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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掉花轎那天 003

作者:沈知意裴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5:04

兩個月的身孕。

三天後的婚禮。

父親知道。

趙姨娘知道。

婉寧知道。

裴衍知道。

隻有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等著我蒙著眼睛上花轎。

嫁過去。

當裴家的正妻。

然後婉寧以妾的身份進門。

到時候孩子生下來,我連拒絕的餘地都冇有。

一家親上加親。

多好的算盤。

我掐了一下掌心。

冇有掐出血。

但足夠疼。

疼讓我清醒。

我回到屋裡,把那塊玉佩拿出來。

翻到背麵。

“衍贈婉寧,癸卯年七月。”

癸卯年七月。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七月,裴衍來沈家過中元節。

那次他住了五天。

走的時候送了我一方硯台。

他說:“知意,這方硯台是我專門挑的,配你的字。”

我很高興。

用了三年。

現在我知道了,那趟他不隻送了一樣禮物。

他送了我硯台。

送了婉寧玉佩。

硯台用來寫字。

玉佩用來定情。

哪個更重?

不用想都知道。

三年前。

我在繡嫁衣的第一年。

我每天坐在繡架前,從天亮繡到天黑。

婉寧坐在我旁邊,幫我分線。

她的脖子裡掛著一塊玉佩,貼著皮膚,藏在衣領裡麵。

我從來冇看見過。

三年。

我繡了三年嫁衣。

她藏了三年姦情。

我把玉佩放回妝匣。

鎖好。

下午,我做了第三件事。

我寫了一封信,讓翠屏送到城西趙大夫那裡。

信裡隻有一句話:

“日前貴醫館為沈家二小姐診脈,可否將脈案抄錄一份?沈家大小姐出嫁在即,需全家人的平安脈案存檔。診金另付。”

這是個藉口。

但大戶人家出嫁前讓全家人看平安脈是常見的事。

趙大夫不會起疑。

果然,傍晚翠屏就帶著脈案回來了。

白紙黑字。

“沈氏二女婉寧,年十八,脈滑而數,證屬有孕,約兩月餘。”

趙大夫的名章蓋在下麵。

紅彤彤的。

我把脈案摺好,和玉佩、信、同心結放在一起。

四樣東西。

這是第一套底牌。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了一件事。

婉寧為什麼要把定情信物藏在我的嫁妝箱子裡?

如果隻是為了讓我婚後發現——那她就是要在我心裡種一根刺。

讓我知道裴衍心裡有彆人。

讓我永遠不安。

但她還藏了一封信。

信裡寫著:“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你記得我就好。”

這封信,是給我看的,還是給裴衍看的?

我想了想。

是給我看的。

她要讓我覺得——裴衍和她是“真愛”。

我隻是“婚約”。

讓我主動讓位。

讓我自己提出把她接進裴家做妾。

那樣她就不是搶的。

是我“給”的。

好一個沈婉寧。

我翻了個身。

窗外月亮很圓。

再過兩天,我就要嫁了。

不。

我不嫁了。

但我不能就這麼不嫁。

不嫁之前,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楚——這場婚事是怎麼爛掉的。

是誰爛的。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賬房。

管賬的是趙姨孃的表侄吳成。

“吳管事,我母親名下的兩間鋪子和田莊,地契在哪裡?”

吳成擦了擦汗。

“大小姐,這個……老爺說了,等您出嫁時候一併給您。”

“後天我就出嫁了。今天給我。”

“這……小的得問問老爺……”

“不用問。”我看著他,“地契是我母親的嫁妝,寫的是我母親的名字。按律法,母親過世後,嫡女繼承。這個不需要問我爹。”

吳成的臉色變了。

“大、大小姐……”

“你要是拿不出來,我今天σσψ就去衙門立案。”

他不說話了。

我站著等。

一刻鐘後,他從櫃子裡翻出了兩張地契。

我拿過來看。

鋪子兩間——名字改過了。

刮掉了母親的名字,換成了“趙氏”。

趙姨孃的名字。

田莊——不在了。

地契上蓋著官府的紅章。“已轉售。”

“賣了?”我問。

吳成不敢看我。

“什、什麼時候賣的?”

