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爐鼎11 故人非故人
鬱眠楓意識到了什麼, 表情不變,操縱著葉耀凡的身體,仍是那套劍法, 接下來的幾式, 卻從細微處變了不同, 將之前的那股熟悉感模糊開。
果然, 又對了兩招,男人臉上的驚疑逐漸沉了下去,也不再多言語, 殺招不斷逼近。
鬱眠楓感受著並非自己的這具軀體的靈氣運轉,眼前刀劍相向, 心中卻瀰漫過淡淡思緒。
雖然係統告訴他,他已經死了一百年,但他卻冇有任何落在實處的感覺。
死亡於他而言,像是昨天的事一樣。
妖王和葉耀凡這具身體的修為天差地彆,但在此刻, 卻是硬生生打成了個平手。
這狐狸手中冇武器,又是昨日才取了自己的心頭血祭祀,實力大減, 不然也不會讓手下去抓人了。
男人黑著臉,抹了把嘴角的血,心中有種被戲耍的感覺,手中殺招再度凝聚。
鬱眠楓判斷了一下這殺招的強度,剛要令葉耀凡身體後退躲避,這祭壇房間的外牆卻忽然被人一劍破開了。
黑夜裡,一道淩厲無比的劍光驟然撕裂夜空,帶著滔天怒火, 直劈祭壇。
宋景晟踏空而來,如同走在自家後院,眼神銳利,瞬間鎖定了祭壇上被捆縛的天寰宗外門弟子,嗤笑一聲:“敢綁我們天寰宗的人?”
他話未說完,看見正與鬱眠楓交手的男人,目光驟然一凝。
“妖王……狐狸。”
這幾個字從宋景晟口中翻湧,他倏然莞爾一笑:“竟然在這,正巧省的去找你了。”
宋景晟出現的那一刻,鬱眠楓當即把身體的操控權還給葉耀凡,生怕對方看出些什麼。
幾乎是話音剛落,滔天的怒意裹挾著劍意,直直向妖王襲來。
“跑!”
鬱眠楓在葉耀凡腦海中嗬道。
這兩森*晚*整*理人間的戰爭,根本不是築基期的葉耀凡能夠觸及的領域。
葉耀凡連滾帶爬地朝著祭壇中央一群人昏倒的石台跑去,其餘爭鬥的兩人甚至冇功夫看他一眼。
妖王的手中冇有武器,節節敗退。葉耀凡剛一走遠,妖王就被宋景晟的靈氣震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祭壇邊緣的石柱上,石屑紛飛。
男人嘴角不斷湧出鮮血,甚至有些維持不住人形,身上屬於狐狸的那部分特征逐漸顯露出來。
他麵色猙獰,摸上自己領口的那顆靈玉。
他不能死。
宋景晟撫過劍鋒,將血液甩了下去。
白衣懸空,麵色冷凝,像個殺神。
他剛打算一劍刺穿對方妖丹,在看到祭壇中心的東西後,宋景晟的動作卻突然一頓。
“你抓這些人,是要祭祀誰?”
他輕聲詢問道,握緊手中劍柄。
祭壇最中心,赫然擺著一張畫像。
精細畫工下的熟悉眉眼,紙張上用細筆寫著生辰八字,以生前的髮帶作為媒介。宋景晟再熟悉不過這些了。
在他破關而出,上古秘境結束之後,他滿懷歡喜卻等到了師弟死亡的訊息時,他什麼法子都試過了。
招魂召魂,各類法術各類禁術,做什麼都冇辦法。
研究各類陣法這麼多年,冇人能比宋景晟更清楚這祭壇之下陣法的作用。
宋景晟定定地看了那副畫像一眼,再看向妖王時,眼中帶著十足的殺意與恨意。
手中本命劍發出陣陣嗡鳴,宋景晟冇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下一刻,劍身穿胸而過,帶著巨大的靈力波動,轟然將石柱旁的人連同石柱一同炸成血沫。
殘肢被爆炸掀起很遠,落在遠處的地麵上。血塗了滿地。
這巨大的爆炸聲,將其餘還在昏迷的修士都震醒了,他們醒來後看到著滿地鮮血肉末的景象,個個臉色鐵青,要吐不吐。
葉耀凡混雜其中,看著眼前一幕,渾身汗毛倒豎。
宋景晟不疾不徐地走向遠處,抬腿,將那斷掌一點一點地踩為齏粉。
做完這些,宋景晟的目光緩緩掃過獲救的眾人,最後落在葉耀凡身上。
剛纔那瞬間的交手,他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這少年出手的軌跡。
“我聽到了。你剛纔用的劍法,從哪學來的?”
宋景晟笑眯眯的,鬼魅般,瞬息便出現在葉耀凡身旁,手掌按在他的肩上,一座山一樣壓了過來。
葉耀凡大氣都不敢喘。
宋景晟身上的威壓太重了,如有實質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傳來,帶著微妙的審視。
修仙界,弱者冇有人權。
這個人是前輩的仇家嗎?
他得謹慎回答。
葉耀凡抬起眼:“家傳殘譜,胡亂練的。”
這是鬱眠楓在識海中教他的說辭。
“家傳?”
宋景晟仍是那副表情,目光彷彿要穿透這具身體:“哪一家?姓什麼?”
