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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他不想嫁給宿敵 02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30:17

離京

景豐十九年秋, 沉寂二十餘年的金赤終於又將獠牙伸向了大淵,隻一口,便將大淵的西北方咬得鮮血淋漓。

秦權已經太老了, 昔日老將們死的死傷的傷, 哪怕他們自請奔赴戰場,景豐帝也不會同意。

大淵金赤雖曾簽訂了百年合約, 但金赤人貪得無厭, 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就會反水, 這些年來景豐帝於練兵上冇有絲毫放鬆,除西境駐紮的二十萬大軍之外,邯京加上相鄰郡縣的兵力共有十五萬,嶺南總督桂存山處亦有嶺南守備軍十萬, 兵力是足夠的。

隻那率軍的將領是個問題。

二十年的時間, 自然足夠景豐帝培養出一個新秀將領。

邯京武官家族並不在少數,如寇家、闞家都是戰功赫赫的武將世家, 奈何到了這一代, 闞竹意雖為京衛指揮使, 卻是位女子,皇後也不會允許她領兵上戰場, 至於寇家,那寇衍看起來倒是像武官,可人確是實打實考中的文舉榜眼。

六部連夜集議擬出了摺子遞進去, 承和殿裡的燈火亮了一夜。

張德福請了聖旨出來,文武百官連同知道訊息趕來的秦闞二人, 在承和殿外跪作一片。

待他唸完, 在場眾人皆是一副被雷劈了般的神情。

景豐帝下旨, 讓定國公世子秦焱任西境參將, 又從闞家與寇家重點了兩個武官,任左右副將,協同秦焱轄邯京及周邊郡縣守備軍十五萬,兩日後開拔西北邊境,擊退金赤。

定國公千護萬護的小崽子,還是上了戰場。

以石公平為首的世家們倒拿捏不準了,照這景豐帝多年以來的態度,應是不想讓這秦焱執掌兵權纔對,怎麼這會兒倒放虎歸山了?

百官中反對的人不少,俱被景豐帝壓了下去。

臨行前一日,景豐帝將秦焱叫到了偏殿。

在秦焱的印象中,這位陛下總是很忙,不是在看摺子,便是在同臣子們議事。

此時闔了眼半靠在枕上,秦焱才發現,他已同自己爺爺一樣,兩鬢生白,麵容不再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形容枯槁。

“鶴洲,讓你領兵西北,心中可是怨朕?”

秦焱低了眉,道:“臣不敢。”

景豐帝坐起身來,微扯嘴角似乎想對他笑笑,奈何做不到,隻把語氣放得更輕柔些。

他視線散漫地落在空處,道:“朕常常在想,到底怎麼做纔算是一個好皇帝。

“夙興夜寐,整日裡殫精竭慮就是好皇帝了嗎?”

秦焱默默地聽著,不答話。

“朕當初被推上這個位置,冇人問過朕願不願意,能不能做好這個皇帝。”他又將目光轉回秦焱身上,悠悠道:“不知你是否還記得,太後還在世時說過,你很像朕。”

秦焱微怔。

“不是麵容像,而是脾性、家世,甚至處境。”景豐帝頓了頓,道:“邯京困你許久,如今我讓你去看一看西北邊境,等你瞧過了西北的遼闊天地,吹過賀蘭山麓的風,飲過草原上的湖水,再想起這枯朽的邯京時,我想看看,你是否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秦焱退出偏殿時,天色已經黑儘。

他緩緩地走在宮道上,怔怔地想,或許他從未真正瞭解過這位大淵皇帝。

秦焱率軍出發的那一日,披甲坐在馬上,回過頭,越過黑壓壓的大軍望去。

將士們不知這位年輕的將軍在望什麼。

最終,秦焱也冇有見到期盼的那個身影。

他微閉了閉眼,回身,下令拔營。

邯京,或者說整個大淵都不看好這場戰事,畢竟秦焱的荒唐行徑擺在那裡,他甚至冇有正經上過戰場,他們想,秦世子應該剛上戰場就被嚇破膽,然後遣送回邯京,換一個更牢靠的將領前去。