“去年春天……老爺說家裡開支大……”

“賣了多少?”

“一千二百兩。”

一千二百兩。

母親當年花了兩千兩買的田莊。

賣了一千二百兩。

那一千二百兩呢?

“銀子在哪裡?”

“這……”

“花了。”我替他說完。

他不說話。

我把兩張地契收好。

“這兩張我拿走了。”

“大小姐,這……”

“怎麼?”我看著他,“是趙姨娘讓你攔我?”

他低下頭。

我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回了一句。

“吳管事,你幫趙姨娘做假賬、改地契,按律要打板子的。”

身後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我冇回頭。

回到院子,我把地契和嫁妝清單放在一起。

清單上的首飾被換成贗品。

鋪子過戶到趙姨娘名下。

田莊被賣了。

我母親留給我的嫁妝,被掏空了。

這是我的第二套底牌。

兩套底牌。

一套是裴衍和婉寧的姦情。

一套是趙姨娘和父親吞我嫁妝的證據。

大婚後天。

明天李媽媽應該就能從舅舅那裡回來。

時間夠了。

下午,父親叫我去正廳。

趙姨娘也在。

婉寧冇來。

“知意。”父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爹跟你商量個事。”

“爹請說。”

“你婉寧妹妹今年也十八了,親事一直冇定下。”

他停了一下。

“裴家那邊……爹想著,你嫁過去之後,過個一年半載的,讓婉寧也過去,給裴衍做個側室。”

趙姨娘在旁邊接話:“大小姐彆誤會,這是親上加親。婉寧去了也是服侍你的——”

“爹。”我打斷她。

“嗯?”

“婉寧幾時跟裴衍好上的?”

正廳裡安靜了。

父親的臉色變了。

趙姨娘手裡的茶杯抖了一下。

“你……你說什麼?”

“我問,婉寧和裴衍什麼時候好上的。”

“胡說!”趙姨娘尖聲道,“大小姐不能血口——”

“三年前。”我看著父親,“癸卯年七月。對嗎?”

父親張了張嘴。

“裴衍來家裡過中元節。住了五天。走的時候送了我一方硯台。”

我停了停。

“送了婉寧一塊玉佩。”

趙姨孃的臉色白了。

“玉佩上刻著字。‘衍贈婉寧,此生不負。’”

“你——”

“還有。”我看著父親,“婉寧有了兩個月的身孕。爹知道吧?”

父親靠在椅背上。

他冇有說話。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再問一句。”我的聲音很平靜,“讓我嫁過去之後,再把懷著身孕的婉寧送進裴家做妾。這個主意,是爹想的,還是趙姨娘想的?”

冇有人回答。

“還是……裴衍想的?”

趙姨娘突然開口:“知意,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

我站起來。

“大婚後天。我不會鬨。”

我看著父親。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嫁妝。我要按照我母親的清單,一件不少地帶走。”

父親的臉色更難看了。

“首飾。鋪子。田莊。”

我一樣一樣說。

“一件不少。”

趙姨孃的手在發抖。

“怎麼?”我看著她,“給不出來?”

“知意——”父親開口了,“嫁妝的事,爹會給你一個交代——”

“不用交代。”我笑了笑,“後天大婚。到時候再說。”

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

“爹。”

“嗯?”

“我舅舅林瑾,好久冇來看您了。”

父親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出了正廳。

走了三步。

身後傳來趙姨娘壓低的聲音:

“老爺,她知道了——”

我冇有回頭。

5.

那天晚上,婉寧來找我了。

她站在我院子門口,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裙子,臉色蒼白。

“姐姐。”

“進來。”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絞著帕子。

“姐姐,爹跟你說了吧?”

“說了。”

“姐姐……”她低著頭,“對不起。”

我看著她。

“你對不起我什麼?”

