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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公主歸來記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21

【1】

1

裴景淮登上相位那年,卻將一路扶持他的孟元姝親手送去了漠北和親。

十年後,孟元姝終於回京。

百姓們眾說紛紜。

“聽說了嗎?當年裴相寧願求娶一個丫鬟,也不願尚公主。

“如今長公主殿下歸來,定是要風風光光地奪回裴相!”

悄然入城的破舊的馬車內,孟元姝自嘲地扯了扯唇。

冇人知道,她是被中原鐵騎馬踏漠北大營後,一路押送回來的。

先皇在時,她的確是榮寵萬千,生被養成了副刁蠻性格。

可如今,她卻早已心如槁木,再不敢肖想其他。

馬車停在了皇宮後門不遠處,進宮的必經之路上鋪滿了荊棘一般的鐵刺。

前來接應的小太監尖聲道。

“殿下,裴相說了,您出嫁前謀害過趙姑娘,是戴罪之身,回宮要踏過這片鐵荊棘,方顯誠意。”

小太監停頓片刻,補充道。

“裴相還說,若是殿下不願,那便親自去給趙姑娘認錯道歉…”

話音未落,隻見車內的人卻已經邁了下來。

孟元姝望著宮門處站著的裴景淮。

男人紫袍玉帶,身姿挺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彷彿篤定她一定會選後者。

可孟元姝卻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下,赤履踏上了那片荊棘叢。

鐵片穿過鞋底,劃開皮肉,鮮血直流,就連軍營裡的禁衛軍看了都倒吸一口冷氣。

孟元姝看著裴景淮那錯愕的眼底,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驚訝嗎?驚訝那個嬌氣任性,吃不得一點苦頭的嬌蠻公主,如今卻乖乖地服軟聽話。

可是那個張揚肆意的孟元姝,早已在漠北的十年風沙中,被埋了個徹底。

十年前,她在圍獵中被裴景淮救下,從此對這位寒門狀元、清冷權臣一見傾心。

她的愛,熱烈又坦蕩。

她為他擋過暗箭,也為他洗手作羹湯,甚至在他被誣陷時,寧願觸碰先帝後宮不得乾政的逆鱗,去求父皇徹查真相。

她以為自己遲早會捂熱裴景淮這塊硬石頭。

可如今,隻聽男人薄唇微啟,聲音冷漠。

“治療婉兒的藥在哪?”

“什麼?”

孟元姝錯愕地看著他,裴景淮卻緊蹙眉頭,愈發不耐。

“馬踏漠北,將你帶回,是為了讓你把漠北王族的秘藥帶回來,怎麼?還要裝傻?”

孟元姝苦笑了一聲,緩緩開口。

“我當初說我冇下毒害她,你不信,如今我說冇有那藥,你信嗎?”

一聲冷嗬溢位唇邊,裴景淮睨了一眼孟元姝身後的貼身侍女,低聲道,

“你想好再答覆,畢竟,你的回答關乎的不隻是婉兒一條性命。”

孟元姝心頭一顫,她咬著牙,試圖解釋。

可就在這時,另一道聲音響起,孟元姝渾身一僵。

“好一個冇有。”

孟清奕從宮門內緩步走出,與裴景淮並肩而立。

孟元姝望著眼前這個曾說過會永遠護著她的哥哥,眼眶酸澀。

九子奪嫡時,她幫他聯絡朝臣,替他擋下毒酒,為他在先皇榻前周旋。

登基那夜,他拉著她的手,站在城樓之上,說。

“從此以後,隻要有我在,姝兒便永遠站的高高的,再無人可指摘。”

可後來,趙婉兒來了。

那個她遊曆時從水災中救下的孤女,成了她的侍女。

也成了裴景淮和孟清奕的心上人。

趙婉兒裝作為救她落水那天,是裴景淮親自將人抱上來,而皇兄站在岸邊,生平第一次對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趙婉兒謊稱被人欺辱,激她出頭,誤殺了皇兄的暗樁,皇兄大怒,將她直接關了禁閉。

後來,趙婉兒中毒,所有證據指向她,孟清奕將趙婉兒抱走時,隻輕輕看了她一眼。

他什麼都冇說,卻彷彿什麼都說了。

十年後再見,如今孟清奕的眼裡隻剩下陌生的冷意。

“如今太皇太後病重,既然你不願交出秘藥,便去給皇祖母陪葬吧。”

裴景淮皺了皺眉,似乎已經預想到了孟元姝歇斯底裡大吵大鬨的模樣。

可孟元姝卻緩緩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道。

“謝皇上成全。”

空氣靜默了一瞬。

裴景淮看著她如此順從的模樣,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

而一旁孟清奕卻厲聲開口,眼底滿是厭惡。

“裝模作樣!”

“從前手上破個口子都要打罵宮人,如今倒學會演戲了。”

孟元姝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從前最是嬌氣金貴的人,如今一身衣裙下,卻是被折磨得滿是鞭痕烙印的身體。

而破爛不堪的皮囊下,是逐漸腐爛的五臟六腑。

三日前,中原鐵騎攻入北漠大營。

她的丈夫,漠北可汗,在自戕前掐著她的脖子,灌下一瓶毒酒,咬牙道。

“孟元姝,我活不成,你也休想獨活!”

毒發作得很慢,卻無比折磨。

她能感覺到內臟在一天天地腐爛,如同萬千毒蟲在腹中撕咬。

醫官說,她還有七天。

【2】

2

裴景淮看著孟元姝油鹽不進的模樣,神色沉了沉。

“如此僵持也無益,禁衛軍,搜車。”

孟元姝身子一顫,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那些為數不多屬於她的東西,是她僅剩的尊嚴。

如今,卻被隨意地扔在宮門前。

包袱敞開,貼身衣物散了一地。

這時,一個上了年頭的檀木盒子滾到孟清奕腳邊。

孟元姝神色一怔,那是孟清奕親手雕刻而成,送給自己的及笄禮。

彼時的孟清奕溫柔地摸著她的頭,說,那是哥哥送給妹妹的嫁妝。

而如今,孟清奕垂眸瞥了一眼,抬腳將木盒踢開,冷聲開口。

“砸開。”

眼看禁衛軍就要朝著盒子砸去,孟元姝狠狠閉了閉眼,猛地出聲打斷。

“住手!”

她深吸一口氣,自嘲地笑了笑。

“我自己來。”

她艱難地走過去,取出脖子上掛著的鑰匙,將木盒拾起。

木盒開啟,藥香瞬間瀰漫開來。

裴景淮看著盒底的藥瓶,瞳孔一暗,徑直伸出手便要拿。

“不要!”

一個身影猛地撲了過來,死死抓住裴景淮的衣袖。

正是跟了孟元姝二十年的侍女小桃。

“裴相,那是、那是殿下的…”

“放肆!”

裴景淮猛地甩袖,看著一旁的禁衛軍嗬斥道。

“都是乾什麼吃的?任由一個奴婢撒野!”

話音剛落,禁衛軍二話不說,立刻抄起長矛朝著小桃刺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孟元姝猛地擋在長矛前。

“噗嗤”一聲,長矛徑直刺入皮肉,穿透她的右臂。

孟元姝身形一晃,摔進小桃懷裡。

“殿下!您冇事吧!來人啊,快傳太醫!”

小桃的呼喊在烈烈寒風中盤旋又散開。

裴景淮盯著孟元姝臂上血肉翻飛的模樣,隻覺得刺眼無比,他皺了皺眉,冷聲道。

“孟元姝,你將藥藏起來想害死婉兒,如今倒在這裡裝上主仆情深?”

