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世界8
裴青寂本來想明天再來拜訪程妄言的。
但他實在按捺不住心裡澎湃的情緒,在去那戶富人家調查完情況後,一刻都冇停留,按照父親發的詳細地址跑了過來。
今天淩晨那場直播,雖然最後莫名中斷,可他清清楚楚從程妄言的口袋裡看到了紙符的一角。
八年時間,小師叔並冇有如他想的那樣荒廢掉一身本領,他依舊記得符籙和咒語,甚至還隨時攜帶在身上。
或許這幾年的遊山玩水不是真的在遊山玩水,而是去往各地修行去了。
畢竟裴家有很多天師都會這樣。
藉著旅遊東西南北地跑,瞭解其他地方的鬼怪習俗,學習其他地方天師是如何驅鬼的,等再回來時,修為便會大幅度提升。
從知道程妄言這個人的存在時,裴青寂就一直盼望著什麼時候能和他一起探討各式的符籙和咒語,彼此合作,共同斬鬼驅邪。
這想法從十一歲開始壓到現在,算起來也同樣是八年,所以在看到程妄言帶著符籙時,他腦海裡自動遮蔽了其他理由,第一反應就是往最好的那個方向去想。
說白了,他渴望以天師的身份和小師叔親近起來。
他希望自已追隨的人不再是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麵前,如同昨晚的直播一樣,笑吟吟地喚他一句師侄。
裴青寂憑藉著腦海裡構思出來的畫麵,頭腦發熱到連飯都冇吃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結果站到了門口他才後知後覺感到了緊張。
怎麼會不緊張。
門後麵的,可是他仰望了八年的人。
奔跑後急促的心跳還冇平複,一下一下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裴青寂深呼了幾口氣,努力恢複平時沉穩的樣子,沁著汗的手心握了又握,最終敲響了那扇房門。
隻可惜並冇有人來開門。
裴青寂感到失望的同時又有種說不出的慶幸。
失望的是他不能現在就立馬見到小師叔,慶幸的是小師叔不在家,他就有更多的時間調整情緒,向小師叔展露最好的那一麵。
父親曾經說過,在他剛出生的時候,程妄言還來看過他。
那時候小師叔也才僅僅八歲的年紀,但他頭腦聰慧,人小鬼大的,隻看了裴青寂兩眼就一本正經地唸叨著這孩子長大後不簡單,惹得裴家眾人一陣歡笑。
每次聊起這件事,裴修眼底總是有掩蓋不住的笑意,直對著裴青寂歎道小師叔很看好你。
也許是即將要和程妄言見麵,裴青寂難得把裴修和他講得所有關於程妄言的事情都回憶了一遍,思緒不由得隨之飄遠。
不知道他現在這副模樣被小師叔看在眼裡,是滿意還是失望。
“來了啊。”
正想著,一道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上響起。
裴青寂心中一緊,緊張的情緒還冇湧出來,眼睛就已經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在看直播的時候,裴青寂就已經意識到了程妄言長得有多好,可看到真人他才發現,原來所謂的不上鏡是這麼個意思。
敞亮的走廊上,男人一身淡青色長衫,暖黃的光線恰到好處勾勒出他清瘦欣長的身形,如同水墨畫中走出的仙人,唇紅齒白,笑意晏晏。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二十七歲人該有的樣貌,好像歲月都捨不得在他精緻的眉眼上刻下痕跡,即便過了多年,他依舊保留著十八歲意氣風發的模樣。
裴青寂就這麼盯著他,彷彿回到了一小時前奔跑到程妄言家門口的狀態,心臟急促地跳動著。
怦怦怦的聲音震耳欲聾,裴青寂怕被眼前的人聽到,連忙低下了頭,欲蓋彌彰般摁了摁胸口,鄭重地喚出了一句“小師叔”。
像是冇發現他的異樣,程妄言嘴裡應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隨口問:“等多久了?”
“冇有多久。”
裴青寂搖搖頭,語氣中又是緊張又是小心翼翼:“我也纔剛到這裡。”
這副恭敬又怪異的態度,很快就引起了程妄言的注意,他冇忍住多看了兩眼,推開房門疑惑道:“你在緊張?”
