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宣府鎮城那場“勝利的大會”在巡撫衙門內其樂融融地召開。
各方大佬為分潤到的戰功而心滿意足的時候。
京畿大地的局勢,卻非但冇有好轉,反而在加速惡化。
清兵主力在攻陷昌平這座拱衛京師的要地後,氣焰更加囂張,攻勢愈發猛烈。
定興、安肅、安州、雄縣……一座座城池,在八旗鐵騎的狂飆突進下接連淪陷,守軍或潰或降。
戰火無情地蔓延,甚至燒到了京城的眼皮底下。
順義、良鄉等京畿核心區域的城池,也相繼失守。
清兵如同餓狼,在帝國的心臟地帶肆意踐踏、瘋狂劫掠。
烽煙蔽日,哀鴻遍野,繁華之地儘成修羅場。
焦頭爛額的崇禎皇帝,將希望寄托在兵部尚書張鳳翼和宣大總督梁廷棟身上。
他嚴令二人統帥彙集而來的各鎮援兵,加上京營兵馬,合計十餘萬之眾,務必阻敵於京畿之外!
然而,這兩位被寄予厚望的朝廷重臣,卻畏敵如虎,庸懦無能到了極點。
他們手握重兵,麵對洶洶而來的清兵,始終不敢揮師迎戰,哪怕一次像樣的戰鬥都冇有。
十餘萬大軍,竟成了京畿大地上沉默而恥辱的看客!
眼睜睜地看著一座又一座城池在清兵的猛攻下陷落。
看著滾滾濃煙沖天而起,聽著百姓絕望的哭喊響徹雲霄,看著無數的同胞淪為奴隸……
他們所做的,僅僅是龜縮在營壘之中,瑟瑟發抖!
張鳳翼和梁廷棟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畏於朝廷將來的嚴懲,竟不思將功贖罪。
反而每日偷偷服食大黃藥(一種藥性很烈的瀉藥)。
希望以此慢性自殺的方式逃避責任……
崇禎皇帝被這兩個人噁心得夠嗆。
萬般無奈之下,他隻得緊急征調正在南方鎮壓農民軍的盧象升火速進京勤王!
此時的盧象升,作為湖廣巡撫,正率領著他一手打造的天雄軍。
在湖廣、河南一帶與李自成、張獻忠等農民軍主力鏖戰。
在他的淩厲攻勢下,一度將李、張二人打得喘不上氣,疲於奔命,剿匪形勢大為好轉。
然而,一紙勤王詔書打破了南方的戰局。
崇禎帝任命盧象升為兵部左侍郎兼宣大總督,加督師銜。
命其火速北上,與總監軍高起潛一起,在京畿地區統領各軍抵抗清兵。
盧象升隻能立刻率領天雄軍星夜兼程,揮師北上。
盧象升的突然北調,給了李自成和張獻忠喘息之機。
這兩人立刻重整旗鼓,南方的局勢也隨之再度變得複雜莫測。
等到盧象升風塵仆仆,於八月底率軍抵達京師時,清兵已經在富庶的京畿地區搶掠得盆滿缽滿。
眼見目標差不多達成,他們從容地打包戰利品,押解著俘虜,開始退兵。
沿途明軍,無論是盧象升帶來的天雄軍,還是其他各路兵馬。
在張鳳翼、梁廷棟等人遺留的怯戰氛圍和高起潛等監軍的掣肘下,依然不敢全力追擊。
隻是遠遠地看著清兵押解著十多萬被擄掠的明朝百姓。
驅趕著漫山遍野的牲畜,滿載著堆積如山的錢糧物資,從容不迫地朝著長城關隘緩緩退去。
最終,在九月五日,阿濟格率領著滿載而歸的清兵,全部通過長城隘口,安然返回關外。
至此,崇禎九年這場席捲北方、令大明顏麵掃地的浩劫,終於緩緩落下了帷幕。
留給明朝廷的是無儘的廢墟、沖天的怨氣,以及一個更加風雨飄搖的帝國……
……
八月,那兩位每日服用大黃藥。
想要慢性自殺的兵部尚書張鳳翼和宣大總督梁廷棟,終於如願以償地一命嗚呼了。
兵部尚書一職出現空缺,崇禎皇帝想起了正在家鄉丁憂的楊嗣昌。
他立刻下詔,奪情起複,任命楊嗣昌為兵部尚書。
至於宣大總督這個職位,崇禎帝已經將其授予了奉旨勤王的盧象升。
這個訊息傳到宣府。
讓此前上下打點,一心想得到宣大總督之位的陳新甲,感到了極度的失望和不滿。
與此同時,宣府鎮那份報捷奏章,也終於送到了京城司禮監和兵部。
這份奏章的內容,讓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們和兵部的官員們大感意外。
他們之前收到的各路塘報和情報。
無不顯示韃虜的一支偏師在阿巴泰率領下,在宣府境內攻破了大量堡寨城池。
擄掠了無數人口、牲畜和錢糧,宣府損失慘重。
然而,宣府巡撫衙門的這份正式奏章上,卻是完全不同的描述。
宣府各地軍民在撫台、軍門大人的指揮下。
奮勇抵抗,浴血拚殺,取得了輝煌戰果,共斬獲韃虜首級一千零六十五級!
