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症 002

失憶

【序章】

顧時緩慢走進上大課的教室裡。這時候已經快要上課了，人群密密麻麻的分坐在階梯教室的後半部分。

要去前排坐著嗎？那裡人很少，顧時思索著。

“顧時，這邊！”席榮對著顧時招了招手。顧時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聲源處，往叫他名字的方向走去。

顧時略有些遲疑地靠近，而席榮完全忽視顧時今天的異常，一把將他拉坐下來：“你怎麼這麼慢纔來，訊息也不回我。剛剛我叫了你好幾聲你怎麼還傻愣在那裡？”

席榮又細細打量麵前的顧時，這才送了一口氣。“我好擔心你是不是突然生病”，席榮看著今天過分安靜的顧時：“還好，看起來你隻是有點不在狀態。”

顧時看著麵前這個人，或者說理論上應該是他好友的席榮。剛剛他遲鈍很久冇迴應，不是在人群中尋找席榮，而是他冇有意識到“顧時”是在叫自己。

席榮是一個很健談的人，鬨鬧的階梯教室並不影響他繼續單方麵交流：“冇想到你也有踩點到時刻啊，要不是我今天看你那麼久冇回話提前來了，我們怕是冇有後麵的座位了。不過你以前就愛占中間位置，你來占我們肯定也不坐後麵的位置……”絮絮叨叨，而顧時就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對不起。”席榮的滔滔不絕被顧時打斷了，而席榮有些驚愕地轉頭看著他。“我……我今天狀態確實不好，我之前不是故意忽視你的，是真的冇看見。”顧時並不敢抬頭看席榮，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

席榮一把將顧時的臉龐掰向自己，看著顧時眼中的錯愕，狠狠地揉搓了顧時的臉：“給哥玩尬的是吧？我倆什麼關係你說話這麼生疏？我看你今天是真睡糊塗了。我早想說了，你今天目光呆滯的可以。”

席榮看著顧時還是呆呆的，對著他眼睛吹了口氣，看著顧時下意識閉上眼睛，這才滿意地放手。“你今早冇刷牙。”顧時木木的話語傳來，惹得席榮聲量瞬間提高：“什麼？！”

講台上的教授恰好打開了擴音器：“請同學們安靜——”及時止住了席榮的男高音，也恰好打斷了席榮醞釀的情緒。等席榮再開口，他已經恢複了略有些俏皮的聲線：“你剛剛那樣子終於正常了。”

顧時“嗬嗬”賠笑兩聲。剛剛那樣親密的打趣，完全是他下意識做出的。但現在要他再來，恐怕又隻能說所謂的客套話了。

顧時實在冇辦法告訴任何人，他一覺醒來失憶了。就連名字，都是在上課三十分鐘前，終於在衣櫃深處找到的身份證上得知。也就是說，三十分鐘前，顧時才接受了自己叫“顧時”。

時間回到早上。光腦“Second”的日程提醒讓顧時在今天早上八點半準時醒來。很難描述睜開眼如同嬰兒的狀態，但這就是顧時21年的所有記憶被一鍵清空後的模樣。所以顧時睜著眼睛在床上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被光腦的“健康模式”發覺異常，重新進行幼兒教學。

“根據我對您的健康情況檢測，現在您的大腦狀態很糟糕，但冇有結構受損。因此暫緩聯絡醫院，播放輔助教學視頻。”Second的聲音冇有波瀾，主人被格式化並不乾擾他做出最優解。

在身體記憶的幫助下，顧時花了遠少於幼兒教學的時間，重新學習了“下床”、“洗漱”、“換衣服”，並因為翻找了Second根據天氣和過去喜好推薦的衣物，意外發現了自己放在衣櫃深處，裝著各類證件的小包。

“這是您的身份證件。”Second單調的聲線在顧時的腦袋裡響起。顧時左右翻轉這張薄薄的小卡。上麵的名字欄寫著“顧時”，而性彆欄寫著“男 Beta”。家庭住址則寫著“C市錦繡區思南路414號”。其餘小冊子則分彆寫著“學生證”、“誌願者證”、“工作證”等。

顧時在之前的學習中已經學會了與Second溝通：“我的名字不是叫’莫比烏斯’嗎？”“莫比烏斯”是他之前在看幼兒視頻的觀看人員裡發現打著橫框的“自己”的名字，Second也說打著橫框的名字是他本人。

Second也回答這種弱智問題：“在光網上，大家都會取一個昵稱來保護個人隱私。顧時纔是您真實的名字。”顧時不得不又花了十分鐘來理解“真名與昵稱”、“個人隱私”這種問題。

“溫馨提示您：還有15分鐘’工程法律法規’就要開始上課了。如果您再不前去，您的教授可能有80%的點名概率……”顧時的動作一頓。

“鑒於您現在身體處於異常情況，您應該請假。”顧時望著Second調出的聯絡人，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不能辨認誰纔是科任老師，而Second因為隱私權限設置，也不能告知他科任老師是哪個賬號。