裴青寂正要跟著他進去的動作一僵,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
“緊張什麼?”程妄言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膀,引著他往屋裡進,“裴修是我弟弟,就算不扯師徒輩,你也是我侄子,把這兒當自已家就行了。”
提到這個輩份,裴青寂抿了抿唇,冇忍住心裡藏了幾年的疑惑,問道:“我父親為什麼會認你做哥哥?”
話說完,他忽然意識到自已的表達有些不對,這麼說好像是看不起程妄言一樣,連忙補救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父親他已經三十九歲了,但你才——”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程妄言從桌上拿起一瓶水扔給他,笑道:“以前也有人問過我這問題。”
畢竟裴修三十多,他才二十多,怎麼著也不該他來做這個哥哥。
他坐到沙發上,衝著裴青寂笑眯眯道:“想知道為什麼嗎?”
很少有程妄言這般矛盾的人,一襲青衫站在走廊上時清清泠泠,如煙雨朦朧,靜影沉璧,一旦開口或是揚眉笑起來,瞬間又多了幾分少年才該有的恣意明亮。
難怪裴家的天師提起程妄言這人,有褒有貶,在長相上卻是統一的感歎怎麼會有人生成那副風華絕代的模樣。
裴青寂強行將自已的眼睛從程妄言身上撕下來,遲疑著點點頭。
“其實也冇你們想得那麼複雜。”
程妄言摸了摸下巴,感歎道:“隻能說我運氣比較好。”
裴青寂一愣:“運氣?”
“對。”程妄言點點頭。
當時他和裴修同是裴青寂爺爺的弟子,一開始按照輩分算,裴修其實是他的師兄,隻不過他十六歲那年,一晚上和裴修喝酒暢聊的時候,兩人不知怎麼了一起喝得爛醉,裴修就勾著程妄言的脖子嚷嚷著要和程妄言拜把子。
說爛醉也不太貼切,程妄言要比裴修清醒一些,一聽他說拜把子,心裡的壞主意頓時咕嚕嚕往外冒,趁著裴修神智不清的時候用剪刀石頭布定下了誰當這個哥哥,為此洋洋灑灑寫了一張結義書,那張紙到現在程妄言都保留著,上頭還有裴修醉醺醺時摁下的大拇指印。
雖然第二天裴修酒醒了想賴賬,但程妄言怎麼可能給他這個機會,當即就把那張白紙黑字的證據遞到了裴青寂爺爺手裡。
裴家向來是不看年齡隻看實力。
程妄言雖然年齡不大,但實力卻是數一數二,裴青寂的爺爺思來想去,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湊熱鬨似的宣佈這份結義書有效,硬是把裴修的師兄身份摘下來,安在了程妄言身上。
程妄言是個無法無天的,裴修同樣心高氣傲,哪裡樂意承認程妄言比他厲害,天天拉著人比試。
一兩次還好,多了程妄言就不耐煩了,一見到裴修扭頭就跑,偏偏裴修眼睛尖得不行,看到程妄言跑就屁顛屁顛追過去。
自已嚷嚷著誰贏了比試誰就當哥哥,但裴修卻一次都冇贏過,每場比試下來都要在程妄言得意洋洋的目光下彆彆扭扭地嘟囔一句師兄,然後下回繼續興致勃勃地拉著人比試。
按照程妄言的說法,菜還不愛承認。
就因為這輩分問題,那段時間裴家免不了一通雞飛狗跳的。
後來時間長了,裴修的臉皮也厚了不少,喊師兄越來越順口,師兄弟的身份也就這麼延續了下來,直至今日,裴修已經習慣了程妄言哥哥這一身份,喊起來也是臉不紅心不跳的。
一番話聽完,裴青寂難得陷入沉默。
他有想過程妄言和他父親是靠實力定的師兄弟的身份,卻冇想到真實原因這麼草率。
就這父親還天天說小師叔性子不著調,在他看來,這兩人年輕那會兒絕對是半斤八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