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龍門關堡已有幾日了。
被清兵蹂躪過的傷痕,正在軍民努力下恢複著生機。
得益於盧方舟戰前執行的堅壁清野策略。
他治下的三處核心區域的人口和錢糧,幾乎完好無損地儲存了下來。
然而,大青崖堡和小青崖堡,被未能搶到任何值錢物資、而惱羞成怒的清兵焚燬了。
盧家莊堡的城外建築,也被拆毀了大半。
最讓盧方舟心疼的,是鐵壁堡的損失。
不僅城外建築被毀,更重要的是那座兵械廠,也遭受了嚴重破壞。
相比之下,其他地方的損失就輕了許多。
因為早早就把清兵打破了膽,讓撤出了龍門關堡的地界。
因此,龍門關堡、盧家莊堡以及鐵壁堡周邊那些良田,大部分都得以保全。
下個月就可以收割了。
主要是兵械廠的損毀,像一根刺紮在盧方舟心頭。
他第一時間讓工匠們日夜趕工,務必以最快的速度修複。
同時,戰前範家送來的那二十把燧發槍,也早已交到了徐才春等手中。
讓他們拆解、研究,希望能儘快仿製出來。
至於範家承諾過的銀子、戰馬等酬勞,盧方舟也冇忘記。
一封措辭嚴厲的信函已經飛鴿傳出,要求範家必須在下月之內將欠賬結清,否則後果自負!
雖然此次行動又從清兵手裡搶回了不少牲畜和錢糧。
但眼下自己也是家大業大,處處都要花錢,再多的錢糧也不嫌多啊。
隨著清兵的遠去,龍門衛城和葛裕堡也終於解除了持續多日的緊張戒備。
道路、城門重新暢通,報捷文書終於可以送出去了。
盧方舟給中路參將王煒達,以及幾個月前接替巴永康、坐鎮龍門衛城的新任守備,各自送去了一份報捷文書。
這次州城的,他讓張曉峰去。
除了送達文書,主要是發揮他包打聽的長處,探聽一下州城官場的風吹草動。
盧方舟自覺對這位新任的章守備,可是有大恩的啊。
之前毛於東和趙奎勾結,妄圖搶奪他的龍門關堡操守之位,被他以雷霆手段清除。
章守備能坐上這個位置,某種意義上,是撿了他盧方舟的便宜。
還有,若非他盧方舟在龍門關堡浴血奮戰,擊潰了阿巴泰的主力。
使得清兵退出中路,龍門衛城恐怕早已陷落了。
所以說,這位章守備能安然無恙地坐在守備衙門裡,實實在在是受了他盧方舟天大恩情的!
因此,盧方舟希望這位章守備是個明白人。
也不指望他知恩圖報,但千萬彆是個白眼狼。
然而,事情的走嚮往往出人意料。
第二天,盧方舟就收到了一個令他啼笑皆非、錯愕不已的訊息。
據張曉峰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打探回來的、應該與事實情況較為相符的內幕訊息:
章守備在昨日接到張曉峰送達的捷報後。
可能是過於欣喜吧,總之心情格外暢快。
於是,在晚餐時分,他興致高昂地多喝了幾杯酒。
酒酣耳熱之際,趁著那股子酒勁,便讓他的幾個妾室好好伺候。
也許是太過興奮激動,也許是身體早已透支不堪重負。
結果,當夜,這位上任不久的守備大人,竟猝死在自己府邸的臥榻之上……
當然數日後,官場上正式釋出的通文則完全是另一番說辭:
說章守備是“連日操勞,心力交瘁,不幸因公殉職雲雲”……
饒是盧方舟一向鎮定,聽完張曉峰帶回的這個無厘頭的訊息後,也忍不住目瞪口呆,半晌無言。
最後,他隻能無奈地搖頭歎息:
“這位章守備看來是冇有享受大福緣的命啊!”
如果他不死,憑藉著盧家軍的收割的那些首級。
作為上級的章守備本可以坐享其成,升官發財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另一方麵,王煒達的反應就顯得格外迅速。
就在他收到盧方舟捷報後當天,王望城的身影便出現在龍門關堡了。
……
黃大柱和鄔瑤忠兩人,如同兩尊怒目金剛,並排站在盧方舟身後。
他們緊盯著王望城遠去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憤怒。
直到王望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官道,兩人臉上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對著盧方舟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嚷道:
“少爺!憑什麼啊!
咱們弟兄們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砍下來的韃子腦袋,他王參將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白白分走一百顆?
盧方舟臉上卻不見多少怒色,隻是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王參將這不過是第一波罷了。
不過好歹人家也不算白拿,還給了二百匹馬和十門弗朗機炮。”
他語氣平靜道:
“你們且等著瞧吧,接下來,打著各種旗號、找各種由頭往我們這龍門關堡跑的上官,隻怕會絡繹不絕。”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瞬間把黃大柱和鄔瑤忠這對哼哈二將給點炸了。
兩人氣得幾乎要跳起來,滿臉的橫肉都在抖動,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
他們揮舞著砂鍋大的拳頭,唾沫星子橫飛,破口大罵:
“我呸!這群狗日的!
韃子殺過來的時候,一個個嚇得跟縮頭烏龜似的,屁都不敢放一個,隻知道躲在城裡當王八!
現在倒好,韃子被咱們打跑了,他們倒是舔著個大臉,跑來搶咱們弟兄用命換來的功勞。真他孃的不是東西!”
“就是!一群喝兵血、吃空餉的蛀蟲!打仗不見人影,搶功比誰都快!老子真想一刀一個劈了他們!”
盧方舟看著他們兩個義憤填膺的樣子,他心中何嘗不怒?
但他更明白現實的殘酷。
他抬手虛按,示意兩人稍安勿躁,聲音低沉地分析道:
“罵得好!可罵解決不了問題。
你們想想,這次韃子入寇,如同蝗蟲過境,把我宣府攪得天翻地覆。
除了咱們這龍門關堡,靠著將士用命、百姓齊心,算是守住了,其他地方呢?
從東路到北路,哪個不是被霍霍得一片狼藉,損失慘重?
如今韃子主力還在京畿耀武揚威,朝廷焦頭爛額,一時半會兒還騰不出手來追究這邊的爛攤子。
可等韃子一旦退走,朝廷必定要秋後算賬。
到時候,從宣府總督、巡撫、總兵,到下麵的各路參將、守備、千戶……
有一個算一個,誰能跑得了這失地喪師、守土不力的罪責?”
盧方舟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譏諷道:
“所以咱們手裡這一千多個貨真價實的韃子首級。
現在就成了全宣府上下所有官員眼中的香餑餑、救命稻草了!
隻要能把一部分首級運作到他們名下。
這些人非但能洗脫罪責,撇清關係。
運作得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給自己臉上貼金,搖身一變,從罪人變成有功之臣呢!”
說到這裡,盧方舟也不禁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這笑聲裡,充滿了鄙夷,也夾雜著一絲無奈。
他想起了前兩年自己剛穿越的時候,自己和兄弟們拚死拚活斬獲了十個韃子首級。
為此還有四個家丁戰死。
結果最後落到自己名下的,隻剩下了五個!
終究,還是實力不夠啊!
在這弱肉強食的官場和世道裡,冇有足夠的實力和話語權,連自己應得的戰功,都保不住!
彷彿是為了給盧方舟的話做註腳。
僅僅過了三天,一隊打著巡按禦史旗號的儀仗,便從宣府鎮,風塵仆仆地抵達了龍門關堡的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