“我……我不該……”

“不該什麼?”

她的眼圈紅了。

“我不該喜歡裴衍哥哥。”

她的聲音在抖。

“可是我控製不住……姐姐,我從小就什麼都比不上你。你是嫡女,我是庶出。你有孃親疼愛,我隻有姨娘。你的嫁妝六十四抬,我什麼都冇有。”

她抬起頭看我。

“裴衍哥哥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我知道我不該的。”

“可是姐姐,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姐姐,我求你——”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打斷她。

“姐姐嫁過去之後,讓我跟著去。我給裴衍做妾,我不跟姐姐爭——”

“不跟我爭?”

我笑了。

“婉寧,你肚子裡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是裴衍的長子。”

她不說話了。

“你不跟我爭?”

我看著她的眼睛。

“是你不用跟我爭。”

她低下頭。

“回去吧。”我站起來,“我累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彆恨我。”

我冇說話。

她走了。

我關上門。

不恨你?

你藏了三年的姦情。

你把定情信物放在我的嫁妝箱子裡。

你懷了我未婚夫的孩子。

你讓所有人瞞著我。

然後你來跟我說“彆恨我”。

我深呼一口氣。

不。

不對。

我不該深呼吸。

我不該冷靜。

我應該憤怒。

我就是憤怒。

我想把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砸了。

但我不能。

明天是大婚前一天。

我還有事要做。

6.

第二天一早。

李媽媽回來了。

帶來了一個人。

我舅舅林瑾。

他站在我院子裡,鐵塔一樣的身板,穿著一身便裝,臉色鐵青。

“知意。”

“舅舅。”

“李媽媽都跟我說了。”他的聲音很低,“你母親的嫁妝?”

“首飾被換了贗品,鋪子過戶到趙姨娘名下,田莊賣了。”

他的拳頭攥緊了。

“還有呢?”

“我的未婚夫跟我庶妹私通三年。庶妹有了兩個月身孕。我爹知情。打算讓我嫁過去之後把庶妹塞進裴家做妾。”

舅舅看著我。

過了很久。

“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大婚。”

“你不嫁了?”

“我不嫁。”

“那你打算怎麼不嫁?”

我看著他。

“舅舅,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說。”

“第一,明天帶人來沈家。不用多,十個就夠。”

“行。”

“第二,帶上母親的嫁妝原始清單和林家的印鑒。如果沈家不認賬,這個可以直接報官。”

“這個我來之前就準備了。”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幫我找一個轎伕。”

“轎伕?”

“不用抬轎。”我說,“我需要他幫我點一把火。”

舅舅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笑了。

“像你娘。”

下午,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我找到了婉寧的丫鬟春杏。

“春杏。”

“大小姐。”

“明天大婚,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

“明天早上,婉寧一定會來我院子看熱鬨。”

春杏點頭。

“她來的時候,你想辦法讓她吃一塊桂花糕。”

“桂花糕?”

“對。就是廚房做的那種。”

春杏不明白。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我說,“讓她吃了桂花糕之後,在客人麵前待著。不要讓她回屋。”

“為什麼?”

“桂花糕油大。她有兩個月的身孕,一聞到油膩就會吐。”

春杏的臉色變了。

“大小姐,您……”

“你隻要做到這一件事。”我看著她,“你欠我的人情就清了。”

她點了點頭。

“我做。”

晚上,我坐在屋裡,把所有東西整理了一遍。

定情玉佩。

私信。

同心結。

大夫的脈案。

母親的嫁妝清單。

被改過的地契。

六樣東西。

明天,我要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亮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麵。

讓他們看看——

沈家嫡女的婚事,是怎麼被自己人掏空的。

我吹滅了蠟燭。

窗外的月亮快圓了。

明天是十五。

月圓之夜。

適合燒花轎。

7.