“你有空演這出苦肉計,我卻冇時間陪你耗。”

說罷他輕哼了一聲,攥著藥瓶,拂袖而去。

孟清奕站在原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妹妹,神色嘲諷。

“接你回宮你偏要鬨這出,非要來硬的才肯交出藥來,既然如此,那你便自己想辦法回去。”

宮門在孟元姝麵前緩緩關上,天上忽地落下雨點。

小桃顫抖著想為孟元姝包紮傷口,可傷口太深,她竟一時不知從何下手。

孟元姝用另一隻手替小桃擦了擦眼淚,啞聲道。

“傻小桃,藥拿走便拿走了,何必替我出頭。”

“可那是您的止痛藥阿!您每夜子時毒發都疼得生不如死,如今又受了傷,這可怎麼辦啊?”

孟元姝搖搖頭,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要死的人了,痛不痛,傷不傷的,有什麼重要的?”

“好了,扶我起來,我們去看看皇祖母。”

孟元姝頂著大雨,強撐著身體,直到夕陽散去才走到慈寧宮。

老嬤嬤見到孟元姝,眼眶倏地紅了。

“長公主,您可算回來了…”

孟元姝幾步走到床邊,握住太皇太後枯瘦的手。

“皇祖母這是怎麼了?”

陳嬤嬤抹著淚,壓低了聲音。

“太醫隻說年老體虛,可老奴看來,更像是、像是…”

“像是什麼?”

陳嬤嬤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包著藥渣的布袋。

“自打上個月,趙姑娘每日都送安神湯來,可太皇太後自從喝了這湯,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孟元姝定睛一看,隻見藥渣內赫然摻雜著烏頭和附子!

太皇太後根本不是病重!而是中毒!

【3】

3

孟元姝看著那個最疼愛自己的皇祖母如今奄奄一息的模樣,含淚的眼中忽地堅毅起來。

“我要去找皇兄說個清楚,皇祖母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人害死。”

“殿下不可!”

陳嬤嬤慌忙拉住她的衣袖。

“這些年,太皇太後帶頭反對趙婉兒封後,皇上早已對太皇太後不滿,更是容不得彆人說趙婉兒半句不妥。”

孟元姝僵在原地。

“那我便去找裴景淮。”

說完,跟著引路的太監,一路來到了昭陽宮。

她曾經的寢宮,也是如今趙婉兒的住所。

剛一走進後院,便聽到女子的低聲啜泣。

“裴相,皇命難違,婉兒知道不該讓您為難,可是婉兒此生,絕不為人妾室…”

透過斑駁的竹林,孟元姝看到撲在裴景淮懷中的趙婉兒。

空氣中寂靜一片。

良久之後,裴景淮的手終於緩緩撫上趙婉兒的背,輕歎了一聲。

“我會將朝中反對你封後的聲音壓下。”

裴景淮聲音沙啞,眼中半是情意半是痛楚。

“至於太皇太後那邊…”

趙婉兒眸光一閃,意有所指地說道。

“太皇太後她,會同意的…”

孟元姝站在竹林後,猛地捂住了嘴。

當年,自己將無家可歸的趙婉兒帶回宮,皇祖母可憐趙婉兒身世,說以後要封她做縣主,風光出嫁。

如今她卻反被趙婉兒害的昏死在床榻。

皇祖母知道自己心悅裴景淮,於是在他被誣陷時,拄著柺杖去禦書房,說動先帝徹查。

而裴景淮此刻,卻站在始作俑者麵前,為她鋪路謀劃。

而說到底,她纔是引狼入室的罪魁禍首。

淚水從指縫中湧出,孟元姝將嗚咽吞嚥回腹中,痛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就在這時,冰冷的男聲響起。

“你怎麼在這裡?”

孟元姝抬起頭,發現裴景淮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麵前,擰著眉,滿臉警惕。

孟元姝剛要開口,可眼淚卻先一步地滾落。

裴景淮怔了一瞬。

他見過孟元姝很多模樣,驕縱的、恣意的、惱怒的…

可他卻從未見過她這般無助又絕望。

但他也僅僅隻恍神了一瞬。

隻因下一秒,孟元姝顫聲開口道。

“倘若我說,皇祖母病倒,和趙婉兒有關,你信嗎?”

裴景淮神色驟然一冷。

“孟元姝,你在胡說什麼?”

他上前一步,攥住孟元姝的手臂,眼中怒意勃發。

“去漠北十年,你倒是學會了那些蠻夷的齷齪心思,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樣不堪?”

“我有證據。”

孟元姝用另一隻受傷的手,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包藥渣,可還未等打開,便被裴景淮猛地揮落在地。

“夠了!”

裴景淮厲聲喝道。

“這種詭譎手段,宮中也隻有你瞭如指掌,還敢以此陷害婉兒!”

“剛回宮你便要生事端,毀了婉兒名聲,我看也留你不得!”

“來人!把長公主囚於冷宮!”

兩名禁衛軍應聲上前。

“你冇資格!”

孟元姝卻後退一步,試圖扯開裴景淮的桎梏。

“裴景淮,你不過是臣子,憑什麼囚禁當朝長公主?”

“那倘若是朕呢?”

院門處,孟清奕緩步走進,看著地上的藥渣,眼中滿是陰鷙。

“朕和裴相送你去漠北和親,本是想讓你知錯懺悔,可如今看來,你還真是屢教不改。”

孟元姝瞳孔驟然一縮,不敢置信地看向孟清奕。

原來當年強送她去和親,也有她這位親哥哥的手筆!

她忽地慘笑出聲,是啊,她還在期待什麼呢?

如今,她纔是真的孑然一身,再也冇什麼可失去的了。

下一秒,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求皇上!”

額頭抵地,孟元姝聲音洪亮,一字一句地說道。

“臣妹要狀告趙婉兒要害死皇祖母!求皇上讓太醫院為皇祖母會診!”

“住口!”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裴景淮和孟清奕的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朕還是太縱著你了。”

孟清奕眸中的猩紅的暗色幾乎溢位眼底。

“來人,將長公主押入地牢,任何人不得探視!”

【4】

4

陰冷潮濕的地牢裡,孟元姝看著眼前發餿的飯菜,自嘲無比。

誰能想到,當年錦衣玉食的公主,再次回京,竟然淪落到如此境地。

這時,腳步聲響起。

“長公主殿下,住的可還習慣?”

趙婉兒一身繡金羅裙,聘聘嫋嫋地站在鐵欄外,得意地笑了笑。

“還以為你能有什麼本事呢,當年我能贏你一次,如今也能贏你第二次。”

孟元姝未理會她的譏諷,抬眸一字一句問道。

“皇祖母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趙婉兒手腕微抬,摸了摸發間那支累絲鳳簪,輕嗤一聲。

“是我又如何,即便你說出去,又有誰會信呢?”

“當年任憑你哭喊解釋,最後還不是我一句話,便讓裴相和皇上聯手,逼著先皇將你送去漠北和親。”

她俯身靠近鐵欄,聲音輕快。

“你不知道吧?先皇當時屬意和親的,其實是我呢。”

孟元姝猛地抬頭。

她忽然明白了,為何當日自己被誣陷後和親詔書下的如此快,而裴景淮也隻是撂下一句這是她的懲罰便匆匆離去。

原來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她的清白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終於找到了理由,將她作為趙婉兒的替代品,送去漠北。

孟元姝癱軟在牆邊,等她回過神時,牢房外早已空無一人。

月光從高嵌的窗子灑進牢內,卻獨獨照不到她的身上。

孟元姝蜷縮起來,緊緊抱住自己。

故鄉的深夜,竟比漠北的寒冬還要冷。

“殿下…”

孟元姝倏地抬頭,隻見小桃不知何時溜了進來,趴在鐵欄外。

“小桃?你怎麼來了?”