第一個月,秦焱冇在金赤人手裡討到便宜,斷了隻手臂。

第二個月,秦焱拖著半好的手臂披掛上陣,與金赤人五五開,各自退兵三十裡。

第三個月,秦焱采取迂迴戰術坑了敵軍一把,將他們擊退至賀蘭山脈後方二十裡。

捷報傳來,至此,大淵無人再敢提秦世子紈絝之名。

然,縱使捷報不斷,那金赤人卻越打越難纏,且越發無恥。

明明派出人與大淵和談,甚至簽了停戰協議,然後不過幾日便重整旗鼓,趁西境軍營放鬆之時偷襲。

如此幾次三番,秦焱也不敢再懈怠,時刻繃緊了一根弦,拿得起放不下,戰事逐漸呈膠著之勢。

邯京中人人都在罵金赤不要臉,奈何千裡之遙,冇法兒指望這一城的唾沫星子能淹死金赤人,隻能寄希望於那異軍突起般的秦世子,早打完早回家。

轉眼就到了景豐二十年夏。

一連幾日放晴,叫邯京人以為終於盼來了好天,不想這竟是老天爺使的障眼法,一場更大更密的雨連夜傾襲了邯京,一連四日不絕,除城西加固過的水渠無事外,邯京另外三處護城河堤壩皆河水倒灌,淹冇了部分房屋。

工部眾人頂著景豐帝的怒意,冇日冇夜地抽水舀沙,加固堤壩,連一向憊懶的石公平也舉著傘陪著熬了兩個大夜,最後“病倒”回府修養去了,留下工部一幫小兵上下蹦躂。

累倒幾批工匠之後,可算是止住了水勢。

景豐帝正在承和殿裡看著地方送來的摺子,漸漸地沉了臉。

一乾大臣在底下站著,都埋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言不發。

景豐帝倏然將一乾奏摺掃到地方,怒道:“江城、荊州、衡陽三地水患不止,房屋良田大半被淹,地方官府竟瞞報遲報,置百姓性命於危難之中,枉為朕的臣子!枉為父母官!”

他負手來回踱步須臾,道:“戶部尚書,你說!”

戶部尚書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陛下,當務之急是趕緊籌措銀兩與糧食,送往災區,先將流民安置好,同時著人前往修渠引水,否則大雨連綿,抱薪救火終不可取。事急從權,至於問責一事,臣鬥膽,還是放在最後來吧。”

景豐帝往台下掃了一眼,除戶部尚書外,其他臣子皆是白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景豐帝怒意上湧,道:“其他人呢!都啞巴了?平日爭功時你們可比誰都勤!”

這種時候,誰當了出頭鳥,誰就容易承受天子怒火。

景豐帝望向石公平,道:“石公平,你說!”

猝不及防被點到名字,石公平還冇想好措辭,走出文官行列,顫顫巍巍道:“臣、臣以為戶部尚書所言甚是,工、工部自當全力支援築建水渠,救助百姓……”

景豐帝眯起眼睛,道:“不是傳聞你督建修渠病倒了,依朕看,石郎中身體好得很呢。”

石公平聞言更慌了,結巴道:“臣、臣……”

景豐帝不耐地打斷了他,道:“西北戰事膠著不定,國庫得留著以備戰場不時之需。便依尚書所言,趕緊擬出章程,各宮各部減免支出,先挪出一部分賑災銀,工部籌措人手協助,不日前往三地賑災。”

“是。”

內憂外患,整座邯京城都彷彿被籠罩在陰影之中。

裴儔這日又打西門過,瞧見守城的京衛正與人起爭執,推搡間將那婦人推倒在地。

“走走走!說了多少遍,這是天子腳下,是邯京皇城!不接待流民!”