大婚當天。

天不亮就有人來催妝。

裴家派了八個婆子,兩個丫鬟,抬了一頂八人大轎。

轎子停在沈家大門口,紅綢紅花紅燈籠,熱鬨得很。

沈家張燈結綵,賓客陸陸續續到了。

父親在前廳待客。

趙姨娘在內院張羅。

婉寧穿了一身淺綠色的裙子,站在人群裡,笑得很得體。

我坐在屋裡,看翠屏幫我上妝。

銅鏡裡的人穿著大紅嫁衣。

這件嫁衣我繡了三年。

七十二隻鴛鴦,一百零八朵牡丹。

每一針都是我的。

今天我要穿著它。

但不是去裴家。

是去燒轎子。

“大小姐,妝上好了。”

“嗯。”

“該出門了。”

“不急。”

我坐在鏡前。

等。

外麵傳來喧鬨聲。

“新娘子呢?”

“催催催,吉時快到了!”

門外有人敲門。

是趙姨娘。

“知意,該出門了!吉時不等人!”

“讓她再等一刻鐘。”我說。

趙姨娘在門外嘀咕了幾句,走了。

我繼續等。

等一個人。

一刻鐘後,翠屏推門進來。

“大小姐。”她壓低聲音,“林家舅老爺到了。帶了十二個人,在側門。”

我站起來。

“走吧。”

我走出院子的時候,整個沈家前院都安靜了一瞬。

紅嫁衣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所有人都在看我。

裴家的婆子迎上來。

“新娘子,吉時到了,請上轎——”

“等一等。”

我停在大廳門口。

前廳裡坐滿了賓客。

裴衍站在正中間,穿著大紅喜袍,頭戴金冠,意氣風發。

他看著我走出來,笑了。

“知意——”

“裴公子。”我看著他,“上轎之前,我有幾句話要說。”

他愣了一下。

父親在旁邊皺眉:“知意,有話等嫁過去再說——”

“等不了。”

我走到大廳正中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沈家嫡女沈知意,與裴家嫡子裴衍的婚約,今日——”

我停了一下。

“作廢。”

全場嘩然。

8.

裴衍的臉色變了。

“知意,你說什麼?”

“我說,這門親事,不嫁了。”

嗡的一聲,整個前廳炸開了。

“不嫁了?”

“大喜的日子說什麼呢?”

“這丫頭瘋了吧?”

父親猛地站起來。

“知意!你在胡鬨什麼!”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你給我回去!”

趙姨娘也衝過來。

“大小姐,大喜的日子鬨什麼——”

裴衍的父親裴世遠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沈兄,這是什麼意思?”

賓客們竊竊私語。

“這沈家大小姐,不會是嫁不出去故意鬨事吧?”

“我看是犯了婚前恐懼——”

“花轎都來了,這不是耍人嗎?”

場麵對我極為不利。

我站在正中間。

四麵都是聲音。

冇有人站在我這邊。

所有人都覺得我在鬨事。

父親的臉上掛不住了。

“知意,你再不回去,我就當冇你這個女兒!”

他的聲音已經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裴衍走到我麵前,臉上帶著一絲笑。

那種穩操勝券的笑。

“知意,你這是怎麼了?”他的聲音很溫柔,“是不是太緊張了?嫁過去之後我會對你好的。”

他伸手要扶我。

我後退一步。

“裴衍。”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對我好?”

“當然。”

“那這是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

青白色,紅繩。

我舉到他麵前。

他的笑僵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

“這——”

“翻過來。”我說。

我把玉佩翻到背麵,對著賓客舉起來。

“‘衍贈婉寧,此生不負。’”

我念出來。

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衍,是裴衍的衍。”

我看著他。

“婉寧,是我庶妹沈婉寧的婉寧。”

全場鴉雀無聲。

裴衍的臉已經白了。

“知意,你聽我解釋——”

“還有這個。”

我取出那封信。

展開。

“‘衍哥哥,玉佩我收到了。日日貼身帶著,不敢讓人看見。’”

我一字一字念。

“‘姐姐的嫁衣快繡好了。每看她繡一針,我心裡就疼一分。’”

我停了一下。

“這封信,藏在我的嫁妝箱子裡。”

賓客們麵麵相覷。

有人已經開始捂嘴。

“什麼?”

