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盧方舟自然不知紫禁城掀起的波瀾。
更不知道自己一個小小百戶的名字已經入了皇帝的“法眼”。
事實上,他從未將上次伏擊後金小隊的戰鬥當作“大捷”。
在他看來,敵我兵力相當。
雖全殲後金十人小隊,己方卻陣亡四人、重傷一人,實在算不得值得誇耀的功績。
自那晚與範炬密談,得知範家商隊的通行日期後,他便將全部心血傾注於訓練青壯。
起初他是有過猶豫的,是否要放過範家首次走私,待對方放鬆警惕、大批運輸時再動手?
畢竟機會隻有一次,一旦劫了範家商隊,這條走私線便再無第二次利用價值。
他必須謀定而後動,做一票足以震懾草原與關內的“大買賣”。
但與範炬的交談中,一個無意獲得的關鍵資訊讓他下定了決心。
隨著冬季臨近,宣府與草原即將被暴風雪籠罩,走私商隊難以在惡劣天氣中穿行。
換言之,此次走私將是範家今冬最後一次與朵顏史部的交易。
從這個情報中,可以推測出,此次走私規模必然要超過平常。
韃子要囤積過冬的糧食、茶葉、布匹與鐵器,範家則要趕在大雪封路前賺足銀子。
這意味著這次商隊必定攜帶巨量物資,但護衛力量也應該比正常更強。
“錯過這次,就得等開春了。”
盧方舟摸著腰間長刀,目光掃過演武場上揮汗如雨的青壯。
他清楚,單憑自己麾下的幾個家丁和夜不收,絕無可能對抗範家的武裝護商隊。
唯有將這支正在訓練的青壯隊伍捏成鐵拳,才能在劫殺時多幾分把握。
此刻,經過郭雲濤的不斷“努力”,場上訓練的人數已經達到一百九十餘人。
盧方舟這幾日正鉚足了勁訓練青壯們的實戰技能。
鳥銃依舊隻有最初那十把,他便讓青壯們輪流動手操練,熟稔槍械效能。
一番觀察下來,他從中挑出十個瞅著最有靈性的。
讓他意外的是,馬青禾居然在鳥銃上十分有天賦。
這讓盧方舟想起那日遭遇戰中,好像馬青禾就用三眼銃打死過一個後金兵。
於是,任命馬青禾作為這個鳥銃小隊的隊長。
和另外九人組成盧家莊首批鳥銃手,餘下的青壯先充作長矛手。
長矛這頭,自那晚之後,他便督促鐵匠組開足馬力,務必保證讓麾下人手一杆。
此刻,青壯們在隊長帶領下,握著新打出來的“盧氏長矛”,練得熱火朝天。
看著那三棱狀、刃部開出血槽、在陽光下閃著寒意的長矛,盧方舟不由咂咂嘴。
看著確實殘暴,要知道這種傷口即使放到後世,也很難處理的。
這個時代的敵人捱上一矛就算不死,傷口也很難止血包紮吧。
盧方舟早前已經把從巴永康那要來的鴛鴦戰襖發放下去,冬夏款各一百套。
無奈數量有限,冇法人人都有。
他便挑出訓練狀態最好的一百人先行發放。
這可把那些冇領到的青壯眼饞得不行,個個纏著要。
盧方舟隻得許下承諾,等天氣徹底轉冷、開荒歇下,便組織堡內婦女趕製,這才讓勉強安撫好這些人。
換上大紅鴛鴦戰襖的青壯,果然精氣神兒大不一樣。
上身紅衣、下著紅裙,頭戴紅笠軍帽,手上是露指皮手套,腳下戰靴釘著防滑鐵齒。
遠遠望去,倒真有了幾分軍隊的模樣。
這些青壯大多此前隻會種地,毫無武術底子。
況且在千軍萬馬之中,個人武勇本就杯水車薪。
為此,盧方舟絞儘腦汁,結合實戰經驗,親自為他們定製了長矛手訓練法。
雖然他在這個時代也冇待多久。
但前世那麼多見識,當然知道冷兵器時代,軍陣便是性命攸關的根本。
脫離軍陣的散兵遊勇,縱有萬夫不當之勇,麵對嚴整的敵陣也唯有死路一條。
所以,訓練是先從陣型抓起。
每日反反覆覆操練立正、看齊、行進、立定,以哨聲為號,強令訓練者形成條件反射。
好在盧方舟從一開始便打這兒入手,如今青壯們已基本熟悉這套指令。
但他仍每日抽出一些時間強化訓練陣列。
陣型穩當後,便重點練習槍術。
長矛的精髓,終究在一個“刺”字。
盧方舟翻遍手頭的兵書,絞儘腦汁,結合自身感悟,最後定下“刺殺三式”。
第一刺喉,需側身探肩,矛尖自下而上挑刺。
第二刺胸,雙腿微曲紮穩馬步,手臂如箭離弦般迅猛伸直,以腰腹發力將矛尖狠狠推刺而出,整套動作不求花哨,唯重“快準狠”三字。
第三刺馬,則需低姿蹲伏,矛尖直取敵騎下盤。
考慮到這一式是對應日後後金騎兵的威脅,刺馬一式暫且往後放,眼下先專攻前兩式。
他又將前兩式動作進一步拆解,細摳到每個基礎動作。
譬如刺喉,便拆成側身、探肩、挑刺三個環節。
此刻,青壯們在羅火的口令聲中,一遍遍地重複著這些動作。
盧方舟要求每日每式必須重複五百次,務必形成肌肉記憶。
確保戰時聽到號令,能一氣嗬成刺出致命一槍。
他和剩下的隊長們手持棍棒,在訓練場上來回巡視。
但凡瞅見動作不到位的,便是一棍下去,毫不留情。
尤其是黃大柱和鄔瑤忠兩個愣頭青,下手最是狠辣,嘴上還夾槍帶棒地數落著。
常把犯錯的青壯打得哇哇亂叫。
甚至有那大老爺們捱了打又遭語言羞辱,差點當場哭出聲來。
盧方舟看在眼裡,卻不加乾涉。
慈不掌兵!
眼下多流汗,日後少流血,甚至能保住一條命。
再說了,彆人不知道,他心裡清楚得很,這支隊伍不出半個月便要迎來首戰了。
到時候是吃香喝辣過冬,還是計劃泡湯餓肚子,全看這一段時間的訓練成效。
雖說手段有些冷酷,效果卻實打實的好。
冇幾日工夫,青壯們的動作便齊整規範了許多。
盧方舟轉身又往鳥銃手訓練處走去。
鳥銃手的訓練與長矛手有幾分相似,同樣從分解射擊動作開始。
隻不過鳥銃射擊從裝藥到擊發,足有近十個步驟,更需細緻拆解。
此刻,在馬青禾的口令下,鳥銃手們全神貫注地操練著,力求在反覆練習中養成肌肉記憶。
他們每完成十趟分解動作,便會進行一次實彈射擊。
作為初學者,盧方舟並未對他們要求太高,起初隻將靶子設在五十步開外。
隨著十把鳥銃再度齊射,隻聽一聲轟然“啪”響。
十杆鳥銃幾乎同時噴吐出火舌,鉛彈裹挾著濃煙疾射而出。
眾人一同上前檢視靶標,隻見七顆鉛彈嵌入靶子。
雖散佈不均,卻已有七成命中率。
盧方舟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鳥銃手們略顯緊張的麵孔:
不過短短幾日,便能有此等表現,倒算還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