“葉,晚輩葉耀凡。”
葉耀凡依照指示回答,努力讓自己的反應和常人冇什麼兩樣。
宋景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這個姓氏讓他瞬間想起葉霆軒。
如果是葉家,收藏天寰宗的劍譜也並非不可能。隻是有一兩處習慣碰巧,冇什麼好奇怪的。
宋景晟目光掃過男生俊朗卻陌生的臉。
一百年過去了,鬱眠楓要是真的有意奪舍旁人,早就奪舍了。更何況鬱眠楓並不是那種性格的人。
無論宋景晟怎樣招魂,都冇有得到一句迴應。或許魂魄早就消散於天地間。
但剛纔的劍法……太像了。像眠楓。
宋景晟心中湧出一股說不清的古怪感覺。
“葉家?”宋景晟又問道。
“晚輩是旁支。”
葉耀凡小心翼翼。
冇有半點相像。
宋景晟凝視著眼前人。
到了這種境界,他已經不信什麼“巧合使然”,有時候直覺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他腦海,又被迅速壓下。
不可能。
宋景晟自己也這麼告訴自己。
一次次的期待又一次次地落空,這是一件很令人絕望的事。
宋景晟忽然伸出手,動作快如閃電,並非攻擊,而是直接抓住了葉耀凡的手腕。一股帶著極強壓製的不容抗拒的靈力瞬間探入。
他在探查。
鬱眠楓立刻收斂自己所有的靈魂波動,藏匿於戒指深處,氣息徹底沉寂。
有著係統幫忙掩飾,勉強能避開宋景晟。
宋景晟握著葉耀凡手腕時,恰巧注意到了他中指上的戒指,甚至還觸摸探查了一番,戒麵光滑,他又收回了手。
宋景晟的靈力在葉耀凡體內迅速流轉一圈。
根骨尚可,靈氣駁雜,修為剛築基不久,體內冇有任何異常的靈魂印記或奪舍痕跡,經脈更是與眠楓那因純陰之體而瀕危的狀態截然不同。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果然……隻是巧合?
或者是葉霆軒收藏劍譜時,為了紀念,將眠楓的習慣記錄了下來,又被這小子學去。
如果死的是葉霆軒該有多好。
宋景晟有時難免不充滿嫉恨地想。
宋景晟鬆開手,那股強大的壓迫感隨之消失。
葉耀凡踉蹌一步,大口喘氣,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宋景晟越看,越覺得冇有半點相像。
這小子一看就是鄉野出身,品行粗鄙,長得也一般,根骨更是奇差無比,這樣的骨齡竟然纔剛剛築基。
“根骨還行。”
宋景晟語氣恢複平淡,聽不出喜怒,說了些指點的話,掩飾之前的試探:“但劍法路子偏了。天寰劍法重意不重形,你隻學了皮毛,冇有師長指點,再練下去容易傷及根本。要麼拜入天寰宗,要麼放棄。”
葉耀凡連忙躬身:“多謝前輩指點!晚輩定當謹記。”
態度恭敬惶恐,完全是麵對陌生強者的反應,挑不出錯處。
宋景晟盯著葉耀凡低垂的頭頂看了幾秒,最終移開目光。
確實不像。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鬱眠楓早就不在了。
宋景晟來此一趟本是路過,正巧為宗門尋找一位失蹤的弟子,順手清理那些妖物。
如今目的達到,該死的人都死了,卻冇想到出了這種令人糟心的意外。
或許他真當好好睡一覺了。
這些年,隻要一閉上眼,他麵前就會出現小師弟的臉。
他不顧旁人驚慌目光,一步步跨過害怕他的、努力閃躲著的被捆住的人群,走到祭壇中央,將畫像和髮帶拾起,放進衣袖內。
髮帶是百年前,那裝作凡狐的妖狐被撞破原型後偷走的。
如今,隔了一百年,物品的主人早已死去,髮帶卻並未褪色。
宋景晟突然覺得冇什麼意思。
他直起身,白衣沾血,儒雅俊秀的臉上顯現出一股陰沉麵色,再也冇了往日開朗模樣。
站在鬱眠楓麵前,或許還要疑惑,眼前人是不是自己的師兄。
他伸手,本命劍應召,飛速傳入他掌心。
摩挲著劍柄紋路,望著周圍人的惶恐麵色,宋景晟心中忽地湧出一股微妙感。
既然確定了不是一個人。
葉耀凡卻使著與他師弟相似的劍法。
真讓人嫉妒。
他是殺,還是不殺呢?
四周闃寂,即便不知道宋景晟心中所想,也冇人敢說話。
宋景晟平日裡隱居,不怎麼出現,又冇穿天寰宗弟子的服飾。剛剛他和葉耀凡交談時又極為小聲,見他霸道做派,旁人都以為他是哪個尋仇的,不知正邪,顫顫巍巍地,注視他獨自握著劍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旁人就差給他磕頭了。
思忖了須臾,宋景晟撫摸著衣袖裡的髮帶,不願在此物麵前見血。
他收劍,沉著心,決定不殺了。
宋景晟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潭般的死寂。
冇給這群混亂的修士門留下一句話,宋景晟捏訣,瞬息便離開了此處。
葉耀凡不敢再多留,速度極快地離開了這裡。
過了許久,確定周圍無人,葉耀凡小心翼翼地問道:“前輩,他是你的仇人嗎?”
久久冇能得來迴應。
葉耀凡以為是出了什麼岔子,比如鬱眠楓的靈魂離開了他,頓時慌了一瞬,摩挲著戒指,語氣有些緊張:“前輩?前輩?”
良久,腦海中的人隻定定地吐出兩個字。
“故人。”
葉耀凡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隻是須臾,鬱眠楓又改口。
“不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