“奴婢偷溜進來的。”

小桃從懷裡掏出紙包,準備從欄杆縫隙塞進來。

“這是奴婢從太醫院偷的一點止痛藥,您先拿著。”

孟元姝喉頭哽咽。

“皇祖母那邊…”

“殿下放心,奴婢一會就去宮外找大夫了,一定能查出…”

忽然,身後一道寒光閃過,小桃的話音戛然而止。

孟元姝甚至冇來得及看清,就見一柄長劍穿透了小桃的胸膛。

鮮血濺落在孟元姝的臉上,孟元姝目眥欲裂,猛地嘶吼出聲。

“小桃!!!”

小桃低頭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劍尖,又抬起頭,看著孟元姝,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想要將手中紙包遞給她。

可下一秒,長劍抽出,一雙大手將小桃向後拖去。

裴景淮退到角落裡,這才鬆開手,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長劍。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語氣淡漠,彷彿剛剛隻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況這奴婢偷偷摸摸進了太醫院,不知又要和你耍什麼手段。”

他抬眸,冷嗬一聲。

“我奉勸你,把你那些心思收起來。”

而此刻孟元姝卻一動未動地看著小桃那雙空洞的眼睛,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下來。

照進牢內的最後一抹月光,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子時到了。

劇毒如期而至,如同燒紅的毒針在五臟六腑間翻攪。

孟元姝蜷縮在地上,生不如死的痛苦讓她下意識地摳著地麵,直至指甲翻開,十指血肉模糊。

裴景淮看著這一幕,死死地擰起眉頭。

“曾經在你手下無端消失的宮人還少嗎?如今不過是死了一個婢女,你裝出這樣一副不捨的模樣給誰看?”

孟元姝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男人眼中的厭惡和輕蔑,隻覺得心中那股寒意幾乎將痛楚淹冇。

年少時,她藉著懲罰宮人的幌子,偷偷將身邊到了年紀的宮人放出宮去,隻有小桃那個傻姑娘,死活不願離去。

在漠北那十年,她被當成玩物,視作笑柄,被漠北王族折辱取樂。

隻有小桃陪著她,為她擋酒,替她捱打,在無數個夜裡抱著她說,“殿下,我們一定會回去的。”

如今她們回來了。

可小桃卻冇了。

淚水混著冷汗砸落在地麵,孟元姝痛得弓起身子,後背的舊傷撕裂開來,浸透了衣衫。

裴景淮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深,“孟元姝,你…”

“裴相!不好了!”

一個侍衛匆匆跑來。

“趙姑娘喝了長公主帶回的藥,渾身起了紅疹,如今已經暈過去了!”

【5】

5

裴景淮猛地上前一步,劍尖指著孟元姝,厲聲喝道。

“你到底耍了什麼花樣!”

可此時,癱在地上冷汗淋漓的孟元姝意識早已模糊。

她目光迷離地看著地上那灘發黑的血跡,耳邊還迴盪著男人的質問,卻早已無力開口,軟軟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孟元姝是被冷水潑醒的。

她艱難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早已被吊了起來,而麵前站著的正是滿臉怒色的孟清奕和裴景淮。

“說,你在藥裡動了什麼手腳?”

裴景淮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眼底的陰鷙幾乎穿透她的心口,

孟元姝聲音嘶啞著開口,“那藥,是我自己的…”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臉上,孟元姝的頭猛地偏了過去。

“事到如今,還在狡辯!”

孟清奕從陰影中走出,眼底滿是厭惡。

“朕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交出真正的解藥,否則彆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孟元姝嘲諷地扯了扯唇角。

手足之情?

十年前他將她親手送去漠北和親時,又何曾念過手足之情?!

毒發的痛苦又一次湧了上來,孟元姝想要弓起身子,卻因為被吊起隻能生生受著,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滴落,整個人劇烈顫抖著。

裴景淮看著她這副模樣不似作假,眼底有些詫異,卻還未等多想便被太醫院院正打斷。

“既然長公主不肯招認,那便隻能換個法子了。”

院正拱了拱手,說道。

“趙姑孃的紅疹來勢洶洶,尋常藥物難以壓製,老臣便想起一個偏方,隻是需用生辰至陰之人的心頭血為引,方能解毒。”

下一秒,孟清奕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猛然開口。

“孟元姝是至陰生辰!便用她做藥引罷!”

孟元姝看著麵帶喜色的孟清奕,眼眶酸澀。

那年,在江南督辦漕運的孟清奕馬不停蹄地趕了三天三夜的路,就為了在她生辰那日趕回來,親手為她煮一碗長壽麪。

可如今,他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她,對著一旁的裴景淮,冷聲道。“動手吧。”

刀尖泛著寒光,孟元姝看著握著匕首緩步而來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裴景淮,”她啞聲道,“倘若能重來一次,我絕不願再遇見你。”

裴景淮腳步一頓,心裡莫名地慌亂一瞬,他持著匕首的手微微發顫,但很快便穩住了。

刀尖抵上她的心口,孟元姝渾身一顫。

“彆動。”

裴景淮的聲音低啞,“紮偏了,受苦的是你自己。”

孟元姝低下頭,看著那把即將刺入她胸膛的匕首,又抬起頭,看了看麵前的男人。

男人眉眼依舊,如同當年讓她一眼沉淪時一般無二。

可如今這雙眼睛裡,卻隻剩對她的厭惡。

“裴景淮。”

她輕聲道。

“我問你最後一次,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從未害過她?”

裴景淮冇有開口,可手中的刀尖卻代替他做了回答。

刀尖刺入皮肉,孟元姝痛得弓起了身子,死死咬著嘴唇。

血水順著刀刃汩汩流下。

裴景淮抬起頭,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那雙明亮張揚的眼睛裡,如今卻滿是灰寂。

“夠了嗎?”

孟元姝扯了扯唇,強撐著開口。

“不夠的話,可以再深一點。”

裴景淮被女人眼中的嘲諷刺得身形一滯,他猛地抽出匕首,背過身去,聲音冷硬。

“此事已了,回慈寧宮照顧太皇太後罷。”

【6】

6

慈寧宮內,熏香嫋嫋。

孟元姝靠在軟榻上換藥,傷口已經潰爛,每動一下痛得鑽心。

“長公主殿下身體倒是好得很。”

一道含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孟元姝抬頭,看見趙婉兒款款走進來,臉上光潔如玉,哪裡有什麼紅疹?

趙婉兒揮了揮手,宮人們麵麵相覷,卻不敢違逆,紛紛退了出去。

趙婉兒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笑了。

“殿下是不是在想,我怎麼好了?”

孟元姝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我根本冇病。”趙婉兒俯下身,耳語道。

“那藥我碰都冇碰,紅疹?不過是我讓人在手臂上撓了幾道,再用胭脂點綴一番罷了。”

孟元姝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聲。

如此拙劣的手法,卻偏偏矇蔽了那兩個站在權利頂峰的男人。

原來,在偏愛麵前,她什麼都不是。

趙婉兒得意地轉身,向外走去。

“孟元姝,你這輩子,都贏不了我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卻忽地從身後響起一聲蒼老的聲音。

“孽障!”

孟元姝猛地回頭,隻見太皇太後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顫顫巍巍地想要坐起。

“皇祖母!”孟元姝撲到床邊,“您怎麼醒了?”

“我都聽見了。”

太皇太後握住她的手,“居然害我的姝兒至此…”

太皇太後喘息著,臉色卻漸漸紅潤起來,眼中迸發出光。

“姝兒,去傳皇上來,快去。”

孟元姝不敢耽擱,撐著傷體讓人去通傳。

等她回到床邊時,太皇太後已經讓人備好了筆墨。

老人顫抖著手,一筆一劃地寫的,正是遺詔。

“皇祖母,您......”

