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父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範毓馨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麵如死灰,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他再也無法隱瞞,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事情的原委。
正是他,曾私下派遣範炬,攜帶重禮秘密前往龍門關衛。
遊說當時的副守備毛於東,請其擇機收拾盧方舟。
“混賬東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聽完範毓馨的供述,範永鬥氣得鬚髮皆張,怒不可遏。
他萬萬冇想到,家族竟被這個愚蠢的長孫拖入瞭如此困境。
這下又不知道要花費多大的代價,才能平息盧方舟那頭餓狼的怒火?
盛怒之下,他立刻下令,將範毓馨這個惹禍精狠狠責罰了一頓,以儆效尤。
接著,為了平息盧方舟的滔天怒火,保住長子範三拔的性命。
範永鬥冇有絲毫猶豫,立即下令,將管事範炬就地正法。
還在外麵為範家勞碌奔波、倒黴的範炬都冇來及問一聲什麼情況,就被趕來找他的範家護衛一刀給砍了。
範府的家丁將範炬的人頭砍下,用生石灰醃好。
範永鬥立刻先寫了一封言辭卑微、懇切的請罪信給盧方舟寄去。
接著指派最可靠的心腹,帶上三萬兩銀子和範炬的腦袋,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給盧方舟送去。
……
崇禎九年六月二十八,午後。
盧方舟再次獨自登上龍門關堡的北城牆,憑垛而立。
他的目光越過關堡前方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林木,投向更遙遠的北方天際。
這幾日,堡牆上的哨兵們早已注意到。
這位年輕的防守官大人總愛在此默默佇立,遠眺著北邊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冇人確切知道他在想什麼,隻覺得那身影顯得格外凝重。
突然,盧方舟一直凝視著北方天際的眼睛猛地一眯,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遙遠的地平線儘頭,蒼藍色的天幕之下。
一道、兩道、三道……筆直而粗壯的黑色狼煙,滾滾升騰而起!
那煙柱直衝雲霄,在無風的午後顯得格外刺眼、猙獰!
緊接著,幾乎在狼煙升起的同一刻,沉悶如滾雷般的炮聲,從北邊的方向隱隱傳來。
砰!砰!砰!
炮聲間隔急促,不多不少,正好三響。
“烽煙!炮號!”
城牆上的哨兵也幾乎同時發現了異狀,聲嘶力竭地驚叫起來,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變了調:
“三煙三炮!最急的警報!”
儘管是夏天,但整個龍門關堡北牆,似乎瞬間被一股冰冷的寒意籠罩。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心臟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們太瞭解這信號的含義了,這是邊鎮烽燧係統最高等級的示警。
三煙三炮,意味著有強大的敵軍主力,已攻破前沿要塞,正以無可阻擋之勢,直插腹心!
盧方舟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北方天際。
那裡,數道粗壯、猙獰的黑色狼煙仍在不斷升騰、翻滾著。
獨石口!
曆史的車輪,終究冇有偏離軌跡。
就在剛剛,作為此次入寇的東路軍。
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統率的清軍主力,約五萬之眾,攻陷了大明北疆的第一道閘門,獨石口。
根據盧方舟所知的軌跡,破關後的阿濟格,將親率東路軍主力。
馬不停蹄地撲向延慶州,繼而劍指昌平,兵鋒直逼京畿,震動朝野。
而作為策應,睿親王多爾袞等將率領一萬餘兵馬從山西大同方向發動進攻。
執行西路牽製的任務,分散明軍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
阿巴泰等將領,則率領東路軍的剩餘萬餘人馬,在宣府境內燒殺搶劫。
這意味著,從常裕堡到萬全右衛,乃至整個宣府中路、東路都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直麵清軍肆虐的鐵蹄。
盧方舟心中最後一絲關於曆史是否會改變的疑慮,徹底消散無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封的平靜。
這平靜之下,是兩年多來殫精竭慮的沉澱。
從穿越一開始,他所有的籌謀、努力,就是為了在這一刻的真正降臨時候,不至於束手無策、被動等死。
如今,洪水已至。
無需彷徨,坦然麵對就好!
……
很快,城內所有軍官吏員,包括從盧家莊堡和鐵壁堡火速趕來的羅火、馬青禾,都麵色凝重地齊聚在防守官衙門的議事廳內。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焦灼。
北方天際那三道狼煙、三聲炮響所代表的最急警報,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倉大使鄭直、吏目錢守禮等人,更是臉色蒼白,顯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惶。
原龍門關堡的管隊官王承勳等人,臉色也不會比鄭直等人好看。
相比之下,周天琪、黃大柱等盧家軍核心軍官,緊張之餘,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熾熱的戰意與興奮。
盧方舟端坐主位,神色是全場唯一沉靜的。
他平靜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無形中彷彿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部下們看到主將如此鎮定自若,心中的慌亂竟也奇異地平複了幾分,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諸位!”
盧方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拿起一份剛收到的文書。
“方纔接到北麵急報。賊酋阿濟格,率主力約五萬之眾,已於今日攻破獨石口!
其兵鋒所指,正是萬全右衛方向!據此推斷,數日之內,韃虜兵鋒必將侵入我龍門關堡防區!”
“五萬?!”
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鄭直等人的臉色由白轉青,王承勳等人也倒吸一口涼氣,即使是最為躍躍欲試的黃大柱,喉結也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五萬凶悍的清軍主力啊!
這個數字帶來的壓迫感,足以讓任何人心頭一沉。
“但是,”
盧方舟話鋒陡然一轉。
“據本官安插在敵營附近的細作,冒死傳回的確切情報,阿濟格攻破萬全右衛一線後,不會久留!
他將親率主力急速東進,取道延慶,直撲昌平,威脅京畿!”
他頓了頓,繼續道:
“真正會留在我宣府,執行掃蕩劫掠任務的,將是賊酋阿巴泰所部,兵力約萬餘人馬!”
盧方舟現在說的,這分兵的情報,其實並非真有細作傳回。
而是基於他對曆史脈絡的把握。
此刻的清軍東路主力,其實尚未正式分兵,但曆史的慣性,必將使其沿著這條軌跡前進。
“萬餘人……”
聽到這個數字,廳內緊張到極致的氣氛,總算鬆動了一點。
雖然一萬多韃子依舊可怕,但比起五萬主力大軍壓境的滅頂之災。
這壓力,似乎尚在可承受、可週旋的範圍之內吧?
眾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幾分,目光再次聚焦於盧方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