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陽謀。
也是一個考驗。
周承璟並冇有急著答應,而是看向了周既安。
他在等兒子的決定。
周既安站在那裡,聽著這個賭約,嘴角的那抹冷笑反而更深了。
聚寶齋?那個位置極好卻賣著過時古董的鋪子?
他在來的路上就注意到了,這種挑戰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送分題。
「好。」
周既安點頭,聲音清脆有力,「一言為定。」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錢萬三現在對這個少年是越來越有興趣了,哪怕他提點過分的要求,他覺得也能接受。
「如果我贏了。」
周既安伸出一根手指,「這聚寶齋,以後得歸我。另外……我要查閱錢老闆名下所有產業這十年的總帳目。」
嘶——
這胃口,比他爹還大!
查總帳目,那就是要把錢家的底褲都給扒下來看啊!
但奇怪的是,錢萬三並冇有生氣。
看著少年那自信到有些狂妄的樣子,他反而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有種!」
「隻要你能贏,別說總帳目,你要什麼老夫都給!」
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了,這股子狠勁兒,這股子自信,真特麼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啊!
……
這頓飯雖然吃得波濤暗湧,但結果還算圓滿。
等走出了醉春風,外麵的夜風一吹,周承璟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剛纔那真是險棋。
要是既安鎮不住場子,他們今晚估計就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既安啊,剛纔……」周承璟剛想誇兩句。
就感覺到衣角被人拽了拽。
他低下頭,看見昭昭正一臉神秘兮兮地把周既安往旁邊拉。
「二哥哥,二哥哥,我有大秘密要告訴你!」
周既安蹲下身子,有些好笑地看著小妹:「什麼秘密?是不是又想吃糖葫蘆了?」
昭昭搖了搖頭,踮起腳尖,湊到周既安耳邊,用小手捂著嘴巴,聲音小小的,卻像是一道驚雷。
「二哥哥,剛纔那個發財樹伯伯告訴我……」
「他說那個錢老闆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他死掉的老婆一樣!」
周既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真的!」昭昭急了,「樹伯伯說,那個錢老闆以前把老婆弄丟了,連寶寶也冇了。他看你長得像他老婆,還會算帳,心裡可難過了,還在想如果他兒子活著是不是也這麼大……」
昭昭眨巴著眼睛,「二哥哥,你看那個錢老闆那麼有錢,還會算帳,你也那麼愛錢,也會算帳……你們會不會是親戚呀?」
轟隆。
周既安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
他冇有懷疑妹妹的話,雖然能跟發財樹交流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胡謅。
但是他相信妹妹。
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冇人要的野孩子,是被養父周承璟撿回來的孤兒。
關於身世,他隻記得一塊模糊的玉佩,和那段流浪的記憶。
可是現在……
那種莫名的熟悉感,還有剛纔錢萬三對他超乎尋常的容忍和欣賞……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指向。
周既安慢慢站起身,回頭看向醉春風那燈火通明的招牌。
三樓的窗戶邊,錢萬三正站在那裡,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兩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碰撞了一下。
周既安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緊緊握成了拳頭。
如果……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拋棄妻子的負心漢……
那這三成乾股,太少了。
他要的,是整個錢家!
……
回到官船上已經是深夜了。
因為得到了錢萬三的「認可」,雖然最終的合作還要看半個月後的賭約結果,但眼下的待遇明顯提升了不少。
船艙裡送來了上好的銀霜炭,冇有煙氣,暖烘烘的。
周承璟也冇閒著,既然要長期作戰,這官船總不能一直住著,錢萬三雖然送了園子,但那是糖衣炮彈,裡麵肯定佈滿了眼線。
「明天既安去接手那個什麼聚寶齋,弘簡,你帶著臨野去城裡轉轉,找個清靜點的宅子租下來。」
周承璟一邊脫靴子一邊安排任務,「記住,別找那種高門大戶,就找那種市井巷子裡的,最好周圍三教九流都有,方便咱們聽訊息。」
「知道了爹。」弘簡應了一聲,正在擦拭他的匕首。
「那我呢?那我呢?」昭昭從被窩裡探出個小腦袋,一臉期待。
「你?」周承璟撲過去,隔著被子撓她癢癢,「你當然是跟著爹爹去當紈絝啦!咱們得把這『貪財好色』的人設立住了,這幾天爹爹帶你去把揚州城的茶樓都喝一遍!」
「咯咯咯……好癢……爹爹壞!」昭昭笑得在床上打滾。
鬨了一會兒,等到孩子們都睡下了。
周既安卻披著衣服,一個人走到了甲板上。
江風有些冷,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他手裡握著一塊成色並不算太好的玉佩,那是當年周承璟撿到他時,在他繈褓裡發現的唯一信物。
玉佩上刻著一朵蘭花。
剛纔昭昭說,錢萬三死去的那位夫人,小名就叫「阿蘭」。
「嗬……」
周既安看著漆黑的江麵,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如果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如果那個所謂的「江南首富」真的就是他的生父。
那這筆帳,可就不僅僅是生意那麼簡單了。
拋妻棄子,讓他流落街頭差點餓死,讓他母親在逃難中慘死……這筆債,得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二哥?」
身後傳來一聲軟糯的呼喚。
周既安回頭,看見昭昭揉著眼睛站在艙門口,手裡還抱著那個從家裡帶出來的小布老虎。
「怎麼不睡覺?」周既安收起玉佩,臉上的冷意瞬間消融,變回了平日裡溫和的模樣。
「我起夜……」昭昭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抱住周既安的腿,「二哥,你不開心嗎?」
「冇有。」周既安把她抱起來,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二哥在想怎麼賺大錢呢。」
「二哥騙人。」昭昭撇撇嘴,「心裡有事的人,身上的味道是苦的。」
「二哥身上現在就好苦哦,像吃了黃連一樣。」
周既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捏了捏昭昭的小鼻子。
「那是因為二哥發現,這世上有些帳,比算盤上的珠子難撥多了。」
「不過冇關係。」
周既安看著懷裡的小糰子,眼神變得堅定起來,「隻要有昭昭在,有爹和大哥三弟在,二哥什麼都不怕。」
「嗯!」昭昭用力點頭,「昭昭會幫二哥的!要是那個老頭真的是壞蛋,我就拿針紮他屁股!讓他天天坐不住!」
「好,紮他屁股。」
周既安笑了,心裡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管他是不是親爹。
現在的他,姓周,是周承璟的兒子,是昭昭的二哥。
這就是他唯一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