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那種好東西,隻有夢裡纔有。」
小鐵立在被青苔覆蓋的岩石頂端,手中細木棍指點江山,稚嫩的童音穿透力極強,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窩最柔軟的地方紮。
炭治郎整個人都嵌進了爛泥地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好不狼狽。他的肚子也極懂配合,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爆發出一聲來自五臟廟的悲鳴。
那動靜,驚得林中棲鳥撲棱著翅膀逃向遠方。
「不行。」小鐵麵具後的目光冷得沒有溫度,「動作太慢。若是真刀,你現在已經成了案板上的碎肉。沒擊中它之前,滴水不進。這是對食物最基本的尊重。」
前方,那具雖然斷了一臂卻依然兇悍無比的「緣一零式」發出身軀轉動時的乾澀摩擦聲,老舊的機關哢哢作響,每一下都像是在嘲笑對手的無能。
「這……這是虐待吧……」炭治郎欲哭無淚,雙臂打著擺子,艱難地從泥坑裡把上半身拔出來,「小鐵君,我已經三天沒嘗過米味了,再這樣下去,還沒殺鬼我就先餓成乾屍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是你的事。」小鐵語調平直,頗有幾分無一郎之前的風範,「想吃飯?那就變強。弱者不配享用剛出鍋的天婦羅。」
而在戰場旁的最佳觀賞位——老樹濃蔭之下。
理奈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漸變色羽織裡,日頭正好,她周身的塵埃都浮動得比別處慢些。
她麵前擺著一盤不知是哪個貼心的隱隊員送來的三色糯米糰子,手裡捧著冒熱氣的粗茶,正愜意地旁觀著這邊的人間慘劇。
「哢擦。」
無一郎坐在她身側,麵無表情地咬碎了一塊仙貝,顯然已經完全融入了「看戲」的氛圍。
聽著那清脆的碎裂聲,炭治郎嘴角溢位了名為悲憤的液體。
太殘忍了!
「理奈大人……」炭治郎向大樹投去求救的視線,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給點提示吧……孩子真的要餓暈了,這算工傷啊……」
理奈嚥下嘴裡軟糯的糰子,臉頰隨著咀嚼微微鼓動,待吞嚥乾淨後才慢吞吞地開口:「炭治郎。」
「是!我在!」
「你的鼻子,」理奈抬手,指尖點了點自己挺翹的鼻尖,神情無辜且認真,「是出門忘帶了,還是留著當擺設出氣的?」
炭治郎一愣,大腦在那一瞬間沒轉過彎來:「誒?」
「它不是活人。」理奈的聲音很輕,落地便散在了風裡,「活人有殺念,有情緒,會讓你的麵板感到刺痛。但它隻是一堆木頭和鐵塊。」
她撚起第二根糰子串,目光投向那個正在瘋狂運轉的殺戮機器。
「沒有殺意,反而讓它的『味道』更純粹。」
「哪怕是死物,也有它的『呼吸』。齒輪咬合前的鐵鏽腥氣,木料受力將斷時的酸味,彈簧緊繃到極限發出的焦熱……」理奈微微偏頭,暗紅的眸子映著炭治郎的身影,「用你的鼻子,去『聞』它的破綻。眼睛會騙人,氣味不會。」
炭治郎隻覺得頭皮發麻,某種從未有過的戰慄感順著脊椎直竄腦門。
不靠眼睛,不靠觸覺,而是……嗅覺?
他屏住呼吸,閉上眼。
肺部火辣辣地疼,胃袋空空蕩蕩,極度的飢餓反而將五感那層朦朧的隔膜給燒穿了,感官敏銳度在這一刻突破了極限。
潮濕泥土的腥氣,樹葉腐爛後的苦澀,理奈大人手裡糰子的甜糯香氣,無一郎身上清冷的薄荷味……排除,統統排除。
在那些紛雜的氣味海洋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協調的「異味」。
那是陳舊金屬即將錯位、發出哀鳴前的酸澀氣息。
電光石火間,黑暗的世界裡,出現了一條極細的氣味軌跡。它微弱得稍縱即逝,卻清晰地連線著人偶頸部的某個點。
那就是——隙之線!
