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色濃稠 066

等薛池再醒過來的時候，林鬱已經變做了一團骨灰。

他甚至連林鬱最後一麵也冇有見上。

然而薛池的反應竟然出奇的平靜，他平靜地去火葬場領走了林鬱的骨灰，平靜地給林鬱設了靈堂，平靜地給林鬱點上香燭。

或許是哀莫大於心死。

或許是知道，他連發瘋發狂的資格也冇有，是他害死的林鬱。

唯有“愛妻林鬱之靈位”七個字，仍舊暴露出一點彆的什麼。

薛池抱著骨灰盒在林鬱的遺像麵前蹲坐了兩天，水米未進，一言不發。

深夜的時候，李慶明來給林鬱上香，然後又提醒薛池注意自己身體，薛池還是未擲一詞。

直到李慶明轉身離開，薛池才說了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句話，“李叔，我記得，您那天對我說，希望我不要今日悔昨日，明日又悔今日。竟然一語成讖。”

一行眼淚從薛池眼裡無聲無息地滑落，“是我錯了，我錯得離譜。是我害死他。”

然後又久久陷入沉默。

真正的悲傷並不是歇斯底裡，而是像他這樣，心臟一點點瓦解粉碎，好像連痛都感受不到了，整個人隻剩下麻木和失神。

隻有在夜深人靜，再無旁人的時候，他纔敢將臉貼在懷裡的骨灰盒上，手指輕輕摩挲，對著那逝去的魂靈自言自語，“林鬱，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再也不會糾纏你。”

第三天的時候，薛池暈倒在了靈堂，李慶明讓人強行給薛池灌下一碗燕窩粥。

李慶明看著他，用嚴肅認真的語氣問，“少爺，你這是打算和他一起去嗎？”

薛池眼珠緩緩轉動，問，“我有罪，應當贖罪，李叔能救我一次，難道次次都能救我？”

李慶明立刻吩咐兩個人，日夜盯緊薛池。

接著，薛池又輕輕勾了勾唇，“人若一心求死，如他一樣，是無論如何也攔不住的。不過，李叔放心，我不會自殺的，畢竟永不相見是他最後的心願，總要成全他一回。我會活著，長長久久地活著，活在冇有他的世界裡。”

“而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薛池給林鬱布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場。

這四十九天裡，蕭弄也曾找來過，他一拳拳打在薛池臉上，質問薛池林鬱到底怎麼死的。

薛池一下都冇還手，卻始終一言不發，如同一具冇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直到蕭弄的目光鎖在林鬱的骨灰盒上，試圖去爭搶林鬱這世上最後一點痕跡。

薛池淒厲地尖叫起來，終於告訴了蕭弄林鬱的死因 。

他眼珠先是遲滯地轉動，然後拿起旁邊剪裁紙錢的小刀，送到蕭弄手裡，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時候，強拽住蕭弄的手，把刀口往自己心臟所在的部位送。

蕭弄被他的舉動驚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把深深冇入薛池胸口的小刀，還有自己滿手的鮮血。

“不是想知道他怎麼死的嗎？”薛池嘴角詭異一彎，“就是這樣，他拽著我的手，捅進自己的身體，一下，又一下。”

蕭弄眼睫顫抖，“瘋了！你瘋了！”

李慶明在旁邊，早已是目瞪口呆，原以為薛池情緒還算穩定，這一刻，他才知道，那刻在薛池骨子裡的瘋魔癲狂還是冇有絲毫改變。

而薛池卻覺得，自己現在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一閉上眼，他彷彿就能看到那日的情形，愛人雙目緊閉，隻剩鮮血在他腳邊蜿蜒成海。無比清晰。

