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盧方舟收到了訊息。
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新任宣大總督盧象升,已抵達宣府鎮城,開始視察了。
宣府上上下下苦盼多日的嘉獎依舊杳無音信,冇想到這位新任的總督大人倒是來了。
各地官員們心裡不免暗暗腹誹,但麵上卻絲毫不敢怠慢。
一個個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擺出最熱情、恭敬的姿態,迎接盧督師的蒞臨。
巡撫陳新甲和總兵楊國柱等人更是不得不全程陪同,不敢有絲毫差錯。
盧象升此行,正是被宣府那份“斬首一千零六十五級”的捷報所吸引。
他也知道如今兵部和戶部,正因為宣府的钜額賞銀扯皮不休。
這些都讓他很驚訝。
此次京畿地區戰事綿延近兩月,明軍的表現堪稱災難。
幾乎全是失地丟兵、損兵折將的敗績。
而且到最後也冇砍下幾個清兵的首級。
然而,旁邊的宣府鎮,卻一鳴驚人,斬獲上千級。
更神奇的是,經多方驗證,這些首級貨真價實,確係真韃虜。
這份捷報讓近來愁眉不展的崇禎帝龍顏大悅,連上朝時臉色都好了不少。
甚至幾次在盧象升麵前提及此事,言語間充滿了欣慰。
這更勾起了盧象升強烈的好奇心。
宣府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之前也冇聽說宣府出了什麼能打的猛將啊。
因此,他一接任宣大總督。
便立刻帶著自己精銳的督標營,風塵仆仆地趕來宣府,要親眼看看虛實。
他首先看的是受創最重的東路保安州一帶。
到了東路,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的景象。
保安州城雖未被第二次攻破,但周圍的堡寨、村莊幾乎被蹂躪殆儘。
斷壁殘垣隨處可見,人口凋零,民生困苦,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清兵劫掠後的血腥味。
盧象升隨後檢閱了東路參將營和遊擊營的明軍。
他看到這些士兵的裝備陳舊,士氣普遍不高,臉上帶著麻木與疲憊。
訓練水平也就那樣,勉強維持隊列的程度。
以盧象升的眼光,一眼就看出這些明軍缺額嚴重。
這樣的軍隊,彆說是清兵,就連他麾下的天雄軍都完全比不上。
可就是這樣的軍隊,在宣府的捷報上卻是戰功不凡。
東路參將斬首六十餘級,遊擊斬首五十餘級。
正因為這份戰功,這兩個人非但冇因失地而受罰,反而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嘉獎名錄之上!
“就憑這樣的兵將,如何能斬首如此之多?!”
盧象升不由在心中升起這樣的疑惑。
帶著不解,他又視察了北路。
北路的情況與東路如出一轍,甚至更為衰敗。
然而,奏章上北路合計斬獲的首級,竟然比東路還要多……
盧象升越看越不解,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愈發陰沉。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升騰。
這宣府上下分明都是欺君罔上,謊報軍功!
如此行徑,比京畿戰場上那些畏敵如虎的懦夫還要卑劣。
他再也忍不住了。
在北路視察後,盧象升拍案而起,對著東路、北路的相關官員和將領,進行了嚴厲的訓斥。
他痛斥他們守土無方,禦敵無能,甚至還隱晦地質疑了那份捷報的真實性。
這番毫不留情的訓斥,搞得宣府上上下下,個個麵如土色,心中又羞又怒,極其不爽。
而最不爽和心虛的,莫過於全程陪同的巡撫陳新甲。
他本就屬於新任兵部尚書楊嗣昌那一派係。
而楊嗣昌與盧象升的政見,存在著激烈的衝突。
楊嗣昌主張“必安內方可攘外”。
優先集中全國資源,全力圍剿李自成、張獻忠等農民軍。
對女真則采取暫時的議和或守勢,待內部徹底平定後,再全力對抗外患。
盧象升則堅持認為攘外與安內並重,攘外為急。
他堅決主張全力抗清,甚至說出“寧捐軀斷脰,不肯偷生苟免”的話。
堅決反對與後金議和,主張必須調集力量堅決抵抗,同時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牽製農民軍。
擔心苟安議和,會徹底瓦解軍心士氣。
再加上,陳新甲內心深處一直認為,是盧象升的出現,截胡了他本已十拿九穩的宣大總督之位。
這讓他對盧象升本就心存不滿。
如今又見盧象升在自己的地盤上,如此不留情麵地訓斥下屬,這等於打他陳新甲的臉啊!
此刻,看到盧象升臉色鐵青,似乎有進一步爆發的趨勢。
陳新甲眼珠一轉,覺得必須要把盧象升的注意力轉移走。
不能讓他再在這些地方看了,這些地方確實都是水貨。
這些人的戰功是怎麼回事,宣府上下都心知肚明。
但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盧象升看啊!
於是,他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的神情,上前一步,對盧象升建議道:
“督師息怒!
東路、北路遭此大劫,官員將士或有疏失,確需整頓。
然則,我宣府亦有不凡之處!
督師何不移步中路,尤其是那戰功最為彪炳的龍門關堡一觀?
或可見證我宣府將士浴血報國之實情!”
盧象升自然知道,在宣府的捷報中,中路的斬獲最為豐厚。
尤其是那個名不見經傳的龍門關堡千戶所,竟獨力斬首三百級!
他心中原本對此地也是最為好奇。
於是略一沉吟,便點頭同意:
“也好!那便去中路,去龍門關堡看看!”
不過,有了這幾日對東路、北路的先入為主的印象。
盧象升心中最初那份對宣府大捷的好奇與期待,早已蕩然無存。
他雖然仍不清楚宣府那一千多顆韃子首級究竟是如何“弄”來的。
但可以肯定,絕不像奏章上吹噓的那樣,是什麼各地軍民奮勇殺敵的結果。
“至於那個吹噓斬首三百的龍門關堡千戶所……”
盧象升望著通往中路的官道,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想必是宣府中最大的假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