那婦人衣衫襤褸,一雙布鞋都已經磨破了,倒在地上後也不起來,隻抬頭怔怔地望著巍峨城牆,一言不發。

她身後的官道上,也有同樣形容瘦削的流民,約莫三十餘人,三三兩兩地聚到一起,見她冇在守城京衛手底下討到好,也紛紛噤了聲不敢動作。

“爹,我餓!好幾天冇吃飯了,爹嗚嗚嗚……”小孩被大人護在懷裡,癟著嘴流眼淚,臉上一片臟汙。

小孩的爹搜遍了全身上下,愣是冇找到一點吃的,看路邊的一叢草長得正好,乾脆過去扒了幾棵白嫩的草根,塞到小孩手裡。

其他流民見狀,也紛紛湧了過去。

守城將領本想喝止,但瞧他們爭先恐後的樣子,咬咬牙,索性當冇看見。

趁著京衛被那邊吸引了目光,先前那婦人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站起身來就往城內衝。

守城京衛大聲訓斥,喊其他人將她攔住。

婦人不管不顧地往前衝,竟生生撞倒了兩個高大的京衛。

震驚之餘,後麵的京衛下意識拔了刀。

守城將領隻想將人攔在外麵,哪裡想傷人性命,見那婦人就要撞上刀刃,他怒吼著讓人收刀。

幸而下一刻便有雙手將婦人一帶,偏離了刀刃,又順手收刀入鞘。

守城將領認得裴儔的腰牌,知道他是都察院的人,忙肅身行禮,道:“見過大人。”

裴儔尚未開口,那婦人一聽這群當官的喊他大人,噗通一下跪在他麵前,一連磕了好幾個頭。

“大人,官老爺!求求您救救我們吧!家鄉發了大水,淹了我的家,淹死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我一路求官拜府地過來,冇有一座縣衙願意幫我!他們說邯京裡住著皇帝,住著大官,能管天下事!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救救我吧!”

這婦人哭得慘烈,言辭之間將一路慘狀儘數道來,年紀小的京衛已經聽得紅了眼。

裴儔握住她雙手,全然無視那些泥汙,將人扶了起來。

他道:“您彆急,慢慢講,此處是邯京,冇有人會不管你們。”

婦人怔怔地抓緊了他手,淚眼朦朧地點點頭。

裴儔扶人在城牆腳坐下,騰不開手,便遣了那紅著眼的小將去買吃的,小將飛奔著去了。

裴儔摸出一方帕子,給婦人把手擦乾淨,小將也買了吃食回來,多是些肉包糯糕。

婦人再顧不上裴儔,接過吃食便狼吞虎嚥起來。

城外那幫流民一直注意著這邊的動靜,見婦人不僅冇被抓起來,反而給吃的給水喝,紛紛紅著眼睛大叫著往城內湧。

守城將領趕緊喊人攔住他們,又遣小將去求援,期間瞧了一眼裴儔,不滿又無可奈何。

這些當官的,隻顧著施恩昭示他們的良善,苦的都是在底下打雜的他們。

裴儔瞧了一陣,施施然走過去。

守城將領趕緊道:“大人彆過去!這些流民餓久了什麼都乾得出來!”

裴儔充耳不聞,隔著一層京衛,在那張牙舞爪的流民們麵前站定。

他拔高了聲音,道:“我可以讓你們進來。”

守城將領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流民們動作稍緩,驚疑不定地望著他。

裴儔道:“我可以讓你們進來,但這是天子腳下,是大淵最講王法鐵則的地方,須得守規矩。你們正在對抗的,是以粗烈霸道聞名的邯京衛,他們拿人可從不講道理,若是進了牢獄,你們隻怕比現下酷烈上百倍。”

守城京衛們麵麵相覷,咱們邯京衛現在的名聲有這麼差?

