想再和她說話,直接轉身上了二樓,重重關上房門。
但他並不知道,在他衝上樓梯後,在二樓轉角處的陰影裡,林非譽靜靜地站在暗處,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樓下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昏暗的光線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極為立體俊美的輪廓,卻落不進他那雙驟然變得諱莫如深的眼睛。
那張臉上的神情不是平時那種慣有的冷漠或者疏離,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偏執的神情。
他明明已經決定放棄了。
說服自己應該接受現實,打消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將那份註定無果的心思徹底埋葬。
可偏偏,命運像是戲弄他一樣,又把一切重新推到他的麵前,安排了這樣的巧合。
更讓他聽到了……這場光鮮亮麗的婚約背後,並不是他以為的兩情相悅,而是一場用來解決麻煩、虛偽勉強的交易。
既然他的弟弟並不想要這場婚姻,也根本不喜歡這個人的話……
那他這個做哥哥的,出於對弟弟的關心和愛護,伸出手,幫弟弟解決一下這個令他煩惱和痛苦的婚約,這也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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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國慶快樂寶寶們,接下來幾天緩更,我放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