“這怎麼可能?”
兵部官員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
但隨同奏章送來的,還有詳細首級勘驗文書,首級以及繳獲的清兵旗幟、印信等信物。
經過司禮監和兵部聯合派員反覆查驗,確認這些首級和信物確係真韃虜無疑!
這個結果讓他們更加疑惑不解了。
情報顯示宣府被打得很慘,可眼前這堆積如山的證物又做不得假……
這宣府到底什麼情況?
雖然滿腹懷疑,但首級和信物是真的,這就足夠了。
尤其是在京畿慘敗、朝野一片愁雲慘霧的當下,這份來自宣府鎮的捷報,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深知皇帝陛下近日心情鬱結,正需要一點好訊息來寬慰。
他立刻打起精神,又是一路喊著,興高采烈地把這份捷報,呈送到了崇禎麵前。
崇禎帝接過奏章,依舊跳過前頭連篇的廢話,直接看後麵內容。
當“斬獲韃虜首級一千零六十五級”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時,他猛地愣住了。
下意識地,他根本就不相信!
對於自己治下的帝國軍隊,崇禎在心底深處早已是極度失望,甚至絕望。
看看京畿戰場上的表現吧。
堂堂兵部尚書和宣大總督,手握重兵,竟然懦弱到寧願每日服毒自殺,也不敢與清兵一戰……
這軍隊已經爛到了何等地步!
在他的印象裡,宣府鎮冇聽說有什麼特彆能打的精兵強將啊。
雖然他們麵對的隻是清兵的一支偏師,但能斬獲如此數目驚人的首級?
這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疑慮,再三詢問了王承恩。
得到的答覆都是,宣府呈送的首級及其他信物,經過嚴格勘驗,確係真韃虜無疑!
疑慮消融後,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興奮瞬間攫住了崇禎!
他立刻派人將剛剛上任的兵部尚書楊嗣昌召來。
崇禎臉上洋溢著難得的笑容,對著楊嗣昌就是一頓誇讚:
“楊卿,做得好啊!
宣府此捷,大振國威!
此皆賴卿之前在宣府總督任上,整飭軍備,鼓舞士氣,基礎打得牢固!
方能使宣府上下軍民同心,有此忠勇報國之舉!卿乃國之柱石!”
這番突如其來的的褒獎,把楊嗣昌給感動壞了。
他心裡其實覺得,宣府之事與自己關係可能不大。
但皇帝將這功勞安在他頭上,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恩寵!
他當即跪倒在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表達著自己的感激涕零和誓死效忠之心。
打發走激動不已的楊嗣昌之後,崇禎帝依然處於興奮之中。
他丟開了禦案上其他那些,讓他極度不舒服的奏章。
再次拿起宣府的捷報,細細地、反覆地看了好幾遍。
看著看著,崇禎帝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奏章的某處細節上。
他眉頭微蹙,覺得有點不對勁。
就招了招手,把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叫到近前,指著奏章上的一行字問道:
“承恩,你看這裡。
這個龍門關堡,朕記得隻是個千戶所吧?
一個小小的千戶所,為何竟能獨自斬獲韃虜首級三百之多?”
王承恩立刻彎下腰,湊近奏章仔細看了看。
隨即臉上露出恍然之色,恭敬地提醒道:
“萬歲爺聖明!此處提及的龍門關堡千戶盧方舟,奴纔想起來了。
正是前兩年,那個在野外配閤中路參將王煒達,合力陣斬了五個韃虜的百戶!
因其忠勇,將其破格擢升為千戶。
此次宣府大捷,這龍門關堡一地便斬首三百級,又是全鎮之冠!
可見此盧方舟,實乃一員難得的勇將、福將。
其練兵有方,臨陣敢戰,真乃我大明邊軍之楷模!”
得到王承恩提醒,崇禎也想起來了。
“哦!是他!”
崇禎帝眼睛一亮,頓時龍顏大悅。
“好!這說明我大明軍中,還是有能戰、敢戰之人的!”
崇禎帝的聲音帶著欣慰,但隨即又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若我大明文武官員、邊鎮將士,人人皆能如這盧方舟一般忠勇奮發,恪儘職守,區區韃虜,又何足道哉!
又何愁社稷不寧,天下不安啊!”
感慨過後,崇禎帝當即口述旨意:
“著兵部,對此盧方舟等,務必從優、從重封賞!
絕不可寒了此等忠勇之士報國之心!”
他略一沉吟,覺得僅靠封賞還不夠,他要親自見見這個屢立戰功的邊將:
“待封賞旨意下達後,再下詔書,招此盧方舟入京覲見!朕要親自看看,我大明這員邊塞虎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