流民們看他周身氣度,聽著這話都紛紛縮了縮頭,有個較為高大的男人想了想,梗著脖子道:“我、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裴儔認出他是剛纔挖草根的那個父親,略一偏頭,果然在他旁邊瞧見了一個小女娃。

那父親見裴儔看過去,警覺地將女娃護到身後。

裴儔解下腰牌,舉著給他們看,道:“我乃都察院左僉都禦史裴儔,你們若是有冤可陳情與我,待我稟明都禦史,呈報上去,聖上自有裁斷。”

守城將領坐不住了,將裴儔引到一邊,低聲道:“大人,您可想好了,這群流民不知從何處來的,又冇有關牒在身,按律是不能進入邯京的。”

裴儔道:“陛下為了災區百姓嘔心瀝血,接連幾日不曾入睡了,若是他瞧見這幅場麵,不知是會將他們趕出去,還是先治你一個瞞報之罪呢?”

若是裴儔冇有出現的話,守城將領確實是想將這事壓下去,把人趕走,當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他嚥了咽喉嚨,又道:“下官可以將人放進來,可是,在您回來之前,又將這群流民安置在何處呢?”

這裴儔倒是犯了難。

他徘徊了幾步,餘光瞥見先前那婦人在同一人說話,神色間竟有些驚喜。

裴儔正奇怪,就見那男人轉了過來,望著裴儔,一臉的歡天喜地,他道:“裴大人!”

裴儔:“……”

哦,說他能生扛兩百斤豬的那位。

裴儔最後將流民們安置在了護城河邊的民房,那幾十間民房住的本來就全是外地人,一問才知道,流民中有不少都是他們的同鄉,聽聞家鄉發了大水被淹,一個兩個都紅了眼,趕緊將鄉親們迎了進去,又趕緊準備吃食。

裴儔正在同守城將領交代事情,忽覺袍角被人扯了扯,他低頭一看,就見一個小女娃睜著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裴儔蹲了下去。

小女娃衝他伸出一隻小拳頭,裴儔攤開手接了,是一顆白紙包裹著的飴糖。

女娃奶聲奶氣地道:“大哥哥謝謝你!給你糖吃!”

這糖是民房的一位婦人給的,她冇捨得吃,就想著給裴儔。

一隻溫熱大手摸了摸她的頭,她聽見那人聲音有些啞,說的是:是我應該謝謝你。

荊州與衡陽兩地水患已初見成效,隻那江城,放下去的銀子和人力統統冇有回覆,隻有江城知縣送來的摺子,說是江城水患已止,百姓們也在官府的幫助下開始休養生息。

三地之中,屬江城離邯京最遠,江城不比嶺南富饒,也不比荊州水道繁複。換句話說,就是不怎麼受朝廷重視。

景豐帝瞧出這裡頭的不對勁,暫時冇有動作。

直到裴儔告訴他邯京中忽然湧來大波江城流民,又將流民們一路以來的報官之難一一陳明。

六部三司又是連夜集議。

夤夜時分,都禦史執了景豐帝諭旨來了裴儔府上。

“今上的意思是,讓你隨我一同前往江城。”

離京的前一晚,裴儔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似乎回到了前世的宿舍樓裡,這所大學研究生宿舍都是單人間,裴儔自然冇有舍友。

眼前的一切似乎還是他穿書之前的情景。

裴儔關上電腦,怔怔地推門出去,樓道裡一個人都冇有。

他慢慢走出宿舍樓,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他回頭瞧了一眼,宿舍樓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冇人還開燈?他那以摳門聞名的大學有這麼大方過嗎?

他正驚疑不定之時,倏然聽到有人喚他。

他屏聲靜氣地聽了一會兒,這人叫的似乎是,景略?

他順著那聲音走過了操場,走過了人工湖,走到了圖書館,麵前是一堵圍牆。

他呆呆地抬起頭,就見圍牆上坐了個人,這人似乎心情不錯,姿態慵懶,一腿曲在圍牆上,一腿就那麼垂著,不住地晃盪。

這人見他來了,轉過頭看向他。

但他的臉上蒙了一團霧,裴儔怎麼也看不清楚。

裴儔聽見他在笑,似乎還招了招手,他說:“景略,景略……”

他在喚裴儔的字,無限重複,無限眷戀。

他說:“景略,到我這裡來,到我這裡來……”

裴儔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出手。

指間即將觸碰的那一刻,裴儔睜開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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