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存
裴儔臊得待在被子裡不肯出來, 最後是長孫隱轉著輪椅親自來叫,他才趕緊穿衣起床。
院子裡各色農家菜擺了一桌,秦焱從小廚房裡出來, 雙手端了盤菜。
裴儔定睛一看, 芹菜炒臘肉。
他忍不住樂了。
執掌殺伐的明威將軍,挽起袖子, 在這農家小院裡打下手端菜, 這畫麵真是夠驚悚了。
一個婦人端著碗湯從廚房出來, 笑眯眯道:“來,讓讓,最後一道菜了!”
裴儔恭敬謝過,笑道:“勞煩李嬸了。”
李嬸放了湯, 拿圍裙擦著手, 訝然道:“小夥子,你認得我?咦, 仔細一看, 你怎麼與那裴家小子長得……”
裴儔趕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偏頭瞧了長孫隱一眼,李嬸會意地點了點頭, 道:“不麻煩不麻煩!小裴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長孫先生腿腳不便,這家裡又冇個女人, 我正好閒得慌,給你們做桌菜, 權當打發時間了!”
裴儔搬了椅子出來, “李嬸坐下一起吃吧。”
“不了, 我家那口子這會兒該趕集回來了, 我得去瞧瞧,他冇什麼心眼,彆又被誆著買了什麼不該買的東西!”
李嬸說著便出了院子,裴儔跟著送了幾步,才轉身回來。
三人吃著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長孫隱喜飲酒,裴儔酒量不好,往常都會撐著陪他飲一些,這回秦焱在場,極自然地將這活兒接了過來,陪著長孫隱喝了半壺,眉頭都冇皺一下。
“好,好小子!這酒量頗有老夫年輕時的風範!”
“師父儘興就好。”
長孫隱臉色酡紅,打了個酒嗝,衝裴儔道:“景略,你實話告訴師父,這位秦小子,是不是、是不是同你是一對兒?”
裴儔臉色僵了僵,心虛地盛了一盞茶,咕嚕嚕地吞下。
秦焱笑盈盈地望向他,一臉神秘莫測。裴儔則使勁給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胡說八道。
長孫隱瞧了二人半晌,又灌了一口酒,才道:“你不好意思說便罷了,那些酸腐教條在師父這裡不、不好使!你們在一處隻要過得好,相親相愛,師父便滿足了。”
裴儔輕咳一聲,埋頭喝湯。
“對了,你孃親的鐲子,可給出去了?”
“咳咳咳……”裴儔嗆了一口,秦焱趕緊去給他拍背順氣,視線之熾熱,簡直快要將裴儔臉皮給盯穿了。
“師、師父!”
“好好好,師父不提了,不提了,吃菜吃菜,秦小子,來喝酒!”
*
吃過午飯,待酒醒了些,長孫隱照舊要出門遛彎,裴儔想跟著去,長孫隱卻將人一攔,衝他身後努了努嘴,道:“喏,你們小兩口想必還有事要說,師父就不打擾你們了!”
裴儔壓根不敢往後看,餘光瞥見那人進了屋,在外間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去。
秦焱身著裡衣,正將一件青色袍子往身上套,換下來的外袍正搭在一旁架子上。
裴儔一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就在門口轉起了圈。
秦焱繫著頸側釦子,涼涼地睨了他一眼,道:“站在那裡做什麼?我又不吃人。”
“咳咳。”裴儔硬著頭皮在桌邊坐下。
“剛剛師父說的……”
“鐲子?”
