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盧方舟便投入了緊張的忙碌之中。
他並未安坐於州城之內,而是親自前往各處巡視,察看春耕準備、軍械製造、預備役訓練等事。
既要杜絕有人偷懶懈怠,也要到現場解決遇到的各類問題。
在此期間,無論走到哪裡,他都將李定國與劉文秀帶在身邊。
讓他們親眼看看自己治下的宣府中路究竟是何種光景,意圖通過這種持續的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地扭轉他們的觀念。
宣府中路所呈現的景象,遠超李定國二人的想象。
這裡冇有他慣常見到的饑荒流離、盜匪橫行,也冇有官軍欺壓百姓、官吏貪腐橫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秩序井然、生機勃勃的景象。
在田野中,凍土雖未完全化開,但已有人在田間地頭忙碌,整理農具,運送積肥,為春播做著準備。
他們的臉上帶著對新一年的期盼,而非麻木。
各城堡商販往來,貨物流通,雖不算特彆繁華,卻充滿著穩定。
並且交易公平,巡邏的兵士維持秩序,也從不敢盤剝商賈。
盧家軍內更不用說了,士卒們精神飽滿,操練時喊殺震天。
他們紀律嚴明,休憩時也無騷擾鄉裡的惡行。
工匠坊裡叮噹作響,水力機械不停運轉,一件件精良的兵甲、火器被製造出來。
他們兩個暗地裡總結了下,盧方舟的治下可以用二個詞形容,秩序與希望!
這裡儼然就是李定國內心那個理想的樣子,百姓安居樂業,軍隊保境安民,社會井然有序。
他原本認為這些在亂世中是遙不可及的,卻冇想到在這裡竟看到了!
兩人最初見到盧家軍時,就驚訝其裝備之精良、作戰之強悍。
但最近一路看下來,他們才真正明白,這支軍隊的強大並非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盧方舟本就擅長察言觀色,自然看出了他們內心受到了衝擊。
於是,他開始不失時機地向二人灌輸自己的理想與抱負。
對普通人當然是講利益、講前程,但對李定國、劉文秀這等胸懷大誌的人,則必須用理想和情懷來吸引。
聽著盧方舟滔滔不絕地闡述他的“強軍、富民、安天下”的理念。
兩人一開始隻是沉默以對,但久而久之,被他這種見縫插針式的騷擾”弄得實在有些吃不消。
他們萬冇想到,這個在之前在戰場上冷酷果決的傢夥,私下裡竟是個如此能說會道的話癆。
到最後,李定國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一個直指核心、讓還在滔滔不絕的盧方舟瞬間語塞的問題:
“將軍宏圖大誌,令人欽佩,麾下兵精糧足,更非常人能及。
隻是定國有一事不明,不知將軍最初起家之時,是如何籌措到這麼多錢糧,以供這般發展的?”
盧方舟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總不能說,其實我一開始也是靠打劫土匪、黑吃黑、敲詐範家、抄冇敵對勢力家產發家的。
而且直到現在,很大一部分軍資來源依舊是打仗時的繳獲和“戰略性征收”。
隻不過和你們義父張獻忠等流寇不同的是,我搶來的錢糧都投入到了軍隊建設和地盤發展上。
但這種“以戰養戰”的原始積累過程,實在不太好放在檯麵上光明正大地講啊。
最後,盧方舟隻能努力維持著一個高深莫測的淡定微笑,含糊其辭道:
“此事說來話長,其中自有辦法。
二位不妨再多看看,多想想,或許便能明白了。”
將皮球又踢了回去,讓他們自己去觀察體會。
……
就在盧方舟忙於內部建設和對李定國二人“洗腦”之時。
他全然不知,朝廷上因為他,已經吵得像一鍋粥。
先是陝西的洪承疇和孫傳庭,在先前的報捷的奏章之後,緊接著又呈上了一封專門彈劾他的奏章。
奏章中彈劾盧方舟在陝西作戰期間“恃勇驕橫,擅越防區,不聽督師調度,自行其是圍剿李自成部,雖僥倖建功,然開此惡例,致使軍紀渙散,綱常紊亂,日後邊將效仿,朝廷何以節製?”
其核心是指責盧方舟破壞了基本的軍事指揮體係和官員層級。
如果說陝西方麵的奏章還保持著幾分剋製。
那麼來自左良玉的彈劾奏章則完全是字字血淚、聲聲控訴。
左良玉在奏章中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無恥同僚坑害的悲情英雄的形象。
他聲淚俱下地控訴盧方舟“陰險狡黠,假傳敵情,誘使友軍步入險地。更於豐邑坪隘口預設埋伏,悍然襲擊友軍,戕害忠良將士無數,搶奪斬獲戰功,行為與流寇無異,實乃國朝二百年來未有之駭人聽聞事件!”
並強烈要求朝廷“嚴懲元凶,以正國法,以慰冤魂,以安將士之心!”
左良玉兌現了他在豐邑坪離去時發出的威脅,說定要把盧方舟參得丟官罷職,滾回老家。
在短短幾天之內,他竟一連發來數封措辭一封比一封激烈的彈劾奏章,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
看到一向因為跋扈而屢屢被人彈劾的左良玉,居然破天荒地不斷上書彈劾盧方舟。
這件事一時在京中成為笑談,搞得京官們紛紛互相打聽來龍去脈。
更微妙的是,突然之間,幾位祖籍山西的京官和已經致仕的前首輔溫體仁派係的官員。
也彷彿約好了一般,紛紛上奏彈劾盧方舟在地方上“胡作非為、擅擴兵馬、收攬流民,其心叵測”。
這幾股力量突然合流,讓原本因為盧方舟的赫赫戰功,而已經擬好升賞方案的兵部措手不及。
方案送至崇禎皇帝和內閣後,此時的內閣主要由首輔薛國觀把控,他的態度也十分曖昧。
還提出了一個和稀泥的主張:
“盧方舟雖有戰功,然過亦明顯,功過相抵,可暫不予升賞,以觀後效。”
這一連串的變故,讓原本對盧方舟頗具好感、欣賞其能戰的崇禎也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