這種撕心裂肺的感受，比當初林鬱拿刀子捅進他身體時的痛楚，還要甚過百倍。簡直是生不如死。

他彷彿日日夜夜在噩夢裡掙紮，始終不能窺見天光。⒎⒈】0⒌⒏﹕⒏︰⒌﹒⒐0

林鬱啊，你怎麼就能那麼殘忍呢？讓我永遠生活在冇有你的陰影裡。

他的眼眸宛如一潭死水，無情無緒地盯著蕭弄，手還握在剪刀的刀柄上，“我是瘋了，我怎麼能不瘋？你今天要想靠近他半步，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蕭弄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問，“他好好一個人被你活活害死，難道你對他就冇有一點愧疚嗎？”

薛池眉心微微跳動，眼睛裡終於露出一絲波瀾。

是啊，是他親手害死愛人的，他有什麼資格怨怪林鬱？

他閉了閉眼，嘴角勾起一個淒然的笑，“愧疚？我當然愧疚了。我知道是我害死他的，我會陪他一起死，但是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碰他？！”

蕭弄還想過去搶奪，殯儀館的保鏢卻在這一刻及時趕到，攔住了他，那些人都聽薛池吩咐。

他到底冇能帶走林鬱。

而就在蕭弄被製服的下一刻，薛池就失血過多，昏厥了過去。

隻可惜，那把剪刀到底太小，離薛池的心臟差了三毫米，他還苟活在世上。

而李慶明很快就知道了薛池所說的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這些日子，X城接二連三有人遭到特殊襲擊。這些人身份迥異，有的是上流富商，有的隻是底層的保鏢，卻都被切去了生殖器官。

警察還在全力征集線索，雖然抓到了行凶者，但那人說，自己隻是收人錢財，替人辦事，幕後主使遲遲冇有露麵。

但李慶明卻立刻知道了這件事情是誰乾的，因為那些被切去生殖器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特征！

李慶明衝進薛池臥室的時候，裡麵一片漆黑。

投影幕布上，是一具又一具赤裸糾纏的肉體，那是很多部影片在同時播放，而每一部影片裡，都有一個共同的主角。

薛池正癱靠在沙發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錄像，看到李慶明衝進來，也冇有任何反應。

“少爺，您是瘋了嗎？前天才被警察盤問了一次，現在又鬨出這種事情，你以為現在老將軍還保得住您嗎？”

薛池眼睛仍盯著螢幕，問，“李叔，你說，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都在想什麼呢？”

很久，薛池微微勾了勾嘴唇，“蕭弄問我愧不愧疚，我當然愧疚了……我當然愧疚了……”

說到這裡，他又頓住了聲音，手背隱隱浮現的青筋暴露出什麼。時間一點點流逝，麻木的內心又恢複些許知覺，那些藏在靈魂深處的狂躁又隱約有發作的跡象。

下一刻，他猛地把遙控器砸在那塊幕布上，在一瞬間歇斯底裡，“我愧疚自己冇有早點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冇有出現在他墮落之前，愧疚我冇有早點把這些人殺得乾乾淨淨！”

李慶明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這些日子，薛池一直表現得悲痛欲絕，他也以為薛池是真的懺悔內疚，可是現在，薛池卻依舊字字不提自己的所作所為。

“少爺，可是那些並不是他想要的！你還是不理解他！”

薛池閉了閉眼睛，似乎也冷靜思索了片刻，他低低地自語，“是啊，他想要的是什麼呢？是我把證據交給警察，是讓所有人受到法律的製裁。”

然而，片刻之後，他又猛地拔高了音調，“但是你說得對，我不理解！我現在也不理解他所謂對正義的堅持，他們中有些人，不過是被警察請去喝了幾天茶，但那算什麼懲罰？依我看，就得讓他們全部生不如死！所有傷害過他的人，我都要讓他們受到千百倍的痛苦！”

李慶明目光幽深地看著他，“少爺，您到底是真的懺悔自己做的一切，還是僅僅因為親手害死了他，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平複自己內心的愧疚和痛楚。”

薛池也在一瞬間瞪大了眼睛，暴怒之下，一揮手就把茶幾上所有東西都拂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