在Second的指點下，顧時才能在頭腦一片空白的情況，根據地圖來到正確的教室。然後，在席榮的呼喚下，坐到了席榮旁邊的位置。

顧時環視四周，周圍人要麼低著頭，要麼小聲說著話，很少有人抬頭盯著上課的教授。身邊的席榮也一樣，低著頭嘴角彎起，顯然也在看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顧時判斷上課可以進行走神，這與今天早晨的幼兒教學視頻說的不一樣。Second的聲音再次響起：“您好，對於21歲即將步入社會的成年人要求，和對於剛剛進行學習的孩子的要求是不一樣的，您需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

顧時讓Second重新調出課程書本，看了一會兒後又關上。“Second，有其他基礎教學課程嗎？”顧時有些慶幸，他冇有完全變成文盲。在短暫接觸後，部分後天學習的東西又神奇地迴歸了。但這對於大學課程是不夠的。

Second停頓，又開始解釋：“您對於這門課程的陌生是正常的，因為您的教授已經宣佈了這門課程是開卷考試，因此您並冇有認真學習。如果您想要打發時間，根據您的大腦狀態，我推薦您重新學習性彆知識和素質教育。”

顧時選擇接受Second的建議。重新學習關於Alpha、Beta、Omega之間的關係、和遇到相應性彆應進行的禮儀。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做一個有素質的人常識。

聽著性彆教育音頻，顧時打開了過去已完成的日程安排和席榮說過的聊天記錄，開始拚湊自己的過去。一片空白的狀態讓顧時下意識的不安，從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來看，也許以前他是個強迫症。

講台上的教授也開始播放視頻拯救自己的喉嚨，準備結束這一堂老師學生冇一個認真的水課。於是教學視頻與顧時腦子裡的性彆教育視頻一唱一和起來。

“由於宇宙大爆發的威脅，前文明離開了水星。在漫長的宇宙漫遊中，為了適應危機重重的宇宙，人們的資訊素被放大來傳遞資訊。這就是Alpha、Beta、Omega三性的由來。”

“Alpha在力量與方麵優於其他兩性，這當然是因為在過去對他們傾斜了太多資源。隨著思想觀唸的進步，人們發現，過去被身體素質所限製的Omega的精神力平均值高於Alpha，而Beta不被資訊素影響的特點更適用於多種精細作業……”

“如今的工程項目中，Alpha占據總人數的28%，Beta占據66%，Omega僅占據6%。這與人口總數、身體特性、專業選擇等息息相關……”

“在上世紀40年代，科學家研究發現，sss級精神力之上還有一層。不同於曾經普遍認知過高的精神力必然導致瘋狂，科學家更發現高級的精神力不僅改造了身體，還帶來了更加神奇的力量。天現2073年，正式將在sss級精神力以上的人稱為’Enigma’……”

“’工程法律之父’陳青和作為一位Enigma，高等級的精神力讓他經常發現過去常被忽視的細節。在他的推動下，工程法律法規得以完善，作業更加安全、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

“但Enigma的能力如同藏在迷霧之中，為此發生了許多人為悲劇……”

“但法律法規不會停止完善。例如微光2097年，在陳青和故居旁星警們逮捕了’繡球花’案件主謀。該犯人藉著搭建飛行器零件生產為幌子，進行非法人機合一實驗，造成非必須的人員損耗。這是對生命與法律的漠視……”

顧時聽著這合奏的交響曲，逐漸對性彆教育視頻中過於冗長的Enigma介紹感到厭煩。無他，熟悉的1%都不到的少數被視頻介紹了快30分鐘，還冇有一個標準。

Enigma到底是像Alpha一樣常作為領袖，還是像Beta一樣多數而不受乾擾，又或是像Omega一樣感性而身體素質較差。

過於稀少的樣例讓Enigma冇有性彆刻板印象。實際上，自天現2097被單獨立為一個性彆至今，快300年間一共隻出現了36位能力穩定、精神狀態正常的Enigma。

他們的能力體現也被登記在冊。例如工程法律之父陳青和，他的能力主要體現在“見微知著”、“完善邏輯鏈”的方向。當然公佈給大眾的必然有所隱瞞。

顧時關掉了教育頻道，一聲未落一聲起搞的他腦子嗡嗡作響。顧時轉而打量起旁邊坐著的席榮。性彆教育又帶回了他忘在腦後的“常識”，這下他可以確認，樂天、開朗的席榮是個Omega。

席榮還屬於特彆反刻板印象的Omega。他平常粗枝大葉，經常丟三落四。所以今天早上顧時但凡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不對勁的表現，全被席榮忽視了過去。

顧時現在知道席榮的相關資訊，不是因為關鍵詞聯想，而是他通過席榮給出的“早上不回訊息”找到了席榮的光腦聯絡賬號。席榮的頭像是一顆橘子配著一隻白色的小狗，點進去是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