太皇太後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憐惜。

“我的姝兒受苦了,祖母護不住你,但臨死前,總要替你除了這個禍害。”

孟元姝的淚水撲簌而落。

片刻間,太皇太後已然收筆,將遺詔交給陳嬤嬤。

太皇太後看向眼眶通紅的孟元姝,握住她的手,像小時候哄她入睡時那般輕聲道。

“姝兒,好好的。”

孟元姝哭的幾乎喘不上氣,隻一味地點著頭。

“要活著。”老人的手越來越涼,聲音也越來越輕,“好好活著…”

最後一口濁氣歎出,那隻握著孟元姝的手緩緩垂下,再無聲息。

......

太皇太後的葬禮辦得簡單又倉促。

孟元姝跪在靈前,身上的傷口和舊毒輪流發作著,可她卻恍若未覺般,跪在靈前,神色呆滯。

這世上最後一個真心疼她的人,走了。

就在這時,孟清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嬤嬤,宣讀遺詔吧。”

陳嬤嬤捧著遺詔上前,沉聲開口。

“趙氏婉兒,溫良恭儉,冊立為後,欽此。”

“太皇太後遺詔,著,廢長公主孟元姝,於太皇太後靈前殉葬,以全孝道。”

孟元姝猛地抬頭。

什麼?

【7】

7

趙婉兒款款上前,淚眼盈盈地叩首謝恩。

而那個跟了皇祖母四十年的老嬤嬤,此刻正垂首立在一旁,神色恭敬。

孟元姝忽然明白了。

陳嬤嬤,至始至終都是趙婉兒的人。

“大膽!”

孟元姝踉蹌著站起來,“膽敢篡改皇祖母遺詔,你們不要命了?!”

“放肆!”孟清奕厲聲喝道。“遺詔在此,豈容你胡言亂語!”

“我冇有胡言!皇祖母聽見了趙婉兒承認陷害我,所以立下遺詔…”

可話音未落,兩名禁衛軍上前,一左一右將孟元姝摁在地上。

孟元姝拚命掙紮著,目光卻忽地落在一旁的裴景淮身上。

男人站在不遠處,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幕一般,神色無比平靜。

刹那間,孟元姝渾身寒毛根根立起。

男人的目光落在跪在靈前的趙婉兒身上,唇角微抿著,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卻又無比溫柔。

孟元姝隻覺得全身力氣被悉數抽走。

所以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卻依舊選擇助紂為虐,成全心上人的心願。

眼前逐漸迷濛,片刻後低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殿下。”

孟元姝抬起頭,隻見裴景淮不知何時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故意讓太皇太後聽見那些話,逼她寫下遺詔害婉兒陪葬,如今就算給你的懲戒。”

他頓了頓,看著孟元姝那單薄的身體,遲疑著開口。

“你若現在悔改,親自去給婉兒道歉,我便將遺詔改為守皇陵…”

他冇有說完,但孟元姝卻忽然笑了。

“我的確是錯了。”

“錯就錯在,不該認識你,愛上你,更不該相信你。”

話冇說完,她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她低下頭,唇角的黑血濺在白色孝服上,一朵又一朵。

毒發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可她卻覺得無比輕鬆。

她看著靈柩的方向,呢喃自語。

“孫女不孝,不能聽您的話好好活著了…”

黑血從唇角不斷湧出,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裴景淮看著地上的人,眉頭緊鎖,卻一步未動。

“裝模作樣。”

良久之後,他冷冷吐出一口氣,拂袖而去。

再次醒來時,孟元姝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偏殿。

孟清奕站在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朕思來想去,念在兄妹一場,留你一命。”

他將一道聖旨扔在她麵前。

“即日起,廢為庶民,守皇陵三年,不必陪葬。”

孟元姝看著那道聖旨,忽然笑了。

“皇兄真是仁慈。”

孟清奕皺眉道。

“你這是什麼態度?”

“冇什麼。”孟元姝撐著身子坐起來,擦去唇邊的血跡,“隻是覺得可笑。”

可笑她曾經以為這個哥哥真的愛過她。

孟清奕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

三日後。

封後大典與太皇太後下葬選在了同一天。

趙婉兒穿著鳳袍,卻滿臉不悅。

“老東西偏偏死在這個時候,大典隻能從簡,真晦氣。”

而孟元姝一身白衣,站在台下不遠處,聽到趙婉兒的話,卻一言未發,轉身跟上了送葬的隊伍。

太皇太後的靈柩被送入皇陵。

宮人們進進出出,卻冇有人注意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向靈柩。

孟元姝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掀開棺蓋,躺了進去。

“皇祖母,我來陪您了。”

【8】

8

封後大典結束。

裴景淮站在高台上,看著趙婉兒接受群臣朝賀,心中卻莫名地空落落的。

他想起孟元姝吐血時的模樣,想起她看他時的眼神。

心中卻倏地慌亂一瞬。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宮人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個廢長公主,居然冇去守皇陵…”

裴景淮猛地轉身。

“你說什麼?”

他的眼神淩厲,嚇得兩個小宮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也是聽說的,說皇陵那邊來人稟報,不見殿下人影…”

裴景淮的瞳孔驟然收緊。

孟元姝逃了?!

......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裴景淮將後宮搜了個遍。

可裴景淮每推開一扇門,心就沉一分。

冇有。

哪裡都冇有。

“裴相,禦花園搜過了。”

“裴相,太液池那邊冇有。”

“裴相,宮女們都說冇見過…”

裴景淮站在夜色裡,神色晦暗得嚇人,可攥緊的指尖卻露出他心中的半分慌亂。

為何他心中會惴惴不安?

不過是從前任性妄為的孟元姝如今又故態重演,抓回來便是,有什麼可慌的?

可心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直到夜深,終於驚動了孟清奕。

禦書房內,孟清奕撫額坐在龍椅上,疲憊又不耐。

“你大半夜的在折騰什麼?”

裴景淮沉默片刻,還是躬身秉明實情。

“陛下,是廢長公主…冇有去皇陵。”

孟清奕的動作一頓。

“什麼?”

“皇陵那邊來報,始終不見人影。”

“她竟敢!”

下一秒,孟清奕猛地將桌上的奏摺掃落在地。

他站起身,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朕給她台階下,免了陪葬,朕都做到這一步了,她竟然還敢逃?!”

“禁衛軍!”孟清奕厲聲道,“給朕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抓回來!”

孟清奕看著窗外冷冷月光,聲音再無一絲溫度。

“抓回來之後,直接送去皇陵,不必再來見朕。”

裴景淮垂眸,轉身離去。

寒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裴景淮站在空曠的夜裡,忽然有些恍惚。

他要的,真的是這樣嗎?

他不過是懲戒一下那個總是闖禍從不顧及後果的孟元姝,和十年前一樣。讓她知道錯而已。

等她知錯了,服軟了,認錯了,他便…

便什麼?

裴景淮心裡咯噔一聲。

他竟想不出來。

裴景淮忽地想起孟元姝看他最後那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冇有。

裴景淮的心猛地揪緊。

那一夜,裴景淮很晚才入睡,卻很快便進入了夢境裡。

那是十年前,他剛入仕便得罪了權貴,被人追殺。

箭矢如雨,他寡不敵眾,以為必死無疑。

卻在這時,一串馬蹄聲響起。

縱馬而來的孟元姝,一身紅色騎裝,熱烈得如同一團火。

她橫馬擋在他身前,對著那些歹人揚聲道。

“誰敢動他,便從我孟元姝的屍體上踏過去!”

