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味的甜膩在口腔裡炸開,衝擊著還沒從「生吞鬼牙」的餘韻中緩過來的味蕾。
玄彌整個人僵在原地,腮幫子鼓著那顆突如其來的軟糖,喉結上下滾動,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這就對了嘛!」
炭治郎雙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掛著老母親般欣慰的笑容,「玄彌君吃糖的樣子多乖巧啊,一點都不像剛纔要咬人的樣子呢!反差萌?」
「哢嚓。」
玄彌覺得自己額角的血管好像爆了一根。
乖巧?反差萌?
這種詞是用來形容他這種身高一米八的硬漢的嗎?!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羞恥感瞬間衝上天靈蓋,燒毀了理奈剛才帶來的短暫威壓。他猛地一仰脖子,把那顆軟糖連著滿腔的怒火硬生生吞了下去。
「少在那自說自話了!」
玄彌猛地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岩壁。他死死盯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不得不炸毛的孤狼。
既然被看到了,那就沒什麼好藏的了。
反正……遲早都會被當成怪物的。
「看清楚了嗎?」
玄彌咧開嘴,露出還沾著一絲血絲的牙齦,眼神兇狠,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決絕,「我不光吃糖,我還吃鬼!剛才那個……是鬼的牙齒!」
「覺得噁心就滾遠點!我這種人……」
他狠狠指著自己的心口,聲音嘶啞,帶著近乎自虐的快意,「為了殺鬼,我什麼都吃!甚至變成了這種半人半鬼的怪物!怎麼樣?怕了吧?噁心了吧?那就別在這礙——」
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
沒有預想中的攻擊,也沒有嫌惡的推搡。
那隻蒼白纖細的手,隔著粗糙的浴衣布料,輕輕點在了他的胃部。
玄彌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這是麵對攻擊時的本能防禦。
「那個……」
理奈皺著眉,那張精緻如人偶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為嚴肅的神情。
玄彌屏住呼吸。
是要處決他嗎?還是要清理門戶?
理奈抬起眼,暗紅色的眸子裡寫滿了真誠的擔憂:「那麼硬的東西,不嚼碎就吞下去……會消化不良的。」
玄彌:「……哈?」
滿腔的悲憤和自暴自棄,被這句話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不是……重點是這個嗎?!
你不應該問我為什麼吃鬼嗎?不應該覺得我這種行為很變態嗎?!擔心消化不良是什麼鬼展開啊!
「不是這個問題!」
玄彌心態崩了,他一把揮開理奈的手,近乎崩潰地咆哮,「我是說我是個怪物!我是鬼殺隊裡唯一一個無法使用呼吸法的廢物!隻能靠像野狗一樣啃食鬼肉來換取力量的垃圾!聽懂了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炭治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纔不是廢物」,卻被理奈抬手製止。
理奈站在月光下,沒有後退,也沒有露出半分憐憫。
她隻是慢吞吞地,從袖子裡又掏出了一顆糖。這次是粉色的包裝紙,草莓味。
「那又……怎樣?」
理奈剝開糖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早飯。
「四百年前,戰亂、饑荒、惡鬼橫行。」
她垂下眼簾,看著手裡晶瑩剔透的糖果,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為了活下去,有人吃樹皮,有人吃觀音土,有人甚至要從野狗嘴裡搶食。」
玄彌愣住了,咆哮聲戛然而止。
「在那個命比草賤的年代,能把一切入口的東西轉化為活下去的力量……」
理奈抬起頭,那雙通透的眸子直視著玄彌震驚的雙眼,「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
才能。
這個詞像是一道光,瞬間照進了玄彌那顆早已乾涸枯萎的自尊心。
從小到大,他聽到的隻有「沒天賦」、「普通人」、「別來礙事」。
從來沒有人,把他這種像食屍鬼一樣醜陋的行為,稱之為「才能」。
「可是……我不會呼吸法……」玄彌的聲音開始顫抖,那是他最後一道防線,「沒有呼吸法……就不配當劍士……」
理奈往前走了一步。
身高差讓她不得不稍微踮起腳尖。
她伸出手,按在了玄彌那頭硬茬亂翹的莫西乾髮型上。
嗯,有點紮手,像隻炸毛的刺蝟。
「呼吸法,不過是通往強大的萬千道路之一。」
理奈的手掌微微用力,壓下了少年因為激動而昂起的頭顱,「無論是用牙齒咬,用指甲抓,還是用那把難看的火槍轟……隻要是為了守護而揮動力量,就沒有高低貴賤。」
掌心的溫度,順著頭皮傳導下來。
那種帶著長輩特有的、寬厚而沉穩的力度,讓玄彌僵硬的脖頸一點點軟化下來。
「而且……」
理奈揉亂了他的頭髮,語氣忽然變得柔軟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麼拚命地折騰自己的身體,拚了命也想要變強……」
她歪了歪頭,看著少年瞬間漲紅的耳根。
「是為了想讓某個人,看到你能獨當一麵的樣子吧?」
「咚。」
玄彌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個滿身傷疤、總是凶神惡煞推開他的大哥的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被戳中了。
最隱秘、最不想讓人觸碰的心事,被眼前這個看似迷糊的少女,輕描淡寫地挑了出來。
那種被看穿的慌亂,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情緒。
「誰、誰要那傢夥看啊!」
玄彌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後退,卻因為動作太大差點左腳絆右腳,來了一段即興踢踏舞。
「羅裡吧嗦的煩死了!誰要你們管!」
他一把奪過理奈手裡的草莓糖,塞進嘴裡,甚至忘了剝糖紙。
「我要回去睡覺了!別跟過來!敢說出去殺了你們!」
少年轉身就跑。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連那兩隻通紅的耳朵在月光下都顯眼得不行。
炭治郎站在原地,看著玄彌絕塵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感嘆:「雖然看起來很兇,但果然是個好人呢,連糖紙都捨不得扔。」
理奈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少年髮絲粗硬的觸感。
她把手籠回袖子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底的清明重新被睏倦覆蓋。
「是個好孩子。」
她慢吞吞地點評道。
「就是……牙口真好。那糖紙是塑料的吧?」
不知道那個叫實彌的小子,若是知道自家弟弟為了追趕他連鬼都敢吃,是會氣得拔刀砍人,還是會心疼得掉眼淚呢?
人類的羈絆啊。
真是麻煩又可愛的東西。
理奈轉身,木屐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吧,炭治郎。」
「誒?去哪?」
「去找那個叫鋼鐵塚的。」
理奈摸了摸空蕩蕩的肚子。
「他說修刀要三天三夜不吃飯,但我賭他撐不過今晚。」
「正好,把剛才沒吃完的天婦羅給他送去。」
「……理奈大人,您其實隻是想去看熱鬧順便吃個宵夜吧?」
「胡說。這是……長輩的沉重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