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脆響,像是砸在了周既安的天靈蓋上。
他那張還冇褪去嬰兒肥的小臉,此時表情精彩得如同被打翻的染料盤。
先是震驚,再是迷茫,最後定格在一種看到絕世敗家子的痛心疾首上。
「你……你把它扔了?」
周既安顫抖著伸出小胖手,指著那個裝滿了穢物的泔水桶,聲音都劈叉了,「那可是黃金!足足五十兩的黃金!」
「能買一萬個肉包子,能蓋三間大瓦房,能娶……不對,能買好多好多地的黃金啊!」
獨眼老闆不耐煩地用那隻木頭手敲了敲櫃檯,發出梆硬的聲響。
「少見多怪的外鄉人。」
「在這兒,這就跟地上的石頭冇兩樣。太軟,做不了齒輪;太沉,當不了擺設。也就隻有那些還冇完全木質化的窮人,偶爾會撿兩塊回去打個尿壺。」
用黃金……打尿壺?
周既安感覺自己快窒息了。
這是什麼暴殄天物的鬼地方!
他下意識就要衝過去翻垃圾桶,卻被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拎住了後領子。
「出息。」
周承璟把他拎回來,隨手扔給老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碎玉——那是剛纔在那群傀儡身上順手摸來的。
「一顆,夠住一晚嗎?」
獨眼老闆那隻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拿起碎玉在燈下照了照,成色一般。
「勉強夠兩間下房。」老闆把碎玉收進抽屜,「想吃東西另算。」
……
入夜,精絕國的夜晚比白天更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兩間下房很是簡陋,除了一張石床,連床被褥都冇有。
但周既安根本睡不著。
他盤腿坐在冷冰冰的石床上,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二哥,你魔怔了?」
周臨野正抱著一塊帶來的乾饢啃得起勁,看著二哥那副樣子,忍不住拿腳丫子捅了捅他,「不就是扔了一錠金子嘛,等回頭我幫你把這店砸了不就拿回來了。」
「砸?為什麼要砸?」
周既安突然轉過頭,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老三,你這個榆木腦袋。」
他從懷裡掏出小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動著,嘴裡唸唸有詞。
「這裡黃金是垃圾,紅玉是錢。」
「但是在外麵,在大周,在西域其他三十五個國家,黃金是硬通貨,紅玉隻是普通的寶石。」
「如果……我們用這裡最缺的東西,去換他們最不值錢的黃金……」
周既安猛地從床上跳下來,也不嫌地上臟,拉開房門就衝了出去。
「十一!十一叔!別睡了!快起來乾活!」
住在隔壁的林晚正給昭昭洗腳,聽到動靜嚇了一跳。
「這孩子又發什麼瘋?」
昭昭把腳丫子在水裡晃了晃,笑嘻嘻地說:「二哥哥聞到錢的味道啦,那是他最喜歡的味道,比肉肉還香呢。」
精絕國的清晨冇有雞鳴,隻有那永不停歇的齒輪轉動聲。
十一作為一個儘職儘責的暗衛首領,此刻覺得自己不僅顏麵掃地,簡直是把大周神機營的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他堂堂一個頂尖高手,現在正背著一個巨大的麻袋,跟在隻有六歲的二公子身後,在精絕國的大街小巷……收垃圾。
「瞧一瞧看一看啦!」
周既安站在一個街口,手裡拿著半個昨天冇吃完的白麪饅頭,扯著嗓子喊。
「新鮮出爐的白麪饅頭!軟軟糯糯,香甜可口!不要紅玉,不要寶石,隻要那種黃色的、沉甸甸的廢石頭就能換!」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大周傻……啊呸,大周慈善商隊發福利啦!」
這一嗓子,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城市裡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
那些原本像機器一樣走路的精絕國人,聽到「白麪饅頭」四個字,僵硬的脖子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在這個寸草不生、連水都帶著硫磺味的地方,食物是比紅玉還要珍貴的東西。
他們平時吃的都是一種灰色的合成糊糊,此時那白麪饅頭的香氣,簡直就是在勾引他們僅剩的一點人類本能。
「真的……隻要那黃石頭?」
一個半邊身子都木化的婦人遲疑地走過來,手裡攥著一根粗大的金條——那是她用來墊桌腳的。
「換!當然換!」
周既安笑得像朵花,一把搶過那根足有兩斤重的金條,隨手把半個饅頭塞進婦人手裡,「大嬸,您這廢鐵處理得太及時了,來,這饅頭歸您了!」
婦人不可置信地咬了一口饅頭,久違的麥香讓她那隻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淚水。
她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這群外鄉人腦子壞掉了,拿救命的糧食換廢鐵。」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周圍的人群瞬間沸騰了。
「我有!我家有一堆!我都嫌占地方!」
「我那兒有個金臉盆,都漏水了,能不能換個餅?」
「讓開讓開!我把我家門板卸下來了,這可是純金的門板!」
短短半個時辰。
十一身後的麻袋滿了,又換了一個,最後不得不把戰車的後備箱打開來裝。
成噸的黃金,像磚頭一樣被隨意地堆在大街上。
周既安站在金山上,看著那些抱著饅頭鹹菜喜極而泣的精絕國人,在心裡默默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這就是雙贏啊。」
小傢夥把算盤撥得啪啪響,「他們得到了美味的食物,清理了家裡的垃圾。而我,隻是勉為其難地幫他們承擔了這些沉重的負擔。我真是太偉大了。」
「偉大的二公子,」十一麵無表情地扛起一箱金磚,「咱們帶來的乾糧快見底了。再換下去,今晚三公子就得啃金子了。」
周既安動作一頓。
「咳,收攤!今天到此為止!」
他揮了揮小手,看著那些還冇換到的人失望的眼神,大義凜然道:「明天趕早!有多少收多少!」
回到客棧,周既安感覺自己走路都在飄。
這哪裡是精絕國,這分明就是他的快樂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