裴景淮看著那個嬌小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意。

那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為他擋在身前。

就在這時,孟元姝回過頭來,可身上的紅色騎裝卻忽然變成了白色孝服。

她看著他,眼神空空的,唇角有黑血不斷湧出。

“裴景淮,”她說,“我錯了。”

“錯就錯在,不該認識你,愛上你,更不該相信你。”

此刻的裴景淮顧不上心中的澀意,隻想伸手想去拉她。

可他的手卻穿過她的身體,什麼也冇抓住。

“孟元姝!”

【9】

9

裴景淮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劇烈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那個名字還停在唇邊,連他的唇都在不自覺的抖。

孟元姝。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叫過她了。

從前她總纏著他,讓他叫她的名字。

他不肯,隻肯叫殿下。

後來她去了漠北,一走便是十年。

裴景淮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空落落的心口,卻疼得厲害。

禁衛軍在皇城搜了三天三夜,卻硬是連孟元姝的影子都冇找到。

禦書房內,孟清奕將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她還能飛了不成?!”

滿殿宮人跪了一地,噤若寒蟬。

“陛下息怒。”

禁衛軍統領伏在地上。

“皇城內外都搜遍了,冇有發現長公主的蹤跡,依臣之見,她怕是…已經逃出宮去了。”

“逃出宮?”

孟清奕冷笑一聲,“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能逃到哪裡去?”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猛地停住。

“傳朕旨意,釋出通緝文書!各州府衙,全力緝拿廢庶人孟元姝!活要見人…”

他頓了頓,但還是說了下去。

“死要見屍。”

裴景淮站在一旁,始終冇有說話,可他心裡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稟奏的朝務,渾渾噩噩地出了禦書房。

路過一處偏僻的偏殿時,他忽然聽見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你說那日看見有人進了皇陵?”

“真的!我親眼看見的,一個白色的影子,一晃就進去了。”

“後來呢?”

“後來我跟進去瞧了一眼,你猜怎麼著?太皇太後的棺槨,居然冇蓋嚴!”

裴景淮的腳步猛地頓住。

“該不會是…那個廢長公主吧?”

“說不準呢,我聽慈寧宮的人說,她回宮的時候好像就身體抱恙,夜裡常常痛得發抖,還吐了好幾回黑血…”

“嘖嘖,也不知在漠北經曆了什麼,聽說那地方苦寒,那些蠻夷根本不拿人當人…”

裴景淮猛地推開房門,“你們說什麼?”

一個時辰後,裴景淮臉色蒼白地從偏殿走出來,身後跪了一地的宮人瑟瑟發抖。

而裴景淮卻站在廊下,恍惚出神。

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他一直以為,孟元姝在自己麵前那些痛苦的模樣,不過是裝的。

和十年前一樣,為了博取同情,為了讓他心軟。

可那些宮人卻說,她在慈寧宮也是這般。

如果隻是裝給他看,何必在冇人的地方也這樣?

如果不是裝的…

裴景淮不敢往下想。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冷得他渾身發僵。

他大步向太醫院走去,想要求證心中的猜測。

......

太醫院的門虛掩著。

裴景淮剛要推門,卻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

“…這一萬兩銀子,是當初本宮答應你的。”

趙婉兒的聲音得意,“如今本宮入主中宮,也該兌現了。”

“皇後孃娘言重了。”

太醫諂媚的聲音響起,“這都是微臣分內之事,當日您假裝過敏昏迷,微臣不過是靈機一動,想出了用心頭血入藥的法子。”

“冇想到皇上和裴相當真立刻就動了手,可見在他們心中,皇後孃娘您纔是最重要的。”

趙婉兒笑了,笑聲裡滿是得意。

“這算什麼?本宮從十年前就開始謀劃了。”

趙婉兒的聲音輕巧,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年我收買了孟元姝身邊的心腹,裝作中毒,本來隻是想利用他們兩個的愧疚,讓我免於和親,誰知道......”

她笑得愈發得意。

“誰知道他們兩個對我用情如此之深!竟然真的讓孟元姝替我去和親!哈哈真是好笑!我不過是演了一場戲,他們就心甘情願地幫我除掉了眼中釘…”

話音未落,“砰!”地一聲,房門被一腳踢開。

裴景淮站在門口,臉色沉的滴水。

【10】

10

趙婉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裴、裴相…”

裴景淮一步一步走進來,看著趙婉兒,眼底滿是驚駭。

“你說什麼?”男人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再說一遍。”

“你、你怎麼來了?”

趙婉兒嘴角的笑僵在臉上,後退一步,聲音發顫。

“裴相,不是那樣的,我隻是…隻是在和院正開玩笑而已。”

裴景淮冇有說話。

他一步一步向前,帶著攝人的壓迫感。

“開玩笑?”

裴景淮一把攥住趙婉兒的手腕,冷聲開口。

“十年前,說你裝作中毒,也是開玩笑嗎?”

趙婉兒下意識後退,直到撞上了身後的藥櫃退無可退。

“裴景淮!我可是當朝皇後!你竟敢動手動腳?來人…”

她看著男人眼底的陰翳和殺意,幾乎撐不住身體。

“來人?”

裴景淮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好啊,你把滿宮的人都叫來,一起聽聽你要說什麼。”

趙婉兒徹底慌了。

“裴景淮,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裴景淮卻神色微動,驚紅的雙眼,死死的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當年,為了給你報仇,我逼著先皇將孟元姝送去和親十年。”

趙婉兒掙紮的動作一頓。

“如今,為了救你,刀是我紮進去的,血是我接出來的。”

裴景淮的喉結滾動,聲音越來越啞。

“甚至明知遺詔有鬼,我還是幫你瞞了下來。”

“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開玩笑?”

趙婉兒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向來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裴相,此刻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的…”趙婉兒的眼淚簌簌落下來,聲音放軟。

“不是這樣的,景淮,你聽我說,我隻是、我隻是逼不得已。”

“她當年將我帶回來,動輒打罵,辱我欺我!我隻是想逃離她而已!我冇有辦法,我隻能…”

裴景淮忽然笑了。

他抬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可我分明見過,她對你以姐妹相稱,你生病時,她守在你床邊整夜不睡,你說想家,她讓人從江南給你帶糕點。”

眼角濕意一閃而過,男人倏地冷了下來。

“若下毒是栽贓陷害,那當年你說她推你落水,想必也是計謀了。”

趙婉兒的哭聲一滯。

“既然如此,那便撥亂反正。”

裴景淮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你隨我去見皇上,說個清楚。”

趙婉兒瞳孔驟縮。

“不要!”她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景淮,不要!你不能這樣對我!”

“你明明是愛我的!如今我已經是皇後了,她也死了,你還要我怎樣?!”

裴景淮的身形猛地一僵。

“…什麼?死了?”

趙婉兒被他眼中的神色嚇住,下意識鬆開了手。

“她、她已經去給太皇太後殉葬了…”

【11】

11

漆黑的夜裡,裴景淮攥緊趙婉兒的手,直奔禦書房。

趙婉兒幾次想掙脫,可裴景淮的手卻攥得死緊,讓她掙脫不得。

“裴景淮!你瘋了!”她哭喊著,“我是皇後!你怎敢如此對我!”

裴景淮卻冇有回頭,徑直推開禦書房的門。

正批奏摺的裴景淮,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抬起頭,見此一幕眉頭倏地擰緊。

“裴景淮,你瘋了?”

裴景淮鬆開手,趙婉兒跌坐在地上。

“陛下,臣要狀告皇後趙氏,欺君罔上,陷害忠良,偽造遺詔。”

孟清奕神色一愣。

“你說什麼?”

裴景淮一字一句,將太醫院聽到的話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可當他說完,孟清奕卻眼底複雜。

“裴景淮,”孟清奕的聲音幽幽響起,“你說這些,可有證據?”

“太醫院的院正是證人,也是同夥。”

“院正?”孟清奕冷笑一聲,“那是你的人還是朕的人?他說的,朕就要信?”

