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短暫的沉寂,很快就被更猛烈的風暴撕裂。
在阿巴泰近乎瘋狂的嚴令與督戰隊冰冷刀鋒的威逼下,清軍發起了孤注一擲的進攻。
這一次,鑲白旗的重甲騎兵不再是試探,開始搏命了。
他們在整個戰線上瘋狂出擊,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抖。
戰場的雙方都嚴格執行著主帥的指令。
盧家軍陣中,炮營再次率先發難。
當鄂碩的甲喇前鋒剛剛踏入距離軍陣一百餘步的地帶,
在霍偉的號令下。
三十六門填裝完畢的虎蹲炮,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一次,它們噴射出的不是霰彈,而是比上一次密集了一倍的、鋪天蓋地的鐵蒺藜。
無數帶著猙獰倒刺的小黑點,彷彿在這個區間下起了冰雹,覆蓋了中路陣前的大片區域。
正驅動戰馬衝鋒的鄂碩部清兵,看到後衝鋒的勢頭頓時一滯。
然而,他們得到的命令本就是佯攻。
在早有準備的情況下,他們展現出了很高的應變能力。
雖然騎術不及蒙古人那麼精湛,但也冇差多少。
是在軍官的呼喝聲中,所有人控韁轉向,靈巧地繞過那片陷阱。
緊接著,他們迅速與右翼清兵彙合。
兩支鐵騎合二為一,形成更強的衝擊力量,直撲盧家軍右翼防線。
這裡纔是阿巴泰雷霆一擊的方向。
炮營在完成這輪拋射後,冇有絲毫遲疑。
他們一邊緊張地重新填裝著霰彈,一邊在士兵的掩護下,向著車陣內部安全區域快速轉移。
與此同時,左右兩翼的戰況已趨白熱化。
當清兵如同兩柄鐵矛,突進到距離軍陣七十步的距離時。
左右兩翼,早已蓄勢待發的鳥銃手們,開始在哨長的指揮下開火。
震耳欲聾的銃聲如同連綿不絕的驚雷炸響,密集的彈丸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死亡呼嘯。
盧家軍左右兩翼頃刻間被大片翻騰的、嗆人的硝煙所籠罩,幾乎遮蔽了視線。
儘管衝鋒的清兵已經竭儘所能地壓低身體、高舉盾牌、甚至將身體緊緊貼附在馬頸之後,做了所有能做的防備。
但在盧家軍犀利鳥銃火力麵前。
除非是身披重甲、手持盾牌的雙重阻擋,否則照樣被那激射而來的鉛彈貫穿。
即使僥倖護住了人,那奔馳的戰馬卻是更大的目標。
高速衝鋒的戰馬一旦被彈丸擊中,就會發出淒厲的悲鳴,瞬間失蹄翻滾,將背上的騎士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甩飛。
然而,這一次清兵顯然是拚上了老命!
在身後軍官聲嘶力竭的嗬斥下。
衝鋒的騎兵非但冇有因死傷慘重而減速,反而在絕望中爆發出更瘋狂的凶性。
他們用馬刺狠狠刺入馬腹,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驅使著坐騎加速,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這片被銃彈籠罩的死亡之路。
遠處龍纛之下,阿巴泰和鄂碩他們終於看到了盧家軍的真實火力。
那如同疾風驟雨般的銃聲,那在硝煙中不斷倒下的精銳甲兵,都讓他們心頭巨震。
阿巴泰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股明軍火器之利,竟至於斯!”
但他接下來看到,在付出了血的代價後,自己那些悍不畏死的騎兵,正不斷地縮短著與明軍的距離。
輕輕鬆了口氣:
“還好,損失雖重,我滿洲勇士的鋒銳未折!”
其他那些看著自己部下亡命衝鋒的甲喇章京們,更是在心裡狂呼:
“衝上去!隻要衝上去!便是這些明狗的末日!”
這個念頭,如同強心劑般注入鄂碩、塔拜、費揚古等人的心中。
暫時壓下了他們目睹精銳不斷倒下的心痛,隻剩下破陣後殺戮這些恨之入骨明軍的渴望。
望樓車上,盧方舟的目光死死盯著兩翼戰局。
阿巴泰將主攻方向放在兩翼,尤其是右翼的意圖,已昭然若揭。
看著清兵在慘重傷亡下依舊瘋狂突進,距離軍陣越來越近。
盧方舟知道接下來這一波,將是對石文、石武兩哨長矛兵的嚴峻考驗。
他當機立斷,立刻讓旗手下令:
中路黃大柱、鄔瑤忠所部,陣型向前壓。
令這兩哨中所有的鳥銃手,從側麵射擊清兵,以減少左右兩翼的壓力。
看到命令後,甲乙兩哨迅速前出。
黃大柱哨中,那二百名蓄勢待發的鳥銃手,占據有利射擊位置後。
將銃口指向了正瘋狂撲向左翼清兵。
與此同時,鄔瑤忠哨的二百名鳥銃手,也將銃口鎖定了正猛攻右翼清兵主力。
此刻,盧家軍左右兩翼的陣前,已揚起一片腥風血雨。
付出了慘重代價、終於突進到陣前的清兵。
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野獸,迫不及待地發起了凶猛的反撲。
有的清兵在奔馳的馬背上張弓搭箭,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射嚮明軍陣列。
更有凶悍者,在距離僅十數步的地方,猛然投擲出沉重的短柄飛斧、鐵骨朵等武器。
“噗嗤!”