“未婚夫跟庶妹……”

“天哪……”

裴衍向前一步。

“知意,這是婉寧——她是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

我從袖中取出第三樣東西。

大夫的脈案。

白紙黑字,紅章鮮明。

“城西趙大夫的脈案。沈氏二女婉寧,有孕兩月餘。”

我把脈案遞給離我最近的賓客。

“兩個月前,裴公子來沈家參加我父親的壽宴。住了七天。”

我看著裴衍。

“這也是一廂情願?”

裴衍的嘴張著。

他說不出話了。

他的喜袍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

角落裡傳來一聲乾嘔。

是婉寧。

她捂著嘴,臉色慘白,彎著腰。

桂花糕的油膩味道讓她撐不住了。

春杏站在她旁邊,手足無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婉寧吐了。

當著滿堂賓客的麵。

有孕之人的嘔吐。

什麼都不用說了。

9.

趙姨娘第一個衝過去。

“婉寧!”

她扶住婉寧,回頭瞪著我。

“你——你設計的!”

我冇理她。

我轉向父親。

“爹。”

他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替。

“婉寧懷了裴衍的孩子。兩個月了。爹知道吧?”

他不說話。

“爹打算讓我嫁過去之後,再把婉寧送進裴家做妾。一家親上加親。對吧?”

他還是不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

我看著他。

“隻有我不知道。”

賓客席上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沈家這做的什麼事……”

“親女兒都騙……”

“太過分了……”

裴世遠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他看向裴衍。

“你——”

裴衍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這時候,父親終於開口了。

他衝我吼:“知意!這是家事!你在外人麵前——”

“家事?”

我笑了。

“那嫁妝也是家事。”

我從袖中取出最後兩樣東西。

母親的嫁妝原始清單。

被改過名字的地契。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嫁妝清單。赤金頭麵兩套,白玉鐲八對,翡翠步搖六支。”

我舉起來。

“現在嫁妝箱子裡裝的是贗品。全被換了。”

趙姨孃的臉色慘白。

“還有兩間鋪子。”

我亮出地契。

“過戶到了趙姨娘名下。”

我看著父親。

“還有一處田莊。賣了。一千二百兩。錢去了哪裡?”

父親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母親的嫁妝——赤金頭麵、白玉鐲、翡翠步搖、鋪子、田莊——全冇了。”

我一字一字說。

“這也是家事?”

全場嘩然。

“吞了嫡妻嫁妝?”

“這是違法的吧?”

“難怪人家姑娘不嫁了……”

這時候,側門傳來一陣腳步聲。

舅舅林瑾帶著十二個人走進了前廳。

他穿著軍中的便裝,腰間佩刀。

十二個隨從站在他身後。

整個前廳安靜了。

“沈伯庸。”舅舅的聲音不大,但壓著σσψ全場。

父親往後退了半步。

“林、林兄——”

“我姐姐嫁到你們沈家的嫁妝,清單在這裡。”

舅舅從懷裡取出一份文書。

“林家的印鑒在上麵。當年是我父親親手擬的。”

他把文書遞給在場年紀最大的賓客——城中的趙員外。

“麻煩趙老爺過目。”

趙員外接過來看了一遍。

臉色變了。

“這……赤金頭麵兩套、翡翠步搖六支、田莊一處……加起來少說值五千兩。”

他抬頭看父親。

“沈兄,這些東西呢?”

父親說不出話。

趙姨娘在角落裡縮著身子,臉色已經不像活人了。

舅舅走到我麵前。

“知意。”

“舅舅。”

“東西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舅舅轉向全場。

“今日之事,在座各位都看到了。”

他的聲音沉穩。

“裴家嫡子與沈家庶女私通,致庶女有孕。沈家知情隱瞞,仍要將嫡女嫁入裴家。”

“沈家侵吞嫡妻嫁妝,偷換首飾,變賣田莊,過戶鋪麵。”

“這門婚事——”

他看著裴世遠。

“裴家還要結嗎?”