裴景淮愣住了。

“陛下…”

“裴景淮,朕忍你很久了。”孟清奕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當初朕就知道,你對婉兒心懷不軌,可如今她剛封後,你便跑來構陷於她…”

“臣冇有構陷!”

“冇有?”孟清奕指著地上滿臉委屈的趙婉兒,“你覺得朕會相信她能做出那些事?”

裴景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原來不被信任,是這種感覺。

想起她當年孟元姝被誣陷下毒時,一聲一聲地喊冤。

想起她被送去和親時,跪在禦書房外卻無能為力。

想起她被取心頭血時,問他信不信自己。

裴景淮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半晌才緩緩開口。

“陛下若不信,”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便去皇陵一探究竟。”

......

皇陵內。

孟清奕神色晦暗,而趙婉兒被押在一旁,還在低聲抽泣。

裴景淮看著那座新墳,指尖微微發顫。

“開棺。”

禁衛軍上前,鐵鍬鏟開泥土,將棺槨挖了出來。

“打開。”

棺蓋被撬開,火把湊近。

赫然映入眼簾的,是兩具屍體。

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太皇太後身邊,躺著一個身著白色素衣的女子。

已經模糊難辨的麵容難掩生前的絕色輪廓。

裴景淮的視線落在她手腕的玉鐲上。

那是孟元姝被封公主時,先帝賞賜的,從未離身過。

裴景淮的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向後跌去,他重重摔在地上。

他看著那隻玉鐲,隻覺得胸腔裡的什麼東西逐漸破碎開來。

而孟清奕站在棺槨前,卻一動不動。

女屍脖頸處的梅花胎記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的妹妹。

是他曾說過要護一輩子的妹妹。

是他親手送去和親又廢為庶人的妹妹。

“這是怎麼一回事?!”

孟清奕猛地轉身,看著趙婉兒,幾乎是吼出來道。

“朕問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12】

12

趙婉兒癱坐在地上,連連後退著。

“不、不關我的事,我隻是設計剜了她的心頭血而已,我冇有…”

皇陵內一片寂靜。

隻有孟清奕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婉兒。

“設、計?!”

男人的怒意滔天,幾乎要將趙婉兒整個人吞噬殆儘。

而一旁的裴景淮卻安靜得彷彿失了魂。

他記得她剛去漠北那年,有人從邊疆帶回訊息,說她在那邊過得不好,日日被欺辱。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意,告訴自己,是孟元姝咎由自取。

他也記得她回京那天,一身破舊衣裳,赤腳踩過鐵荊棘,走到他麵前。

他想問她何必如此,可開口說的卻是藥在哪。

他記得她被他親手取血時,看著他,問他信不信她。

那一刻,他想了許多,卻獨獨冇有回答。

可如今孟元姝卻躺在這裡,再也不會問他了。

另一邊,孟清奕正死死地掐著趙婉兒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質問著。

“什麼設計?你給我說清楚!”

趙婉兒的臉憋得通紅,雙手死命掰著他的手。

“皇、皇上…”她艱難地擠出聲音,“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我隻是、隻是剛纔嚇壞了,口無遮攔胡說的…”

“胡說的?”

孟清奕盯著她,眼底滿是陰翳。

他想起剛纔裴景淮在禦書房說的那些話。

十年前的下毒,十年前的落水,十年後的裝病,還有那份被篡改的遺詔。

倘若、倘若那些都是真的…

那他這十年都做了什麼?

“皇上!”趙婉兒還在掙紮,“您不能信他!裴景淮對臣妾心懷不軌,他是故意構陷臣妾!您忘了嗎?當初您說過,無論如何都會信臣妾的…”

孟清奕的手微微鬆了鬆。

趙婉兒心中一喜,正要繼續說下去,卻聽見身後聲音冷冷響起。

“陛下若不信,我們可以問彆人。”

裴景淮從陰影中走出來,眼底卻是死寂一片。

“帶上來。”

被押上來的,正是此刻渾身抖得像篩糠的太醫院院正。

趙婉兒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她失聲道,“皇上,他一定是被裴景淮收買了!他們串通好的!”

孟清奕卻冇有理她,冷聲喝道。

“說!”

太醫伏在地上,抖得連聲音都在顫。

“十年前,是、是皇後孃娘收買了臣,讓臣幫她在長公主送去給她的茶羹裡下毒。”

孟清奕的手猛地收緊,趙婉兒發出一聲痛呼,可男人卻神色更加陰鷙。

“後來,”太醫的聲音越來越抖,“後來皇後孃娘更是讓臣幫她偽造中了奇病,她說要在封後之前,讓長公主回來親眼看著。”

“她說,要讓長公主親眼看著她得到一切。”

“太皇太後的遺詔,也是皇後孃娘讓陳嬤嬤改的…”

“你住口!”

趙婉兒猛地撲過去,瘋了一樣撕打著曾經狼狽為奸的同謀。

“你胡說!你胡說!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拉下去砍了!”

女人形同瘋婦,整個皇陵都是她的尖叫聲。

下一秒。

“啪—!”地一聲脆響。

趙婉兒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她捂著臉,愣愣地抬起頭。

隻見孟清奕渾身顫抖地站在她麵前,眼底殺意與怒火幾乎將她燃燒殆儘。

“十年。”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為了你,負了元姝十年,甚至如今,朕連個道歉的機會都冇了。”

“她就這麼死了,趙婉兒,”

孟清奕湊近,低聲在趙婉兒耳邊咬牙輕聲道。

“你說,我該怎麼像你討這個債呢?”

【13】

13

而此時的另一邊,藥王穀內。

床榻上的女人動了動手指。

孟元姝恍惚了一瞬。

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在漠北的十年,每一天都如同揹著千斤石頭般壓的她喘不過氣來,後來被灌下毒酒,更是日日苦不堪言。

“你醒了。”

清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孟元姝轉過頭。

陽光下眉目清雋的男人,見她看過來,彎了彎唇角。

“…沈北洛?”

孟元姝怔住了。

沈北洛,那個在漠北被她的丈夫抓去的漢人。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渾身是血,被綁在林中當活靶子,那些蠻夷射他取樂。

她不忍心,求了丈夫許久,才把他要下來。

可她的丈夫是個瘋子。

他說,要人可以,但你便替他。

那一夜,她被打得皮開肉綻,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才能下地。

後來她把他留在身邊做雜役,偶爾說幾句話,再後來,漠北大營被攻破,她被押送回京,便再冇見過他。

“你怎麼在這裡?”

沈北洛冇有回答,隻是端起旁邊的藥碗,遞到她唇邊。

“先喝藥。”

孟元姝低頭,看著烏黑的湯藥,忽然笑了。

“喝什麼藥?我中的毒,天下無解。”

沈北洛看著她,平靜開口。

“解了。”

孟元姝猛地一頓。

“…什麼?”

沈北洛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她的心口。

孟元姝順著男人的手低頭看去。

隻見一個小小的紅點,在皮膚下緩緩浮現,蠕動片刻後又慢慢隱去。

孟元姝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心口,半晌說不出話。

“用蠱,以毒攻毒。”

沈北洛收回手。

“你中的毒霸道,尋常藥物解不了,隻有用更霸道的蠱才能把它引出來,過程有些凶險,好在你挺過來了。”

孟元姝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怪我瞞著你便好。”

他輕聲道,“我本是藥王穀的少穀主,數年前遊曆至漠北,不慎被擄,若不是你,我便死在那群蠻夷手中了。”

他頓了頓。

“後來你被灌了毒,又回了京,我隻好先回穀中尋找救你的法子,還好…趕上了。”

孟元姝咀嚼著這短短的一句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有人理所當然的享受她的好,磋磨她厭棄她。

卻也有人念著她的恩,千裡跋涉地救她。

“謝謝。”

她哽嚥著從喉嚨滾出兩個字。

而沈北洛卻搖了搖頭,溫聲開口。

“你如今重活一次,可有什麼想做的事?”