「聞到了……那個味道!」
炭治郎雙目圓睜,暗紅的瞳仁鎖定了必殺的軌跡。
這一次,沒有多餘的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足底發力,泥土飛濺,少年的身形化作一道紅黑交錯的疾影,硬生生擠進了人偶揮舞的五臂風暴之中。
「就是這裡!」
刀光掠過。
沒有花哨的技巧,隻有極致的快與準。
「哢嚓——!!!」
脆響驚起林鳥。
人偶那顆歷經百年的木質頭顱,連同半個肩膀,高高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後「哐當」一聲,重重砸進了灌木叢。
失去了頭顱的軀幹搖晃兩下,內部傳來一陣細碎的零件崩解聲,隨後轟然倒地,徹底散了架。
林間歸於寂靜。
炭治郎保持著揮刀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片刻後,他看著地上一堆爛木頭和零件。
「啊……啊啊啊!」
他丟下刀,抱著腦袋發出了悽厲的嚎叫。
「對不起!對不起!我把國寶弄壞了!小鐵對不起!理奈大人對不起!我會賠償的……雖然我現在身無分文,但我會去賣炭、賣血、賣腎……」
小鐵從石頭上跳下來,卻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發火。
他呆滯地走到人偶殘骸邊,指著人偶中空的胸腔位置,語調有些發顫:「那是……什麼?」
炭治郎止住慘叫,順著小鐵的手指看去。
隨著外殼碎裂,一截黑沉沉的事物從人偶體內顯露出來。
那是一把刀。
在這個機關人偶的身體裡,竟然藏著一把封存了三百年的古刀。
理奈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起身走了過來。無一郎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像條聽話的小尾巴。
「這是……」炭治郎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刀抽出。
刀鞘早已朽爛,指尖輕觸便化作木屑簌簌落下。露出的刀身布滿厚重的紅鏽,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鋒芒,活像根剛從泥裡刨出來的燒火棍。
即便如此,當炭治郎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心臟還是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種沉重而古老的悲愴,順著掌心瞬間漫遍全身。
理奈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尖輕觸那斑駁不堪的刀身。
那雙總是遊離在世外的眼睛裡,此刻沉澱著某種跨越時光的厚重。
「是日輪刀。」
「是緣一哥哥用過的刀。」
風穿過林梢,葉片沙沙作響,似在低吟這跨越時空的重逢。
「繼國緣一先生的佩刀……」炭治郎手都在抖,捧著刀如同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可是……已經鏽成這樣了,完全不能用了吧。」
刀刃坑窪不平,紅鏽侵蝕入骨,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這把刀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小鐵也嘆了口氣,有些失落:「畢竟三百年了,也沒人保養,就算是神刀也扛不住歲月的侵蝕啊……」
話音未落,腳下的土地突然傳來一陣震動。
「咚!咚!咚!」
林深處傳來重物撞擊地麵的悶響,伴隨著灌木被粗暴折斷的動靜,有什麼龐然大物正碾碎障礙直衝而來。
「那個……有什麼東西過來了!」炭治郎警覺轉身,將理奈護在身後,額角冷汗滑落,「這股壓迫感……是熊嗎?還是異變的野豬?!」
「把它交出來——!!!」
一聲低沉、渾厚且充滿壓迫感的咆哮炸響在眾人耳畔。
緊接著,一道魁梧的身影從灌木叢中飛撲而出。
那是一個全身肌肉虯結、隻穿了兜襠布、臉上卻戴著滑稽火男麵具的……變態?