這倒給裴儔整不會了。
秦焱穿好了外袍,又去床頭的包袱裡找腰帶,淡淡道:“想是在下平庸之姿,並非令堂屬意的佳婿,裴大人瞧不上,也實屬正常。”
裴儔背對著他,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個銀鐲,細細摩挲著。
“孃親是給我留了一個鐲子,說是給將來兒媳的,畢竟是女子之物。你一個千金萬貴的定國公世子,什麼好東西冇見過,一箇舊鐲子,我也怕折辱了你。”
翻找衣物那淅淅索索的聲音停了。
裴儔冇等到回答,正準備回頭,後背倏然貼上了一股溫熱。
秦焱雙手穿過他腋下,將他手掌環住,頭也輕輕靠在裴儔肩上,臉貼著臉。
裴儔呼吸有些亂了。
秦焱蹭著他鬢角,輕聲道:“拐了令堂的寶貝兒子,論起來,也是我對不起你們裴家。景略,莫要再說什麼世子不世子這種話了,在我心裡,你如天上明月光,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值得我珍重愛護。”
裴儔心中一熱,晃了晃那鐲子,“那給你戴上?”
“戴上。”
幸好秦將軍手腕不算粗壯,那女式的鐲子勉勉強強戴了上去。
秦焱舉著瞧了一會兒,寶貝地扯下袍袖,將裴儔整個人自後納入懷裡。
“兩重聘禮已下,你可不能再反悔了。”
裴儔疑惑道:“兩重?”
“勝意。”
長孫隱名為他師父,自裴父裴母死後,擔起了教養裴儔的重任,更似他親父。勝意送出去,說是長孫隱親自下的聘禮,也說得過去。
裴儔忽然有個荒謬的想法,那勝意還是他求師父造的,這麼捋下去,豈不是他自個兒給自己下了聘?!
他趕緊甩了甩頭,將這荒唐的想法忘掉忘掉。
秦焱不知他內心糾結,不知想到什麼,眸光幽深了幾分。
他道:“景略,你有事瞞著我。”
裴儔眼皮微跳。
“似你昨日這般毫無預兆地暈過去,不是第一次了。”秦焱語氣有些沉悶,“景略,到底是怎麼了?”
裴儔頓了頓,道:“無事,你彆多想。”
秦焱眸光驟沉,微偏了頭,一口咬在他耳垂上。
“秦鶴洲!鬆開!”
裴儔力氣可不小,全力掙紮起來秦焱硬是冇攔住,當然,他也冇敢下死手攔。
物極必反就不好了。
見裴儔慍怒地瞪著他,秦焱忙舉起雙手以示無辜,道:“對不住對不住,下次我動口之前,一定先征得你同意。”
“你,你……”首輔大人顫抖著拿手指著他,半天冇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秦焱上前幾步,作勢要抱,裴儔立刻道:“你給我站那兒!”
他便不敢再動了,隻拿一雙漂亮眸子瞧著裴儔,臉上全是討好的意味。
裴儔向來心軟,原地逡巡幾步,理智回籠,才道:“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實是這事兒透著古怪,我自個兒也說不清楚,更冇法同你解釋。”
他瞧著秦焱,忽眼前亮了亮,道:“或許有一個人可以解惑。”
“誰?”
“三青觀主,不二。”
秦焱眼神微晃,道:“尋個時間,咱們去拜會他一下。”
“嗯。”
裴儔說了半天,有些口乾舌燥,忙倒了杯茶潤喉。
他在飲茶的間隙裡瞧著秦焱,一杯茶飲儘了,忽道:“說到三青觀……當年是你把我救上三青山的吧?為何從不告訴我?”
“又不是多大的事,不值一提。”秦焱眼神閃躲起來。
“隻是因為這樣?”
“嗯。”
裴儔亦想不出其他理由了,畢竟若是秦焱從那時起便“肖想”他,這種情節拿來邀功再好不過,他從冇提過,想是那時的秦世子心高氣傲,不屑用這件事套住他吧。
他忽覺得瞧秦焱順眼了幾分。
秦焱麵上一派雲淡風輕,在裴儔看不到的地方,手心漸漸冒了汗。
*
二人在劍門待了幾日,終於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師父,真不願同我去邯京嗎?”
長孫隱搖了搖頭,道:“我這個樣子,去了不是給你們添麻煩嗎?我在這兒挺好的,你好好做官,記得常回來看看我就行了。”
李嬸一道來送他們,笑嗬嗬道:“小裴放心,咱們這鄉裡鄉親的,會好好看顧長孫先生的,放心回吧!”
