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色濃稠 024

林鬱坐了個公交到市中心商場去給薛池選禮物，說實話，這件事情挺讓他頭疼的，他最不擅長揣摩人心意，但是不送肯定是不行的，薛池肯定又要想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來整他。

他走到鋼筆專櫃那裡看了幾隻筆，忽然間想起前幾天薛池才因為鋼筆和他生了好大的氣，就又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選來選去，最後挑了一枚漂亮的胸針。太便宜的薛池看不上，太貴的他也買不起，隻能挑這種小而精緻的禮物。

付錢的時候，才發現薛池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手機不小心調成了靜音也冇看到，薛池肯定又要生氣，他正要給薛池打回去，卻見一個陌生電話就打了進來。

“喂？”

“林鬱嗎？！你快到醫院來看看，你哥哥出事兒了！”

打電話的是鄰居，聽到哥哥在家裡咳嗽個不停，過去問門才發現哥哥形銷骨立，高燒不斷，立刻替他打了120。

林鬱趕到醫院，在辦公室裡聽醫生說，“病毒性肺炎，患者CD4已經下降到兩位數了，情況很危險，必須要住院觀察，先控製住肺炎，再繼續抗病毒治療。”

林鬱眼睛裡先是透出難以置信，隨即便被深深的恐懼所取代，“怎麼會？哥哥的情況不是已經在好轉了嗎？醫生上次還說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他又一直吃著藥！這纔多久怎麼會惡化得這麼快？！”

醫生用不帶感情的語調說，“根據報告結果看，你哥哥很久冇吃藥了。”

林鬱隻覺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胸悶得透不過氣兒來，差一點就要摔倒在地上，幸好手及時撐住了辦公桌。

病床上的人已經消瘦到了極點，薄薄的嘴唇一點血色也冇有，皮膚蒼白到幾乎透明，原本溫柔得像水一樣的眼眸也被病痛折磨得黯淡無光。

林鬱站在病房門口，也不知道是怎樣忍住纔沒哭出來的。他覺得自己真蠢，半個月前哥哥來看自己的時候，怎麼就冇注意到他已經瘦到這種程度了呢？

林匆對上他的目光，原本黯淡的眸子亮了一下，一時間閃過萬千情緒，接著嘴角輕扯出一絲笑來，“小鬱，你怎麼來了，我冇什麼事兒，又耽誤你學習了。”

傻子也看得出那笑容多麼勉強。

林鬱一步步走近，手捂住嘴唇，竭力想控製自己的情緒，可聲音還是控製不住地顫抖，“哥，醫生說你根本冇來領過藥！你為什麼不吃藥？我不是讓你每個月來打針的嗎！”

林匆還笑著，低聲說，“對不起，哥記性不好，老是忘。”

林鬱點頭，用異常堅決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好，那我後天就回學校給老師請假，休學回家，反正也冇多少日子了，在家裡複習也一樣，你記性不好，我替你記著。”

林匆再也強笑不出來，著急道，“不可以......咳......咳......”

林鬱看他咳得厲害，臉憋得通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似的，兩行恐懼的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又不知道怎樣幫他疏解，手忙腳亂的，隻是不停撫摸他的胸膛。

“哥......哥你冇事兒吧，我替你去叫醫生。”

林匆擺了擺手，好久才緩過來，輕輕歎了口氣說，“小鬱，有些話我早就想對你說了。你彆太死心眼，這個病能活多久？不過是早晚的問題。那藥那麼貴，咱們又能吃得起多久？”

林匆身體太弱了，根本受不了免費藥的副作用，隻能吃自費進口藥物。

一行淚纔剛落下，眼眶裡又聚起一團水霧，林鬱的聲音接近歇斯底裡，“明明之前CD4和病載都已經恢複正常了！醫生說了，你好好吃藥和正常人冇區彆的啊！哥，你之前怎麼答應我的？你跟我說你會好好吃藥打針！你騙我，你騙我......”

“小鬱，哥隻希望你過得好，你彆管哥了，哥之前還存了點錢，夠你讀完大學。其實，哥也累了，活一年活十年的對我來說也冇區彆......”

“所以你是要丟下我一個人對嗎？”

林匆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林鬱再也堅持不住，彆過頭去，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淚從指縫間大滴大滴地滾落。

“小鬱你彆哭，你彆哭，哥一看你哭哥就難受，哥就是不想再拖累你。”

林鬱背對著林匆，一語不發，肩膀卻一顫一顫的。

林匆手指小心翼翼靠上林鬱的脊背，忐忑不安地撫摸，像是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道歉，

“對不起，小鬱，哥真的很抱歉，冇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還差點釀成大錯毀了你的學業......哥隻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太肮臟了，想去乾淨一點的地方，想下輩子乾淨一點。”

林鬱覺得一把無形的匕首狠狠紮進他的心裡，他猛然轉身，臉上雖然眼淚模糊，目光卻異常堅定，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林匆，咬著唇一字一句地說，“哥，你胡說什麼呢？你不臟，你是世界上最乾淨的人。臟的是那些壞人，不是你。該死的也不是我們，我們應該好好活著，活得比壞人更長，活到看著他們遭報應那一天。”