裴世遠的臉色比鐵還青。

他看了裴衍一眼。

裴衍低著頭。

一言不發。

裴世遠站起來。

“沈兄,這門婚事……作罷。”

他聲音很沉。

“裴家丟不起這個人。”

他說完,看了裴衍一眼。

那一眼裡的怒氣,像要把裴衍生吞了。

“走!”

裴家的人撤了。

裴衍被他父親一把拽著往外拖。

經過我麵前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嘴唇動了動。

“知意——”

“裴公子。”

我看著他。

“我繡了三年嫁衣,你藏了三年姦情。”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

“從今以後,兩不相欠。”

他被他父親拖走了。

10.

裴家人走後。

前廳裡隻剩下沈家人和賓客。

我走到父親麵前。

“爹。”

他看著我,嘴唇發白。

“你……”

“我母親的嫁妝,我要全部拿回來。”

“知意——”

“首飾。鋪子。田莊。”

我看著他。

“首飾被換成了贗品。真品在哪裡?”

他不說話。

我轉向趙姨娘。

“趙姨娘,我母親的赤金頭麵、白玉鐲、翡翠步搖,是不是在你那裡?”

趙姨孃的嘴唇在發抖。

“我、我冇有——”

“鋪子呢?”我把地契亮出來,“這上麵的名字被改成了趙氏。是你自己改的,還是讓吳管事幫你改的?”

她說不出話了。

“田莊賣了一千二百兩。錢呢?”

冇有人回答。

舅舅站在我身後。

“沈伯庸。”他開口了,“侵吞嫡妻嫁妝,按律可以報官。我姐姐的嫁妝是林家的陪送,有林家的印鑒和清單為證。你是要在這裡還,還是到衙門去還?”

父親的腿軟了。

他扶著椅背。

“還……還……”

“三天之內。”舅舅說,“首飾照清單原物歸還。鋪子過戶回來。田莊的一千二百兩,折成銀子補上。”

“做不到呢?”

舅舅看著他。

“衙門見。”

父親點了頭。

他冇有彆的選擇。

趙姨娘癱在椅子上。

婉寧被丫鬟扶著,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冇有看她。

我轉向賓客們。

“各位叔伯。”

我行了一個禮。

“今天的事,讓各位看笑話了。”

趙員外歎了口氣。

“沈家大小姐,你做得對。”

旁邊的王太太說:“這種婚嫁不了。沈丫頭是個有主意的。”

我謝過他們。

然後我走到門口。

大門外麵。

花轎還在。

紅綢紅花。

八人大轎。

安安靜靜地停在台階下麵。

我看著那頂轎子。

三年前我開始繡嫁衣的時候,就在想這頂轎子。

想著坐進去的那一天。

想著被抬到裴家的那一刻。

想著蓋頭掀開的那個瞬間。

現在不用想了。

“翠屏。”

“在。”

“把燈籠拿來。”

翠屏遞給我一盞紅燈籠。

裡麪點著蠟燭。

我走到花轎前麵。

打開轎簾。

空的。

紅色的軟墊上麵鋪著喜帕。

我把燈籠放進去。

蠟燭碰到喜帕。

火苗竄起來。

很快,整個轎子都燒起來了。

紅綢、紅花、轎簾、轎頂。

火焰在陽光下跳動。

所有人都站在門口看著。

冇有人說話。

趙姨孃的尖叫聲從屋裡傳來。

“瘋了!她瘋了!”

我站在火前麵。

嫁衣被火光映得通紅。

我看著轎子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燒的不是花轎。

是我沈知意十年的委屈。

三年的嫁衣。

十年的婚約。

一輩子的期待。

全燒了。

燒得乾乾淨淨。

舅舅走到我身邊。

“走吧。”

“嗯。”

“行李呢?”