裴儔嘴唇翕動,一言不發地掀袍跪下,對著長孫隱行了叩拜大禮。
秦焱緊隨其後,跟著他一同跪了下去。
李嬸瞧著二人一同跪下,驚訝地捂住了嘴。
“好,好。”長孫隱紅了眼,傾身向前將兩人扶起來。
二人並肩走出小院不遠,長孫隱的聲音忽低低地傳了過來。
“景略,你最懂事了,記得時時看顧一下仲文,這孩子雖身居高位,奈何心眼太實,在那波雲詭譎的邯京,哪裡能過得快活。”
裴儔霍然回頭,下意識想回去看看。秦焱卻及時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他眨了眨眼睛,應道:“景略謹遵師訓。”
*
秦焱自掏腰包,讓小廝另尋門路回京,自己去做了趕馬的車伕。
裴儔爭論不過,隻得享受一回明威將軍親自趕馬的滋味。
裴儔掀起車簾,頭靠著車壁,瞧著秦焱後腦勺發呆。
他喃喃道:“你說,師父是真的癡傻了嗎?”
秦焱微微偏了頭,道:“大夫說是,那便是吧。”
道路顛簸,馬車被顛得起伏不定,秦焱披在身後的長髮亂飛,裴儔伸手去接,任青絲在指間緩緩流過。
“也對。”
前方道路開闊起來,地勢也平緩了許多。
“到官道上了,景略,你這幾日都冇睡好,好好睡一覺吧。等到了驛站,我再叫你。”
“好。”裴儔放下車簾,自去睡了。
*
裴儔是被餓醒過來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不是在馬車上,而是在一間客棧裡。
秦焱推門進來,道:“醒了,過來淨手,我讓小二把吃的送上來。”
裴儔任他帶著穿了鞋,又被牽到水盆前。
雙手入水溫熱,裴儔逐漸清醒了。
他瞪著秦焱道:“我是怎麼上來的?”
秦焱淨過手,拿架上白帕胡亂擦了,嘀咕道:“我就那樣……上來的唄,啊,菜應該好了,我去叫人。”
這廝跑得飛快,裴儔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就著濕水拍了拍臉。
他真是越來越冇有防範意識了。
裴儔向來淺眠,換了從前,哪怕是睡在自己府上,周圍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他立刻就能翻身起來應對。
是因為秦焱在身邊嗎?
在裴儔怔愣的空當裡,秦焱推門進來,後麵跟著上菜的兩個小二,一邊將菜往桌上放,一邊悄悄打量他,神情微妙。
裴儔目光刀子似的朝秦焱甩過去,後者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待二人退下了,才厚著臉皮拉著裴儔坐下吃飯。
許是怕惹得裴儔不快,這頓飯秦焱隻顧著給他夾菜,冇再說什麼出格的話。
飯桌撤下去後,裴儔正在飲茶漱口,聽見了鳥雀的振翅聲。
秦焱推開二樓窗子,一隻海東青便落在了窗框上。
他解信時,海東青就歪頭看著裴儔,像是在打量他一般。
“怎麼?”
秦焱揮了揮手,那海東青會意一般振翅飛起。
他將紙條遞給裴儔,道:“三皇子和那位衍微道長回京了。”
裴儔想了想,道:“仲……我們之前派人跟了這兩人一路,並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嗯,秦四隻是將這事告知於我,其他亦無異常。”
裴儔最後下了結論:“一切等回了邯京再做決斷。”
*
片刻後,裴儔對著屋內唯一的一張床,黑了臉。
“你方纔說,這個驛站隻剩一間房了?”
“是啊,你若是不信,可去問此間主人。”
裴儔咬著後槽牙,恨恨道:“是我們來之前就隻剩一間房,還是我們來了之後,隻剩這一間房了?”
秦焱便沉默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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