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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急從權, 晏澤寧匆匆告彆池榆,帶了小半一劍門修士,與焚天穀一行人急趕到了天衍劍門。
期間晏澤寧一直髮靈信與天衍劍門和玄陽宗的掌門人聯絡, 天衍劍門掌門人失聯, 玄陽宗的掌門告訴晏澤寧他即刻便到。
晏澤寧一行人到的時候,天衍劍門已經失守,破碎的山門上冒著滋滋黑煙,滿山都是殘肢斷臂, 屍體的腸肚全都流出來, 濃稠的紅白色塗滿了地。
地上是四分五裂的法器和空無一物的儲物袋。
山頂上黑霧密佈,不時發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晏澤寧皺眉道:“天衍劍門的人應該在山頂死守,與魔族做鬥爭。一劍門的弟子跟我速速前去支援。”
話音落地, 數十道銀光從天空上閃過, 落到了山頂上, 焚天穀的人也緊隨其後。
天衍劍門的山頂上屹立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這殿用金石建成, 牆壁上刻了防禦法陣,所以天衍劍門的人還能藉著這宮殿與魔族抵抗一二,不過也是強弩之末。
殿內的修士都是元嬰和金丹修為,他們身上無一處不是傷口, 傷口處皆冒著黑煙, 腐蝕著他們的血肉。他們神色頹喪,麵露死氣。
一元嬰目光呆滯:“今日天衍劍門的傳承就要斷在我們這輩人手上了。”
顧乾在打坐,調整靈息,聽了這話默然不語。片刻後, 他轉過頭,透過金玉製成的窗戶盯著外麵那些模樣猙獰的魔族。勸撫道:
“我已經向晏掌門發了求救資訊, 晏掌門一向覺得四宗門同氣連枝,不會置天衍劍門不理。況且焚天穀的人在一劍門,會與晏掌門一道來的。大家服些調息丹,再抵抗一段時間,相信他們馬上就到。”
眾人聽後,冇有任何反應。
魔族還在攻擊殿門。
巨大的響聲令眾人坐立不安。
一金丹修士實在忍不住,拖著破敗的身體走到那高大堅固的殿門,想要加固防禦陣。手指彈出靈氣,凝神靜氣就要繪下一個防禦陣時,殿門被一隻褐色、巨大無比、長著鋒利的尖刺、泛著油光的巨鉗捅破,隨之捅破的,還是這金丹修士的肚子。
這金丹修士驚惶地盯著自己不斷流血的肚子,與這殿門一樣,轟然倒地。
殿內的眾修士忙背抵背圍成一團,拿劍指向從殿門擠進來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魔族,這些魔族殺得起興,已經變回了原形。
各種邪異的、半人半動物的魔族嬉鬧鬨笑,目露猙獰地洶湧撲向這些修士。其間夾雜著“好吃、不好吃”的評價聲、磨牙吮血聲,聲聲震耳,令人膽寒。
懷著必死的決心,這些修士將靈力輸至顧乾體內,助力他使出天衍劍門的終極劍訣——天地同歸。這招使出,五顏六色的光柱直直掀開殿頂,衝破雲霄,激盪的漣漪微微衝散了漫天的黑霧。
片刻後,這些光柱消失。
撲在前麵的魔族死了一小半,剩下得被光柱激斷了肢體,還有一部分魔族仍然嬉鬨著,豪發無傷。
顧乾臉色煞白,勉強撐住身體,喝道:
“魔族,還不速速離去,再不走,就隻有落得跟你們同族一樣的下場。”
誰知這些魔族如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桀桀桀笑出了聲,一些魔族撿起地上同胞的屍體坐地開吃,全然不顧這是戰場。
眾人皆心頭一緊。
魔族這種可怕的生物……
明知無用,害怕卻令眾人緩緩後退數十步。
這是最後的、最微小的掙紮。
一金丹修士被嚇得破了膽,兩股戰戰向顧乾道:
“掌門,非我不能與你們一起抵抗魔族到最後,隻是眼下毫無一線生機,我不能忍受自己屍體被魔族這般吞噬侮辱……”那金丹修士下了決心,自己唸了掠火訣,隨後拍向自己天靈蓋,“掌門……我去了……你們千萬保重。”
大火灼燒著這金丹修士的屍體。
“浩然……”顧乾驚呼,忍不住悲哀拍著大腿歎道:“你糊塗啊……再等一等……馬上就有人來就我們了啊。”
烈火如焰,這屍體被燒成飛灰後,大火才停止。
眾人被這金丹修士的死擊潰了心理防線,麵如死灰,都在考慮要不要跟他一般……體麵的死去。
為首的魔族揚著巨鉗,桀桀笑著。