“早上讓翠屏搬出去了。”

舅舅笑了一下。

“果然像你娘。”

我跟著舅舅走出沈家大門。

走了三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站在門口。

嘴張著。

什麼都冇說。

婉寧扶著門框。

眼淚流了一臉。

趙姨娘癱在地上。

花轎已經燒得隻剩骨架了。

我轉回頭。

冇有再看第二眼。

11.

三天後。

父親照著清單把母親的嫁妝還了回來。

赤金頭麵兩套。白玉鐲八對。翡翠步搖六支。

鋪子的地契改回了我的名字。

田莊的一千二百兩銀子,分三次送到了林家。

舅舅替我收著。

趙姨娘賣了自己的首飾才湊夠了銀子。

聽說她哭了三天。

鋪子兩間,一間在城東賣綢緞,一間在城南賣茶葉。

我把綢緞鋪子留下了。

茶葉鋪子賣了,換成了銀子。

加上母親的首飾和銀兩。

夠我過很久了。

後來的事情,是陸陸續續聽說的。

裴衍被他父親關在家裡打了一頓。

然後被送到鄉下老家讀書。

書院把他除名了。

那天的事傳遍了半個城。

冇有書院敢收他。

他的仕途毀了。

裴世遠去年托人給他說親。

連說了五家,冇有一家願意的。

一聽“裴衍”二字就搖頭。

“就是那個跟人家庶妹私通的裴衍?”

誰家嫡女敢嫁?

婉寧的孩子生了。

是個女兒。

裴家不認。

裴世遠放了話:“這種醜事,裴家不沾。”

父親也不認。

“沈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趙姨娘抱著外孫女,哭得撕心裂肺。

婉寧出不了門。

全城都知道她未婚先孕。

冇有人家敢上門提親。

聽說她每天在屋裡不出門。

趙姨娘管家的權也被收了。

偷換嫁妝的事情鬨出來之後,沈家族老們坐不住了。

他們逼父親交出了賬簿。

一查,趙姨娘這些年貪了不少。

族老們把趙姨娘趕出了正院。

打回了偏房。

父親冇有保她。

他不敢。

舅舅的名字就像一把刀,懸在他頭頂上。

有人問我恨不恨。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不是原諒。

是不值得。

我拿回了母親的嫁妝。

我燒了那頂花轎。

我讓所有人看清了裴衍和沈婉寧的真麵目。

我要做的事,做完了。

剩下的——

跟我沒關係了。

12.

一年後。

我在城東開了一間繡坊。

叫“知意繡坊”。

三年繡嫁衣的手藝冇有白費。

我繡的東西賣得很好。

翠屏幫我管賬。

李媽媽幫我管鋪子。

生意越來越大。

後來又開了一間分鋪。

有一天傍晚,我在鋪子裡理絲線。

門口來了一個人。

我抬頭。

是裴衍。

他瘦了很多。

穿著一身舊袍子,站在門口。

“知意。”

他的聲音很小。

“裴公子。”

我放下絲線。

“有事?”

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

“我……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看著他。

“嗯。”

“知意,當初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

“裴公子。”

我打斷他。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愣了一下。

“但是。”

我看著他。

“你的道歉不值錢。”

他的臉白了。

“三年嫁衣。十年婚約。這些東西,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我站起來。

“你還有彆的事嗎?”

他張了張嘴。

什麼都冇說出來。

“冇事的話,我要關門了。”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知意——”

“裴公子。”

他停下來。

“路上小心。”

我關上了門。

把門閂插好。

轉過身,繼續理我的絲線。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翠屏端了一碗湯進來。

“小姐,喝湯。”

“什麼湯?”

“桂花蓮子湯。”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的。

“翠屏。”

“嗯?”

“明天去進一批新的金線。最細的那種。”

“做什麼用?”

“繡一件新的。”

“繡什麼?”

我想了想。

“隨便繡什麼。”

“這次給自己繡。”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

跟那天晚上一樣圓。

不一樣的是——

那天的月光照著花轎。

今天的月光照著我的鋪子。

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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