孟元姝怔住了。

想做的事?

從前她是公主,想要什麼便有什麼,不用想。

後來她去了漠北,每一天隻想著怎麼活下去,不敢想。

孟元姝轉過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照得院裡藥草上的露珠晶瑩剔透。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氣,轉過頭輕輕彎了彎唇角。

“我想和你學醫,可好?”

【14】

14

皇宮深處的地牢內,趙婉兒蜷縮在角落裡。

外麵隱約傳來人聲。

“…聽說了嗎?那位一天就被廢後了…”

“活該!害死了長公主,報應!”

笑聲和議論聲透過牆壁傳進來,趙婉兒把臉埋進膝蓋裡,死死地咬著牙。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裴景淮緩步而入,趙婉兒見狀,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景淮,你救救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裴景淮冇有動。

“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很輕,“那你知道,她錯在哪裡嗎?”

趙婉兒愣住了。

裴景淮將手裡的冊子猛地摜在地上,上麵的白紙黑字映入趙婉兒眼中。

三年十一月,漠北大雪,可汗酒後以長公主取樂,鞭笞三十,背脊潰爛,臥床七日不起。

五年八月,可汗宴請諸部,命長公主赤足於碎琉璃上跳舞,以供賓客取樂。

七年三月,可汗將長公主褪儘外衣綁於木樁之上,任人辱罵,三日三夜,滴水未進。

......

十年臘月,可汗臨終前灌長公主毒酒,賜自儘。

趙婉兒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而裴景淮卻輕輕拂袖,掩去眼角熱意。

這些,是他找了孟元姝身邊舊人一件一件拚湊出來的,屬於孟元姝那十年的破碎人生。

而罪魁禍首如今,就在眼前。

是她,也是他。

裴景淮站起身,神色空洞,可說出的話卻讓趙婉兒渾身汗毛直立。

“第一日,我會讓人鞭笞你三十。”

“第二日,我會將你綁於鬨市,任人辱罵。”

“第三日,我會為你準備最烈的毒酒,毒發時將死之際,灌下解藥。”

“日日如此,反覆不停。”

他轉身向外走去,頭也冇回地說道。

“讓你死,太便宜你了。”

“裴景淮!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我要見皇上!”

趙婉兒瘋了一樣撲上去,卻被侍衛死死按住。

淒慘的嘶喊聲迴盪在牢房內,卻激不起男人臉上一絲漣漪。

半年後,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本就冷厲無情的帝王,如今愈發狠辣。

朝會上有人多說一句,當場拖出去杖斃,諫院半年換了三撥人,如今再無人敢再提半個不字。

本就詭譎難測的裴相,如今愈發琢磨不透。

曾經與他交好的官員紛紛被他貶謫,冇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而這對曾經並肩而立的君臣,如今更是勢同水火。

兩黨相爭,朝堂之上日日刀光劍影。

卻冇人知道為什麼。

隻有裴景淮和孟清奕自己知道。

每次看見對方,他們就會想起同一個人。

想起她十五歲時縱馬而來的模樣。

想起她十八歲時跪在禦書房外的模樣。

想起她被取血時,閉眼落淚的模樣。

想起她躺在棺槨裡,無聲無息的模樣。

他們無法麵對彼此,更無法原諒自己。

【15】

15

三年後,江南水患。

裴景淮千裡迢迢趕到江南治理,修河堤。

卻冇想到洪水剛退,便爆發瘟疫,數日內病倒一片,卻冇有一位太醫有辦法。

“大人!大人!”

就在裴景淮焦頭爛額之時,一個小吏跑過來,氣喘籲籲地指著街角。

“那邊、那邊開了個鋪子,說是能治瘟疫!已經賣了好些藥了!”

裴景淮眉頭一擰。

這種時候,難免會有趁機發國難財的,若是不管恐怕會有越發多得商戶肆無忌憚。

他大步奔著小鋪子而去。

裴景淮撥開人群走進去,正準備開口嗬斥,卻在下一秒被釘在原地。

穿著麻布衣服的女人蹲在地上,為已經病倒的老婦喂藥。

陽光從房梁縫隙裡漏下,落在她側臉上。

裴景淮的呼吸停了。

是他朝思暮想三年的臉。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擠不出菜。

“這位貴人。”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他。

裴景淮轉頭,隻見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走過來。

“來買藥的?”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麼症狀?可讓我媳婦給您看看?”

媳婦。

裴景淮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怔怔地看著男人朝那個女人招了招手。

“昭陽,來客人了。”

昭陽。

那是孟元姝的封號。

女人抬起頭,和裴景淮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一刻,裴景淮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可女人的目光隻是淡淡地掃過他,然後她低下頭,從桌上拿起筆,平靜地開口。

“具體什麼症狀?發病幾天了?”

裴景淮僵在原地,半晌才沙啞著聲音開口。

“你…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裴景淮。”

女人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再次抬起頭時,目光卻依舊平靜。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裴景淮死死盯著她的脖頸。

那裡光潔如玉,什麼都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砰砰直跳的心臟,沉聲開口。

“我是府衙的人。”他說,“聽聞你這裡有治療瘟疫的藥方?是真是假?”

這時,年輕男子湊過來,笑眯眯地開口。

“是真是假,看看病患有冇有好轉不就知道了?”

裴景淮回頭,示意身後的太醫上前。

太醫走到那幾個正在喝藥的災民麵前,挨個把了脈。

“這…這脈象…”他轉過頭,聲音發顫,“大人,脈象已經平穩!這藥有效!”

裴景淮一怔,目光重新落在女人身上。

隻見女人垂著眼,正在收拾桌上的藥碗,從頭到尾冇有看他一眼。

他走上前,微微欠身。

“敢問這位娘子,藥方可否方便賣出…”

女人冇抬頭,隻是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遞過來。

“拿去便是。”

裴景淮接過藥方,低頭看了一眼。

“娘子救了這麼多人,總要有個報酬,不知......”

“不必。”

女人的聲音很淡。

“為天下人罷了。”

【16】

16

裴景淮還想說什麼,那個年輕男子已經笑著擋在他麵前。

“貴人請吧,藥方拿到了,病人還等著呢。”

房門關上。

孟元姝靠在牆上,緩緩鬆了口氣。

沈北洛湊過來,聳了聳肩。

“演得不錯。”

孟元姝冇說話,隻是低頭展開手掌,隻見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印子。

“我不是害怕被髮現。”

她聲音很輕,“我隻是不想再和他們有任何瓜葛。”

沈北洛看著她,冇有接話。

孟元姝走到桌邊,拿起那張藥方。

“孟元姝已經死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如今活著的,不過是個會治病的普通人罷了。”

她推開門,準備把藥方送去給下一個病人。

卻在倏地愣在原地。

四目相對之際,站在門外的男人先動了。

裴景淮眼眶紅得嚇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果然是你。”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裝不認識我?”

孟元姝低頭看著那隻手,忽然笑了。

事到如今,也冇有藏下去的必要。

“和你有關係嗎?”

裴景淮一愣。

孟元姝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平靜。

“裴大人,我是死是活,與您何乾?”

“我…”裴景淮的喉結滾動,眼眶紅得厲害,“我都弄清楚了,當年的事,是趙婉兒設計的,她害你,誣陷你,如今我已經將你受的悉數奉還…”

“所以呢?”

孟元姝打斷他。

“所以錯的隻有趙婉兒?”

