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爐鼎9 倘若有今後
沂晁時常有這種感覺, 自己被困在一場漫長而繁複的夢境裡。
他如同漂泊在外的靈魂般,站在自己的身旁,以第三視角, 旁觀著眼前發生的景象。
從有記憶時起, 這種令人不安的感覺便如影隨形。
有時驟然驚醒, 眼前一瞬間晃過的, 竟是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蒼衢真人隻說是他魂魄不穩的緣故。
自從他煉魂,便冇有發生這樣的事了。
直到沂晁在秘境內,被迫與那恐怖魔物生死相搏。
沂晁善使法寶靈器, 身上也都是族裡給的保命的東西,隻是礙於秘境的限製, 所有法寶的威力都被限製在了元嬰期以下。
但在和魔物交手時,原本還遊刃有餘的他,卻突然感受到魔物的氣息猛地暴漲,攀升到了……元嬰期?
絕對是元嬰期。
因為生死之間,他手中的保命法器竟然也越過了秘境限製, 靈氣攀升到元嬰期。
得益於此,沂晁才僥倖活了下來。
神誌被乾擾,思緒混沌, 身體疲乏。
昏倒前,他隻剩一個念頭。
秘境內的法則在改變。
為什麼?
黑暗吞噬了他。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裡,無數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眼前飛速閃過。
沂晁冇有意識,無力思考,更無法阻止。一張張模糊且陌生的臉孔交替出現……然後,畫麵定格,鬱眠楓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少年的眼神充滿警惕。
沂晁敬愛的師長,蒼衢真人。
為什麼他憑空多了這段記憶。
蒼衢真人……是要奪舍他嗎?
一個激靈, 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掙脫了黑暗的束縛,徹底清醒過來,彷彿從夢境回到現實。
篝火的劈啪聲傳入耳中,沂晁恍若隔世,怔怔地盯著火光下少年的側頰,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你知不知道——”
話未說完,他眼角的餘光驟然捕捉到了不遠處朝這邊走過來的葉霆軒時,他的話語聲戛然而止。
“什麼?”
火光在鬱眠楓眼中跳躍,他依舊是有些費解的冷淡神情,注視著他:“你說清楚。”
沂晁扯出一個恍惚的笑容:“我們都被感染了,魔族的噬靈魔,吸食靈力而生,被他標記吸附的修士最後都會變成一具人乾,吸收我們後的它會變得越來越強,除了殺死它,冇有其他解決的辦法。”
說話間,他嘗試引動體內靈氣,卻隻感到嚴重的阻塞,僅有微弱的靈氣在經脈中艱難流轉。
“……這種魔物不是已經全都被剿滅了嗎?你確定是它?”
葉霆軒走近,聽到了這番話,麵色驚疑不定。
修真界曾大規模清掃過這種魔物,以極其慘烈的代價,換以魔物根除,但竟然還有潛伏在秘境裡的,直至今日才展露在人前。
這種魔物的修為會隨著吸食靈氣的增多而變強,一舉踏破元嬰的界限,下一步呢?分神期嗎?
死傷無數才換來儘數剿滅的結果,他們一行人又要如何應對。
他們間修為最高也不過才半步元嬰。
葉霆軒:“已經過了一天,還有六天,令牌就能把我們傳送出去……”
“冇用的。”
沂晁打斷他,冷笑一聲,聲音疲憊卻篤定:“我和它交過手,按照它這種吸收速度,等到七日後,所有人早都變成人乾了。”
沂晁扯了扯嘴角,仰頭望著蹲在他身旁的鬱眠楓,露出一個僵硬不自在的笑。
“要是這麼想,和你死在一起,還挺好的。”
鬱眠楓眼神一凝,沉默地站直身體:“我不會坐以待斃。”
三人交談的聲音不大,卻也並不低沉。直到短暫的沉默降臨,他們才驟然察覺到四周的異樣。
一片死寂。
其餘人都沉睡著,冇有絲毫被打攪到的跡象。
鬱眠楓最先反應過來,他立刻俯身掀開離自己最近那沉睡弟子的衣袖。果然,一道詭異的黑色紋路,已經蜿蜒爬滿了整條手臂。
冇辦法再拖下去了。
……
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被按了加速鍵的噩夢。
他們循著殘留的魔氣追蹤,又像是那魔物主動找上了門,挑選著他們修為最高的這兩人作為獵物。
等他們意識到這點時,已經冇辦法了。
烈日懸空,黃沙翻湧,靠近噬靈魔之後,所有的陽光都像是被那濃鬱黑影所裹挾。黑風捲砸著沙石襲來,噬靈魔的本體本是一片霧氣,中心的位置濃鬱到彷彿擁有實體,陣陣漆黑。
在吸食了幾十名修士的靈力後,它的力量顯然又攀升了。
元嬰中期……元嬰後期?
進入秘境共有百名弟子,在他們未發覺的時候,是不是早已經有其他人被吞噬了?噬靈魔纔會成長至如此可怕的地步。
葉霆軒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那些。
噬靈魔也有致幻的攻擊手段,像一根針,尖銳地刺進腦海,不斷乾擾著他們進攻的動作。
葉霆軒不慎被乾擾,眼前逐漸模糊,卻驟然浮現出已逝父親對著他低語囑托時的麵龐,和他絕望之時被退婚的場麵。
鬱眠楓站在他麵前,麵無表情,將玉佩扔在他臉上。
葉霆軒愣神一瞬,下一秒,滔天的黑霧襲來,狠狠刺入他的右臂。手腕猝然發麻,他清醒過來,更加用力地攥緊劍柄,憑藉著本能,狠狠劈了回去。
劍氣強壓著黑霧向後幾寸,片刻,滔天黑霧卻更加洶湧地湧了上來。
他的靈力幾乎要消耗殆儘了。
葉霆軒看著這一幕,一股難以言喻的絕望,逐漸從心底升起。
真的……冇辦法了嗎?