“冇人會來救你們的……誰也不能阻止我們魔族掠食你們人族,稱霸這片大地,魔族,是戰無不勝——”話音未落,他便被一線金光削首,頭咚咚墜地。
“魔族並非戰無不勝。”這聲音如冰泉般,激得魔族後背發毛,然而對於殿內的人來說,便是天籟也比不得這句話。
顧乾眼中閃爍著光芒,望著上方的人,激動地叫了一句“晏掌門”。
天空一片黑暗,晏澤寧立在殿上方,雪白的衣袍獵獵作響,眼含霜雪,髮絲舞動看著底下的魔族,削首魔族的驚夜回到他手中,他提著劍,似天人又似戰神。
有了晏澤寧打頭,一劍門的弟子眼含憤慨組隊,衝進殿內打殺魔族。而天衍劍門的眾人一掃前麵的陰霾,信心大增,也與魔族交戰起來。
一時間,打得是天昏地暗。
晏澤寧毫不費力又斬殺了幾個涅槃期的魔族。
焚天穀的人這才趕來,金丹期的修士下了場,他們的法器是劍、鞭、刀、琴、書等,五花八門,弄的殿內金光閃閃,藉著法器之利,也斬殺了幾個涅槃期的魔族。
然而人族修士漸漸落於下風。
以往相同修為的魔族與修士相爭,因占了有法器有丹藥有功法的便宜,往往是人族修士更勝一籌。
但是眼下這些魔族竟然拿出來了簪子、葫蘆、戟之類從人族修士那裡奪來的法器。
魔族本就比修士皮糙肉厚,雖然他們使用這些法器算不得熟練,但有了這些法器相助,與相同修為的修士相鬥,絲毫不落於下風。
有一個金丹期修士被殺、有兩個元嬰期修士被殺……
晏澤寧大手一揮,用靈力給一劍門的弟子做了個靈罩。
魔族在撕咬著那些修士的屍體,補充體力。
晏澤寧目光掃過這些黑氣沖天的魔族。
五十來個涅槃期,兩百來個定心期,五百來個蟬蛻期。
眼下魔族已經被他們殺了十個涅槃,八十來個定心期,二百來個蟬蛻期。
修士這邊死了五個金丹,一個元嬰。
他一次最多隻能同三十個涅槃期魔族為敵,一劍門那幾個弟子隻能對付七八個定心期,剩下的都需焚天穀的人來應對了。
他目光轉向立在一旁冇有下場的焚天穀的元嬰期修士,雙手抱拳揖禮:
“晏某已經儘力,還請諸位同晏某一起迎敵。”
蔣毅笑道:“我還需觀察一下這些魔族的行為,時候到了,自然會下場。”
“不過晏掌門的靈氣罩,怎麼不給焚天穀的金丹修士呢。”
晏澤寧目光稍冷:
“晏某雖是化神修士,但大敵在前,也隻顧得上本門修士。若精力過於分散,怕是會被魔族齊力擊潰。再來焚天穀寶衣法器之多,也不需晏某這微不足道的靈氣罩。”
話音剛落,又是一片喧天的嘶叫聲。
人魔雙方不過休戰了片刻,就又開始打殺起來。
待至焚天穀的金丹修士死了三個之時,蔣毅與吳風和兩人終於坐不住了。
焚天穀的人,自然精貴得緊。
他們眼中帶著冷厲,對一旁元嬰修士下了命令。
“對魔族格殺勿論,但要注意安全。”
“是!”
有了焚天穀的人加入,眾人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連晏澤寧都稍感輕鬆。
焚天穀這些元嬰修士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人對三個涅槃期的魔族絲毫不落下風,很快,這些魔族涅槃期都被一一斬殺。
而焚天穀付出的代價隻是一元嬰期受了重傷而已。
魔族涅槃期被殺完之後,定心期和蟬蛻期的魔族對於晏澤寧和一眾焚天穀的元嬰修士而言更是土雞瓦狗。
接下來,是一場屠殺。
就當這些魔族被晏澤寧殺得四處流散,就要滅絕之時,一被仙鶴拉著的仙攆出現在這黑霧密佈的天空,這仙攆後麵拉著長長的彩色飄帶,遠看似祥雲一朵朵擠成一條。
這仙攆紮眼得很,與這血氣沖天、喊打喊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但吳風和見此,攔下了晏澤寧要給魔族的最後一擊。
晏澤寧驚疑看向吳風和,而吳風和卻淡淡一笑,道:
“晏掌門,等等收官人吧。”
晏澤寧心頭一冷。
望向仙攆。
這是要讓他給彆人作嫁衣裳了。
但晏澤寧麵上仍是笑著:“可。”
仙攆淩空從上而下鋪了一層錦緞,左右兩個仙侍撩起了紗幔,若細看,這兩個仙侍不是應憐與玉愛兩人是誰。
白自橫笑著,搖著扇子沿著錦緞走了下來,到了吳風和身邊。
吳風和麵露慈祥之色。
“世安,快去,彆忘了你爹的叮囑。”
晏澤寧低頭,眼中結冰。
白自橫先是乖巧得衝吳風和笑了笑,後走到晏澤寧身邊,皮笑肉不笑道:“還請晏掌門挪一挪位置。”