他以一種極其標準的相撲姿勢,將炭治郎按進土裡,塵土飛揚。
「哇啊啊!是什麼人?!救命啊!」炭治郎慘叫掙紮,卻發現對方如同千斤巨石壓頂,「好大的力氣!鎖住了!完全動不了!這肌肉是怎麼回事?!」
「這把刀……交給我!!!」
那個「肌肉火男」無視炭治郎的掙紮,雙手發瘋般地去搶那把鏽刀,火男麵具下的鼻孔噴出兩道粗氣,宛如發狂的公牛。
「這是我的!我要把它磨得鋥亮!我要讓它重現光輝!誰也別想攔我!為了它我什麼都願意做!」
「鏘。」
無一郎拇指推刀出鞘,眸底無光,殺意凜然,正準備動手切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變態裸男。
「等一下。」理奈抬手攔住了他。
那個火男麵具……那個聲音……還有這種對刀近乎瘋魔的執念……
「鋼鐵……塚?」理奈試探著念出那個名字。
正騎在炭治郎身上的肌肉猛男身形一頓,轉過那張滑稽的麵具臉,先前的狂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詭異的冷靜,語調平穩得讓人害怕:
「哦,是理奈大人啊。好久不見,我是鋼鐵塚螢。」
「……」
林中陷入死寂。就連烏鴉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炭治郎驚恐地看著身上的肌肉怪物,世界觀開始崩塌:「鋼、鋼鐵塚先生?!你是吃了什麼違禁藥嗎?還是在深山老林裡把腦子練壞了?!為什麼會變成這副尊容?!」
以前那個鋼鐵塚去哪了?!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鋼鐵塚鬆開炭治郎,站起身,順便展示了一下自己泛著油光的肱二頭肌,理直氣壯:「為了打出更好的刀,我進山進行了地獄特訓。沒有強健的體魄,怎麼能經受住千錘百鍊!這叫專業!你這種凡人是不會懂的!」
說完,他一把奪過炭治郎手中的鏽刀,目光變得狂熱而癡迷。
「這把刀……我會負責。」
他撫摸著鏽跡斑斑的刀身,指腹輕柔小心,就像是在觸碰心愛女子的臉頰,與方纔那副暴徒模樣判若兩人,畫風割裂得讓人頭皮發麻。
「我要用鋼鐵塚家代代相傳的日置研磨法……把它打磨成最強的刀!這是命運的安排!是鋼鐵塚一族的榮耀!」
「這可是戰國的刀,你會修?」小鐵狐疑,「修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哦。」
鋼鐵塚冷哼一聲,根本不屑回答這種外行問題,隻是死死抱著刀,轉身就跑,速度快若奔雷。
「三天!給我三天三夜!誰也不許來打擾我!誰來我就殺了誰!就算是主公來了我也不見!」
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的腳步聲,那道紅色的肌肉背影迅速消失在森林深處的小屋方向,隻留下一地狼藉和還在風中淩亂的眾人。
炭治郎揉著快被壓斷的老腰,一臉茫然:「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是不是做了個關於健身教練的噩夢?」
理奈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唇角牽動,露出了個極淺的笑。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顆新的鬆子,慢悠悠地剝著。
「交給他吧。」
「理奈大人?您放心嗎?」
「那種眼神……」理奈將果仁放進嘴裡,細細咀嚼,「雖然人看起來不太正常,腦子可能也真的練壞了……但他會做得很好的。」
對於技藝極致的追求,對於「守護」的執念,從未改變。
那把刀,會回來的。
帶著屬於它的光芒,重新斬斷這世間的惡鬼。
「好了。」理奈拍拍手,抖落指尖碎屑,轉身看向早已餓扁的炭治郎,以及邊上裝著禰豆子的箱子。
「晚飯應該好了。今日吃什麼?若是沒有天婦羅,我可是會生氣的。」
無一郎收刀入鞘,乖順地跟上,完全就是個聽話的好大孫:「我讓人準備了好多飯菜,全是理奈大人愛吃的。」
「那得趕緊……涼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