所有人都會成為噬靈魔的養料。
修士以人數在人妖魔三者中占據絕對地位,但直至此刻,渺小的人類站在遮天蔽日的濃鬱黑霧中,他才發覺這種無助。
葉霆軒雙目赤紅,狼狽不堪,脖頸像是被誰扼住,窒息感不斷傳來。
他手中劍脫手而出,抓撓著頸側的位置,卻什麼都摸不到。
低頭,看見了自己佈滿黑紋的手掌。
最後一絲靈氣也被汲取,脖頸上纏繞的東西越來越緊。
他想從黑霧中找尋鬱眠楓所在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清了。
就在葉霆軒逐漸要被霧氣籠罩之時,刹那,遠處一道寒芒瞬息間便鋪天蓋地的襲來,洶湧靈力裹挾著劍意,層層疊疊,冷冽劍光硬生生將濃厚黑氣逼退百餘米,葉霆軒眼前恢複清明,向後踉蹌地摔在地上。
他下意識循著源頭處望去,隻見鬱眠楓一襲青衣,右手持劍,站在遠處,背對著他。
少年瘦削身體如同鬆柏般挺直緊繃,牢牢握住手中本命劍,髮絲隨著劍氣的波瀾而飄動,周身靈力充盈到不斷溢位,如有實質的耀眼鋒芒強硬地將噬靈魔逼退。魔物在遠處似乎是猶疑地觀察著這一幕,像是在觀察著他們的實力。
鬱眠楓忽地回頭,波瀾不驚地轉身,望了葉霆軒一眼,那張白淨的臉上一貫地冇什麼表情。
葉霆軒仰頭,坐在地麵上,與他對視。
看著看著,葉霆軒的心卻猛地冷了下來。
他爆了自己的金丹。
鬱眠楓是半步元嬰的修為,隻差度過雷劫便能化嬰,靈氣至臻至純,靈脈的每一寸都被逸散的充裕靈氣拓寬,填滿,但也隻是強弩之末,待爆開的金丹最後一絲靈力也被榨乾,這身用靈氣填滿的血肉之軀便會轟然倒塌。
葉霆軒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何種表情。
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了身體,隻覺得眼前一幕荒誕,像虛假的夢境裡纔會出現的場麵。
怎麼還不醒來。
風席捲著黃沙吹來,葉霆軒幾近失聲,看著眼前的一幕。
人在極度驚惶時,嗓子裡是發不出聲音的。
葉霆軒看著他眯起來地湖泊一樣的藍眼,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臉上,忽地如同冰川融化般,很淺地勾起嘴角,釋然,決絕。
風鼓動衣袖,獵獵作響。
鬱眠楓的聲音很輕,卻又很沉,飄散在空中,隨風一同進入葉霆軒的耳中。
“替我向我師兄帶句話。”
他說:“我總歸是要死的,讓他不要太傷心。”
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背過身去,提著劍,走向遠方。
葉霆軒掙紮著站起,胸腔不斷起伏,終於能發出聲音,幾乎是怒吼出來的:“等等——你自己告訴他——”
鬱眠楓轉身,最後一次,定定地看了葉霆軒一眼。
“倘若有今後。”他說道。
倘若他還能活著出去。
少年轉動自己那把本命劍的劍柄,寒芒畢露,在灼熱日光下,隻覺一道銀光閃過。
葉霆軒在他那把幾指寬的本命劍中,見到了自己目眥欲裂的倒影,照出了自己最絕望的醜態。
咬牙切齒,字字泣血。
“鬱、眠、楓,你回來!你不能——”
葉霆軒猛地要追上去,手掌伸向他遠去的背影,在下一刻,被主人操縱著的飛馳的本命劍轉了個彎,穿透葉霆軒的身軀,硬生生將他牢牢困在遠處的地麵上,動彈不得。
眼睜睜看著他走遠,身影消失在自己麵前,陷入濃鬱黑氣中。
葉霆軒靈氣儘失,手抖著,空有淬體的強壯身軀,卻連穿透自己腹腔的那柄正在嗡鳴的劍都拔不出來。
他握著劍柄,熟悉的紋路,不顧自己口腔內的血腥味,咬牙,暗自反方向用力,那張向來桀驁不馴的臉上帶著懇求般的神色,像是在祈禱著什麼。
在下一刻,他手中握著的那柄鬱眠楓的本命劍卻猝然斷成數截,紛紛失控地墜向一旁,落在砂石布成的地麵上。
劍刃殘片與石頭相撞,發出清晰的嗡鳴聲。
人在劍在。
天光乍亮,凝集在秘境上方的烏雲就如同從未出現般消失。
噬靈魔的本體被人用洶湧靈力自爆炸了個粉碎,那些黑氣自然也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再不存在於世。
倖存者們身上的漆黑紋路正以肉眼可見地速度消退。
葉霆軒捧起那幾截殘劍,銀光與腹腔中不斷湧出的鮮血交織,臉上是近乎茫然的痛苦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