晏澤寧麵色平淡,揖禮離開。
白自橫頓感無趣。
他占了晏澤寧的位置,奮力搖扇,扇子扇出凜冽如刀劍般的寒風,將這裡最後一頭魔族割成一片片薄如蟬翼的肉,在空中飛舞。
他雙手展開,神色興奮道:
“諸位,如今這裡的魔族已經被焚天穀的人全部誅殺。各位再也不用為魔族膽戰心驚,日日不得眠,感謝諸位與焚天穀一起做出的努力,才能還天下百姓一個安寧,讓所有人都能平安和樂的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
白自橫還在說什麼,晏澤寧已然聽不見。他遊走在屍山血海中,觀察魔族的屍體。
他殺這些魔族時,感覺比往常難了許多。
待翻了數十個涅槃期魔族的屍體後,晏澤寧發現他們周身有一層薄薄的黑膜,這膜比一般的法器還要堅韌。差點勾得晏澤寧現出半魔之身,他頓時明白這膜是由極精粹的魔氣凝結而成的。
他看了越發心驚。
這膜不算什麼。
這膜背後代表的意義纔算可怕。
他與魔族打交道,知道魔族一開始隻知狂轟亂炸,冇有組織,不會抱團,冇有計謀,稍微詐一下就會掉入陷阱。
從剝皮之事開始,他知道魔族有了心機,上次攻進禦獸宗,魔族有了組織能力,這次他們用了人族修士的法器,代表他們學會藉助外物。而能開發出令整個族群受益的、專屬於魔族的功法,代表他們有了智慧。
這功法雖然粗陋,但如果魔族真有智慧的話,哪能止步於此,隻會一步步形成體係,傳承下去,到了那時,魔族一定能在這片大地上占有一席之地,說不定會與人族分庭抗禮。
現在不除,魔族必成大器。
人族便會永不得安寧。
晏澤寧站起身來,看著滿地屍體,心越來越寒,越來越冷。
而與晏澤寧一起觀察魔族屍體的,還有蔣毅。蔣毅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似乎也發現了什麼。到最後,他也站起身來,與晏澤寧兩兩對視。
片刻後,晏澤寧笑了。
揖禮道:“恭喜焚天穀帶領人族修士們剿滅了魔族。”
蔣毅沉默了片刻,忽然對晏澤寧道:
“不知晏掌門有何發現?”
晏澤寧搖搖頭,“我隻是在找魔族從人族偷拿的法器罷了,聽蔣真人的話,這魔族屍體是有什麼異常。”
蔣毅神色平淡。
“晏掌門多慮了。”
晏澤寧不再與蔣毅言語,他走到存活下來的一劍門修士身邊,給了些丹藥和靈石,幫助他們調息,又激勵了他們一番。
又走到顧乾身邊,軟言安慰。
“顧掌門,你儘力了,我也儘力了,不必多想。”
顧乾一把拉住晏澤寧的手,道了聲多謝,隨即看著天上的白自橫,眼中流露出一絲隱秘的仇恨。
他直直開口道:
“晏掌門,你交了幾成仙稅。”
晏澤寧搖了搖頭,略有些警告道:“不要多言。”
“顧掌門,眼下最重要的是替死去的弟子收屍,莫讓他們白骨露於野,修整天衍劍門的事,還得慢慢來。”
顧乾拍著大腿,“死光了……死光了……全死光了……”他竟不顧形象,嚎啕大哭起來。
“人都冇了,我做這個掌門有什麼意思。”
僅剩的一名天衍劍門金丹修士慟道:“掌門……”說著也落下淚來。
晏澤寧讓一劍門調息完畢的弟子幫天衍劍門修士收屍。
茫茫人海,隻有寥寥數十個人站著,其餘的毫無生息躺著。
殘陽如血,枯樹斷枝,烏鴉啄食。
“咚——咚——咚——”
沉悶的三聲鈴聲從天空上傳來,激盪在這片土地上。
晏澤寧忽覺神魂輕得快要飄出來了。
他仰頭看著,吳風和從白自橫那裡拿了鎮魂鈴,神色肅穆的蕩著。
坐著的人聽了這鈴聲後,皆站了起來,闔了雙眼,靜靜聽著。
片刻後,晏澤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玄陽門的人為何冇到。
他又一次向孫熹發了靈信。
無人迴應。
晏澤寧初時還不覺得,但一股冇來由的恐懼從心底竄起後,他猛然察覺到不對勁。
五十個涅槃,五十個涅槃……他以往跟魔族打交道,心裡給魔族摸底是上百個涅槃。
這裡隻有五十個涅槃,那麼其餘的涅槃期去哪裡了呢?
結合玄陽門掌門遲遲不至,久久不回信,晏澤寧瞳孔劇烈收縮。
他心底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魔族……該不會聲東擊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