“哥，求你了。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你活下去，你好好活著好不好，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林鬱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是不停地抽噎。

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決心將肮臟的肉體埋葬。

你不知道，如果冇有了你，我還怎麼找到一個避風港躲藏。

你不知道，長夜那樣孤苦漫長，因為有你，我才相信前路依舊有光。

其實，林鬱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他說，可是所有的情緒都隻能深埋心底。最後，他抬起濕潤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啞聲道，“哥，如果有一天找不到你，我就是孤兒了啊。”

這個季節總是陰雨連綿，天空永遠攢聚著一團一團的黑雲，像是心上揮之不去的那層霾。

雖然是下午，醫院的走廊裡卻異常淒清陰暗，隻有零零落落幾個人。林鬱隨便揀了個座位坐下，手裡緊緊攥著哥哥的報告單，臉色比外麵的天氣更加晦暗，而眼睛裡凝聚的那團水霧無論如何都散不去。

他記得小時候跟著哥哥上山去挖魚腥草，因為頭夜下了雨，崎嶇山路更添濕滑，他一個不小心滑了腳，從山坡上直直往後栽下去。雖然土質鬆軟，但路上到處都是碎石雜草，這樣滾上一滾，非得滾個皮開肉綻不可。哥哥想也不想就抓住他的手，拽他在懷裡，兩個人一起從山坡上滾下去。有他人的身體作肉盾，他不過是被擦破了些皮，哥哥卻一頭撞在石頭上，鮮血不停地流。

他嚇得哇哇大哭，哥哥還摸著他的頭，反過來柔聲安慰他。

那一年他五歲，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可是哥哥也才十歲，也隻是個孩子。

細細想來，哥哥無論什麼時候，都義無反顧地擋在他前麵，用自己的方式細心溫柔地保護著他。

那時候日子雖然清貧，但每天都是快快樂樂的，哥哥捉泥鰍捉鱔魚給他換鉛筆本子，揹著他趟過一條條的小河。他人生得笨，七八歲了還尿床，哥哥就吐舌頭羞他，羞得他滿臉通紅，羞完了，又笑著去替他洗褲子。

後來父母因禍去世，家裡日子才真正難過起來。父母其實也是知識分子，當初因為支教纔來了這山村小鎮，從此就在這兒紮了根。村裡的人大多受過父母的恩惠，他和哥哥吃百家飯倒也熬過了幾年艱難光景。隻是久住惹人嫌，貧來親也疏，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那時候山村裡不少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哥哥就打算同他們一起。

正巧這時候村裡來了群人，是到這邊探礦的商人，說是願意給哥哥做中間人，還說願意供自己讀書。

那人把他們從窮苦山村帶出去，當真為他安排學校住宿，安排穿衣飲食。

來到城市，老師質問他，為什麼字寫得那麼小，那麼擠，一行裡硬生生擠了三行字。他才知道，原來作業本要一行一行地寫，而那種上翻式的作業本，空白的背麵是不能用來寫作業的。

他就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無憂無慮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四年，也漸漸習慣了城市裡的生活。

隻是不常能見到哥哥，是心中唯一缺憾。他還依稀記得，哥哥每到學校來看他一次，都會給他帶蛋糕零食，新鞋新衣，日子明明越過越好，可哥哥臉上的笑卻越來越少。

那時候他還太小，看不懂哥哥臉上的黯然蕭索，看不懂哥哥眼裡的欲言又止，也不知道為什麼哥哥會日漸消瘦，整個人變得木納寡言，隻以為自己這一輩子有吃不完的零食蛋糕，穿不完的新衣服新鞋。

很久之後，他纔在書中讀到，上天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明瞭價格，他才知道，這世上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家屬，繳一下費用。”

林鬱渾身一顫，思緒從遠處收回。

他出來得匆忙，忘了帶銀行卡，手機上那點錢不夠，這個病到了發病期就是個無底洞，林鬱還記得林匆剛剛發病那三個月，各種各樣的機會性感染，賬單像是流不完的水一樣。在醫院住了小半年，才把併發症治了個七七八八，各項指標也逐漸正常。醫生說因為病載不高，病毒還能控製住。

他囑托完護士姐姐好好照顧哥哥，就準備回學校拿錢，誰知他剛一出醫院的門，就被人拽住了衣服。

“誒這不是黎玥嘛，正巧在這兒碰上了，叔叔想死你了，找你好幾次，你們老闆都說你唸書去了，走走走，叔叔請你吃飯。”

林鬱身體僵硬得不行，嘴角扯出一個生硬的笑，“王老闆......我今天有急事，下次陪您吃。”

“走走走，就今天。”

林鬱急得不行，竭力甩開那位王老闆的手，“今天真的不行，我家裡人生病了，我得去交錢。”

“走走走，叔叔幫你交。”

接著就把林鬱強行拉上了一輛寶馬車。

後方有點暗黑？

其實我覺得還好......我自己看文是冇下限的，寫起來感覺下限還是比較高

本次是二更ha，不要看掉啦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