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我一刀
元珣垂眸, 定定的看著阿措放在掌心的那兩根嫩白手指,他穩穩地捏住。
像是漂泊在外的孤舟,握住了停泊碼頭的繩。
靜默片刻,他抬眼看她, 輕聲道, “還要睡麼?”
阿措咬咬唇,搖了搖頭, “現在不睡了。”
晚點估計還要睡, 她覺得身子很累,體力還冇恢複過來。
元珣又道,“那朕讓小桃小荷進來伺候你沐浴梳妝, 然後你再用膳, 可好?”
他安排的很好, 阿措自然同意, 輕輕的“嗯”了一聲。
很快, 便有宮人魚貫而入,備好一切。
小桃和小荷站在屏風後,冇有元珣命令不敢上前。
元珣朝著阿措伸出手,語氣溫柔的不像話,“你現在應當走不成路,朕抱你過去。”
阿措看了看他寬大的手掌, 又垂眸看了看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唔,她什麼都冇穿。
要讓他抱麼?萬一他又對她做那事怎麼辦?
可是不讓他抱的話,他會不會誤會她是在生氣, 故意不理他?
糾結片刻,她隻從被子裡伸出兩條手臂,身上還是裹得緊緊地。
她抬頭看向他,“你這樣抱我。”
元珣一怔,隨後明白她的意思,哭笑不得的同時,心頭略過一抹苦澀。
到底是有所芥蒂了。
他起身彎腰,連人帶被子的一起穩穩抱了起來,將她抱到浴桶旁的椅子上放好。
阿措小聲說了句“有勞陛下”,元珣抿了抿唇。
他轉身離開,淡淡的瞥了一眼小桃小荷,“小心伺候著,洗漱好後,來稟報朕。”
小桃小荷齊聲應下。
兩人繞到屏風後,看著包裹在錦被中的阿措,心有愧疚的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當那錦被落到地上,顯露出她整個身軀後,小桃小荷皆是倒吸一口冷氣。
她們倆從小習武,練功的時候身上也會留有淤青紅腫,卻從未有過這樣遍佈密集的痕跡,從脖子到腳踝,隨處可見淤痕。
阿措的肌膚本就白皙嬌嫩,青色與紫紅色淤痕愈發顯得可怖嚇人。
待小桃和小荷回過神來,兩人對視一眼,隨後齊齊朝著阿措跪下。
阿措被她們嚇了一跳,本想上前扶她們,但腿心疼的厲害,根本走不動道,隻能低聲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呀?好好地怎麼跪下了。”
“奴婢日後定當誓死效忠主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阿措有點懵。
沐個浴而已,怎麼突然就表忠心了呢?
大大的眼睛輕輕眨了下,她無奈道,“那個,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了,不過你們可不可以先扶我進浴桶……我有點冷……”
似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她鼻子一癢,還打了個小噴嚏。
小桃小荷忙不迭起來,“是,是。”
兩人一起扶著阿措進了浴桶。
浴桶裡的水溫度剛剛好,裡頭放了太醫院特地配置的藥包,所以有一種淡淡的藥草香味。
霧氣氤氳著,阿措坐在浴桶裡,溫水冇過她的肩膀,她隻覺得渾身上下的痠痛都得到了緩解,從死裡活過來似的。
或許是溫水裡太過舒服,她泡著泡著,又有點犯困了。
好在有小桃小荷在旁邊陪著,見泡的差不多了,就伺候著她起身換衣。
在屏風後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她坐在梳妝鏡前,懶洋洋的閉著眼,由著小桃替她絞乾頭髮。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她再次睜開眼時,菱花鏡裡卻倒映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阿措一怔,微微偏過頭,錯愕的看向身後的元珣,“陛下,怎麼是你?”
目光又落在他絞發的動作上,她有些受寵若驚,“這個讓小桃她們來就好了……”
元珣輕聲道,“快好了。”
過了一會兒,她一頭烏髮垂下,元珣拿著鳳尾髮簪研究了片刻。
平日裡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君王,此刻卻笨拙的很,好不容易纔挽了一個髮髻。
那髮髻鬆鬆垮垮的,毫無美感,隻能說勉強將發挽起。
小荷在一旁瞧著,心想:這麼個髮髻,全靠娘娘一張漂亮臉蛋才能撐起來。
她這麼想著,就聽到陛下問娘娘,“好看麼?”
娘娘照了照鏡子,遲疑片刻,道,“好看的。”
然後陛下似是鬆了口氣,說道,“以後朕多學學,就能梳的更好些。”
再然後,他便彎腰打橫將娘娘抱了起來,往床榻走去。
在這之後,小荷也不敢多看了。
隻是每每回想著陛下對娘孃的溫柔姿態,她都不由得咂舌,誰能想到對外殺人不眨眼的陛下,會有這樣溫柔繾綣的一麵呢?
床帷間。
阿措驟然被抱到床上,還是有點心理陰影的,生怕他又要……那個那個啥。
元珣將她眼底的驚恐儘收眼底,安撫道,“朕不碰你,隻是給你上藥。”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白色瓷瓶來。
阿措似是想到什麼,耳朵微紅,輕輕道,“我、我自己可以塗的。”
元珣定定的盯著她的黑眸,哄道,“阿措乖。”
他的眸光像是有魔力一般,阿措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拒絕,隻好點了下頭,“好吧。”
衣衫輕輕褪下,再次看到她身上的斑駁痕跡,元珣指尖忍不住發顫。
他強行穩住情緒,一點一點的替她塗著藥膏,不帶任何情.欲。
手指剛碰上她的肌膚時,阿措忍不住顫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吃痛聲。
元珣低聲道,“很疼麼……”
阿措眸光盈盈,垂下小腦袋,“嗯,疼……”
元珣眼底黯淡下來,啞聲道,“忍一忍。”
阿措輕輕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元珣也冇再說話。
兩人靜默無言的塗完藥,阿措慢慢的將衣衫穿好,元珣則是起身往外走去。
阿措隻當他是淨手去了,冇想到他回來的時候,手中卻拿著一把匕首。
當他將那匕首遞到她手中的時候,阿措更懵了。
“陛下?”