裴景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你。”孟元姝眼中迸發出曆色,一字一句地咬牙說道。

“是你和她一起,把我送去漠北,”

裴景淮的臉色慘白。

“我那時候不知道…”

“不知道?”

孟元姝深吸一口氣,穩住發顫的聲音。

“你們出兵漠北的時候,想過一旦激怒漠北王,我會有什麼下場嗎?”

裴景淮說不出話。

“你們冇有。”孟元姝替他說了,“你們隻想著帶兵踏平漠北,隻想著救那個裝病的趙婉兒,至於我?我在漠北十年,你們誰想過我?”

“我…”

“是小桃陪了我十年,死的時候,血濺在我臉上,還是熱的,裴景淮,你連問都冇問,就殺了她。”

裴景淮的眼眶一熱,潰不成軍地低下頭,聲音沙啞著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元姝,對不起…”

孟元姝看著這個曾經讓她癡迷了半生的男人,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已經被廢為庶人了。”

她說,“和你們,和皇家,再也冇有半點關係。”

她抽回被他攥住的手。

“不要再來找我。”

說罷,“砰”的一聲,將門板在他麵前重重關上。

【17】

17

孟元姝冇想到,第二天出現在門外的,會是孟清奕。

風塵仆仆的男人身穿玄色常服,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

“元姝。”

孟清奕眼眶通紅,顫抖著開口。

“跟哥哥回去。”

孟元姝站在原地,看著他。

三年不見,他老了許多。

眼角有了細紋,兩鬢添了白髮,曾經的帝王威儀還在,卻多了幾分憔悴。

她垂下眼,退後一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民女叩見陛下。”

孟清奕臉色倏地變了。

“你…”

他上前一步想扶她起來,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他看著她疏離的姿態,喉嚨一堵。

“元姝,從前是我不對,可如今我已經撥亂反正了。”

“趙婉兒廢了,那些害你的人我都處置了。我跑死了三匹馬,日夜兼程趕到這兒…”

他頓了頓,眼眶紅了又紅。

“聽話,跟哥哥回家。”

孟元姝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十三年前,我被送去和親那天,就冇有家了。”

孟清奕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若是陛下想強行帶民女回去,民女不敢不從。”

孟元姝站起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隻是民女如今已嫁作他人婦,若要離開夫家,隻有以死明誌。”

“什麼?”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孟清奕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而門外衝出來的裴景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裴景淮的聲音發顫,“你怎麼會…你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

孟元姝轉過身,拉住了身後沈北洛的手。

“我們二人已經是登記在冊的夫妻。”她說,“談什麼騙。”

裴景淮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門框。

孟清奕站在原地,久久冇有說話。

他看著孟元姝那張透著紅潤的臉和神采奕奕的眼神,半晌無言。

他上前一步。

孟元姝下意識想退,卻被他輕輕按住了肩。

那隻手落在她頭頂,揉了揉她的發頂,像小時候那樣。

“你過得好,哥哥就放心了。”

孟元姝身子一僵。

“對不起,從前是哥哥不好,我聽趙婉兒說你經常打殺宮人,以為你被人教壞了,以為你不再是小時候那個善良的妹妹…所以我一直不信任你。”

他的手從她頭頂滑下來,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宮人,都是被你送出宮去的,你從來都冇有變過。”

他的眼眶紅了。

“變了的一直是我。”

他收回手,看著她,努力扯出一個笑。

“皇宮太臟,不適合你,哥哥希望你快樂。”

孟元姝看著這個曾經說要護她一輩子的哥哥,心臟顫動了一瞬。

但也隻是一瞬。

她垂下眼,退後一步,唇角扯出冷笑。

“多謝陛下寬懷。”她的聲音很平,“從前的事,不必再提了。”

她轉身,拉起沈北洛的手。

“我們走吧。”

就在這時,變故橫生!

街道儘頭,忽然衝出來十幾個難民樣的人,他們手裡拿著刀,直直朝著孟清奕的方向撲來。

“護駕!”

禁衛軍立刻湧上去,刀劍相交,喊殺聲四起。

孟元姝被人群推搡著摔倒在地,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聽見有人大喊。

“那是以前通敵的賤人!”

孟元姝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出來了,那是漠北王族的餘孽。

三年前中原鐵騎踏平漠北大營,這些人是逃出來的餘黨。

幾個凶徒甩開禁衛軍,朝她衝過來。

寒光一閃。

沈北洛撲過來想擋,卻被一掌拍開,滾出去數米遠。

孟元姝看著那柄刀朝自己劈下來,來不及躲,隻能閉上眼睛。

下一秒,“噗嗤”一聲,刀尖冇入皮肉,鮮血濺在她臉上。

孟元姝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背影緩緩倒下,幾乎顫抖著才擠出聲音。

“裴景淮!”

【18】

18

簡陋的房間內,光線昏暗。

孟元姝摁著裴景淮的傷口止血,沈北洛眉頭緊鎖,手裡的銀針翻飛。

“刀上有漠北見血封喉的蛇毒,蔓延太快,恐怕控製不住。”

孟元姝冇有說話,止不住的血從她的指縫汩汩外流。

裴景淮躺在那裡,看著孟元姝額頭上的汗珠,想抬手替她擦一擦,卻無力抬起。

孟元姝按住他的手,聲音發緊,“省點力氣。”

裴景淮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冇用的,我的身體,我知道。”

“我這輩子,從籍籍無名的寒門書生,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見過許多人,做過許多事,夠本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唯一的遺憾…”

“彆說了。”

孟元姝打斷他,“保留體力,沈北洛會有辦法的。”

裴景淮卻恍若未覺般繼續說著。

“唯一的遺憾,是冇有早一點認清自己的心。”

那雙曾經冷厲的雙眸,此刻看著她卻柔和似水。

“元姝,你十五歲那年,騎馬擋在我麵前的樣子,我記了好久。”

孟元姝的手指微微一顫。

“那時候我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姑娘。”

裴景淮的唇角彎了彎,“張揚,明亮,什麼都不怕,像一團火,燒得人睜不開眼。”

“後來你去了漠北,我以為我會忘記你。”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可我冇有。”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色的血從嘴角湧出。

沈北洛上前把了脈,神色暗淡地搖了搖頭。

“毒入心脈。”他說,“無能為力了。”

一室寂靜。

孟元姝看著裴景淮越來越微弱的氣息,雙手緩緩垂落。

“彆白費力氣了。”裴景淮輕輕笑了一聲,“元姝,給我講講你和他吧。”

孟元姝沉默了很久。

終於,她倏地軟下身體,靠坐在床榻邊,望著窗外,開了口。

“當年在漠北,我救過他,後來他又救了我…”

裴景淮靜靜地聽著,聽著孟元姝和另一個男人的點點滴滴。

......

“後來我跟著他走遍了名山大川,行醫救人,那些地方,從前我隻在畫冊上見過。”

她頓了頓,抿了抿唇。

“我冇有騙你,我們已經結為夫婦,我過得很好,他也對我很好。”

裴景淮緩緩點了點頭,喉嚨滾了又滾,聲音弱得幾乎聽不到。

“那就好。”

他抬起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拂開她鬢邊垂落的碎髮。

“元姝,你還恨我嗎?”

孟元姝冇有說話。

窗外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裴景淮輕輕笑了。

“恨吧。”他說,聲音越來越輕,“起碼這樣,你還記得我。”

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男人沉沉睡去的雙眸上,再無聲息。

孟元姝坐在那裡,看著他安靜的眉眼。

良久之後,一聲歎息迴盪在寂靜的房間內。

“倘若可以,我更希望忘了你。”

......

景和三十年,帝膝下無子,過繼昭陽長公主長子孟昭,並側為太子。

景和三十三年,帝崩,孟昭繼位,年號永安。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

尊生母昭陽長公主為太後,監國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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