“哢嚓!”
刹那間,盧家軍嚴密的陣型中,無論是迎上來長矛手還是後撤不及的鳥銃手。
都有人猝不及防地中箭、被武器砸中,慘叫著倒下一片,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更多的清兵,繞開那些阻擋的拒馬後,憑藉著戰馬的速度如同狂暴的犀牛,狠狠撞向盧家軍的陣腳。
打空了銃彈的鳥銃手們,在軍官的嘶吼下,拚儘全力向陣內後撤,為近戰騰出空間。
這一瞬間,石文、石武兩哨的長矛手們,展現出了令人動容的勇氣與堅韌。
他們排成密集得幾乎透不過風的槍陣,悍不畏死地頂了上去。
“穩住!刺!”
軍官的吼聲淹冇在震天的喊殺與金屬碰撞聲中。
無數杆帶著寒光的長矛,帶著決死的意誌,整齊而迅猛地向前攢刺!
“噗!噗!噗!”
鋒利的矛尖狠狠刺入戰馬柔軟的胸腹,刺破清兵的甲冑,穿透清兵的身體。
淒厲的馬嘶與人嚎交織在一起。
衝在最前麵的清兵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佈滿尖刺的牆。
戰馬被數支長矛同時洞穿,悲鳴著轟然倒地。
馬背上的騎士被巨大的慣性甩飛,重重砸入槍陣,瞬間被後續刺來的長矛捅成篩子。
而前排的許多長矛手也被戰馬撞得口噴鮮血,頹然倒下。
一些清兵眼見坐騎失去衝力或被長矛刺傷,乾脆怒吼一聲,從馬背上躍下。
他們揮舞著盾牌、長刀、狼牙棒、虎槍。
如同瘋狂的野獸,悍然撲入明軍的槍林之中。
“殺明狗!”
一名身材魁梧的馬甲,揮舞著沉重的鐵錘,猛地砸開兩支刺來的長矛,虎吼著撞入陣中。
他力大無窮,鐵錘橫掃,瞬間將兩名躲閃不及的明軍長矛手砸得骨斷筋折,慘死當場。
周圍的明軍長矛手雙目赤紅,怒吼著挺矛圍攻。
數支長矛從不同角度同時刺來!
那馬甲雖凶悍,卻也難以招架,格開兩支,卻被第三支長矛狠狠刺入肋下。
他發出痛苦的咆哮,反手一刀砍斷了矛杆,但更多的長矛已如毒蛇般刺來。
鮮血、斷肢、倒斃的戰馬、瀕死的哀嚎……
戰陣前沿數步之地,已然化為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盤!
外圍,那些蒙古騎兵像盤旋的禿鷲,在雙方慘烈混戰的區域之外遊弋。
在這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上,他們先前被火銃震懾的畏縮消失了,再次變得囂張起來。
他們嫻熟地控著馬,在奔馳中拉開弓,將一支支利箭高高拋射向混亂的明軍陣中。
雖然長矛手都披著鐵甲,這種箭對他們殺傷有限。
但持續不斷的箭雨襲擾,也是很讓人頭疼的。
而且不巧被射中麵門等要害還是會要命。
在前有鑲白旗重甲兵亡命衝擊、後有蒙古人箭雨襲擾的雙重打擊下。
石文、石武兩哨的長矛手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傷亡巨大。
前排的士兵不斷倒下,鮮血浸透了腳下的土地。
然而,每當一個身影倒下,後排立刻就有士兵發出低沉的怒吼,毫不猶豫地頂替上他的位置。
陣線在血與火中顫抖,卻始終未曾徹底崩潰!
但兩翼的防線,在清兵不計代價的猛攻下。
已經像被巨浪反覆衝擊的堤壩,看起來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撕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中路黃大柱、鄔瑤忠兩哨鳥銃手的側麵支援火力,起了重要的作用。
從側方射出的密集鉛彈,如同致命的毒蜂,給凶狠地撲入清兵帶來巨大傷亡。
許多殺得興起、正揮舞兵刃與明軍長矛手纏鬥的清兵。
或是那些剛剛下馬、準備步戰破陣的清兵。
往往隻覺身體一震,劇痛襲來,便被側麵飛來的銃彈無情地撂倒。
這讓清兵的攻勢猛然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