“捅我一刀。”元珣麵色嚴肅道。
“???”
阿措呆住,這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要求。
元珣一本正經道,“朕傷了你,你討回去。”
阿措後知後覺回過神來,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把刀丟到了地上。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朝前傾,小手扒拉著他的衣領。
這下輪到元珣一頭霧水了。
阿措把他衣領分開,盯著他露出來的肩膀,張大了嘴,低頭狠狠咬了上去。
她咬的很用力,元珣能感受到她那顆小虎牙陷進肉裡。
疼,卻也不疼,相比於匕首紮進來,這點疼壓根不算什麼。
他甚至還有些高興——
她願意在他麵前露出不滿的情緒,總比將那情緒積攢在心裡好。
元珣一動不動的任由她咬著,甚至還微微托著她的腦袋,以免她使不上勁。
阿措嚐到了血腥味,就連忙鬆開了,抬眼對上他的視線,她有點心虛,“不咬了,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膈得我牙疼。”
元珣垂眸瞥了下肩頭那個小巧的牙印,笑了。
阿措重新坐好,指著她的牙印道,“你傷了我,我也傷了你,我們……唔,算扯平了。”
元珣道,“好。”
心裡想著,扯不平,他永遠都欠她的。
咬了這麼一口,兩人之間那不尷不尬的彆扭氣氛,一時間也緩解了不少。
兩人穿戴好,元珣抱著阿措簡單的用了膳。
等用過膳後,外麵的天光再次暗了。
元珣抱著阿措坐在他的轎輦上,那樣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由著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的懷中。
從迎春殿到榴花宮,他將對她的寵愛與重視,宣告給所有人。
一路上,阿措就有點昏昏欲睡了。
待到了榴花宮,元珣也不吵醒她,就一路抱著她進了寢殿。
躺在柔軟的床榻上,阿措意識稍稍清醒了一點。
她半睜著眼,看著熟悉的環境,一下子想起一件正事來,輕輕扯住了元珣的袖子,喚道,“陛下。”
元珣低眸看她,灰青色眼眸籠著溫和的光,“嗯?”
阿措強撐著睏意問,“我祖母呢?”
元珣眸色愈發溫柔,輕輕將被角掖好,道,“朕已經派人將你祖母送出宮了,放心,她好好的,過段時間朕再讓她進宮看你。”
阿措稍稍放下心來,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沈如玉和沈思婉她們……”
元珣長眸微眯,淡淡道,“她們也送出宮了。”
見阿措還要再問,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溫聲哄道,“乖,不要再去想那些不相乾的人和事。”
阿措,“……”
他的聲音低沉又催眠,“你好好睡覺,這兩天抓緊把身體養好,等元宵節,朕帶你出宮看花燈,嗯?”
阿措的眼皮漸漸重了起來,低低的“嗯”了一聲,便乖乖閉上了眼。
元珣坐在床邊,靜靜的凝視著阿措平靜的睡顏。
他要護著她,護著她的赤子之心,護著她的無憂無慮,護著她一世無憂,平安順遂。
至於那些血腥汙穢,那些罪惡滔天,那些深重殺孽——
他一力承受。
***
沈府。
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下。
趕馬車的人匆匆下車,敲了兩下門,便立刻跑開,消失在夜色之中。
很快就有仆人出來開門,左右張望著冇有人,心裡正嘀咕著,就看到門口停著的那輛馬車。
仆人提著燈籠上前檢視一番,問了兩句,裡頭冇人作聲。
真是奇了怪了?仆人嘟囔著。
他索性走上前去,伸手掀開了車簾。
當看到車內的場景後,仆人“嗷”的一聲慘叫,手中的燈籠都失手落下,見了鬼般的往府裡跑去。
“來人,快來人——”
車內,在那盞燈籠昏昏的光線下,沈如玉手腳被綁著,雙眼大大的睜著,卻冇有半點光彩,喉嚨裡不斷髮出呀呀呀的聲音。
而在她身旁,是一具血淋淋的、被完整剝了皮的血肉。
看不清楚五官,看不清男女,隻能看到紅紅的肉與黃黃的脂肪,癱成水似的,黏膩噁心的液體流滿了整個馬車。
很快,孫姨娘、柳姨娘連同沈府兩位少爺一起出來了。
沈如玉先被弄了出來,她渾身散發著一種古怪難聞的氣味,模樣癡癡傻傻。
隻有在看到柳姨娘後,她那雙黯淡的眼睛纔有了點光。
柳姨娘看著傻愣愣的女兒,嚇得不輕,問了一堆問題,沈如玉隻是呀呀呀的喊著。
孫姨娘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一把抓住沈如玉的手臂,“我家思婉呢?她人呢?”
這一問,沈如玉像是受到莫大驚嚇一般,一個勁兒的往柳姨娘懷中鑽。
在孫姨娘再三追問之下,沈如玉才哭著指著馬車,“呀呀呀——”
孫姨娘壯著膽子靠近,當看到那一團血肉後,隻覺得一道驚雷從頭劈下。
“思婉……”
她尖利的喊了一聲,隨後雙眼一黑,直接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