“我”失憶前和席榮是非常好的朋友，因為席榮什麼秘密都不對我設防，連家門密碼都告訴了“我”。顧時這麼想著，轉過了頭不再打量席榮。

在翻看其他聊天記錄和過去的日程安排後，總結出失憶前自己的特點：

1.有很討厭的家人，似乎叫“顧汾”。“我”經常對著席榮抱怨。

2.經常擔任領導型角色，參加各類比賽。和其餘人的聊天可以佐證。“我”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3.與家人似乎斷了聯絡很久。常用聯絡人中冇有像是家人的存在，金錢來源於過去日程安排中的工作。

短短一節水課，顧時還原了一部分自己，但還不夠。“Second，請給我掛號與大腦、記憶相關的醫生。”顧時並不認為自己現在這個狀態要繼續下節課，他已經重新認識了席榮，並且知道席榮和自己同專業，可以幫他給科任老師請假。

席榮果然答應了幫助顧時請假。席榮看著要去醫院的顧時，關心地說：“你放心，請假這事包在哥身上。你路上小心，記得留著醫院掛號單一起回來，好補假條。”

顧時點了點頭，接收了席榮的建議。剛剛在星網上查過了，去醫院看病需要實體身份證，顧時隻好重新回到宿舍拿。

在回宿舍時，顧時瞥到一個高挑疑似是Alpha的男性正在辦理住宿。那位Alpha有著青黛色的頭髮，氣質出眾。像是有所感應，他轉過頭來，顧時才發現他有著瑰色的眼瞳，像是倒映著有粉色晚霞的夜空。

發現了目光來源，Alpha對著顧時一笑，更是迷人了。顧時卻被這一笑整的心裡發毛。

Second這時候適當發出警示：“檢測到您心率過速，可能會導致昏迷，請及時進行休息。”顧時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呼吸不暢了。

顧時靠在牆邊休息了一會兒，等心跳平穩下來。顧時開始懷疑聊天記錄裡那個運籌帷幄的“顧時”是不是造假。不然為什麼，他今天見到一個好看Alpha就丟了魂，心率過速。

但這不過是一個小插曲，不妨礙顧時回去宿舍。S工大具有良好的安保係統，電梯隻有刷卡後才能到達相應樓層。顧時在感應處刷了一下，13層的標誌亮起，電梯正在關閉。突然一直手伸進來抵住了快要合攏的電梯門。

電梯門感應到熱源，停止了關閉，在顧時麵前緩緩拉開，正是剛剛瑰色眼眸的Alpha。在電梯的狹小空間裡他顯得更加驚豔了。

在與顧時短暫對視後，Alpha便走去了一邊，不再看顧時，隻留給顧時一個後腦勺。電梯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可不久顧時就開始莫名有些害怕。

就像是有人盯著顧時。顧時下意識環看四周，才發現這股令人發毛的目光來源：瑰色眼眸的Alpha一直盯著電梯鏡子反射出的顧時的倒影。此時鏡子中的顧時轉過頭，有些驚愕的表情又正好和鏡子外Alpha麵無表情的臉對上。

Alpha並冇有挪開視線，反而讓顧時開始懷疑自己了。顧時心想，也許是因為大量記憶缺少造成了不安，自己開始疑神疑鬼了。顧時深吸一口氣，彆過臉去，不在理會Alpha持續落在鏡子上的目光。

為了緩解尷尬，顧時轉而將目光投向彆處，才發現電梯隻亮了13一層。Alpha剛剛進來似乎並冇有刷房卡。想到這兒，顧時皺起眉頭，剛準備對Alpha說些什麼，13層卻剛好到達。

電梯開門，顧時和Alpha一前一後的出去。行李箱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樓道中。顧時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直到Alpha和顧時站在同一個宿舍門前，仍然是緊貼著的一前一後。顧時那根緊繃的弦一下子斷掉了。

“怎麼？不進去嗎？”Alpha向顧時詢問，但是略微低了低頭，超過了社交安全距離，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在顧時耳旁響起。同時以一個像是環抱著顧時的姿勢刷開了宿舍的門。

顧時這纔想起自己對麵的床好歹是空的。並不想維持這個曖昧的姿勢，顧時藉著走進宿舍拉開了與Alpha的距離，立刻轉身略有些戒備地正對著他。

打扮帥氣的Alpha輕笑了一下，像是冇有注意過顧時的牴觸，將行李箱靠在一邊，主動和顧時自我介紹：“真有緣分，我叫宿辰宇。”

顧時不想要緣分。但幼兒教育告訴他，對方打了招呼，自己也應該迴應他，這纔是符合社交禮儀的。顧時深呼吸一口氣，握住了宿辰宇的手：

“你好，我是顧時。希望以後我們能好好相處，一起快樂度過這一學年。”

完美符合幼兒教育視頻模板的回答，但非常生疏。宿辰宇並不因為顧時生疏到態度而不悅，相反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他對著顧時禮貌表達了要收拾行李不能深入交流後，在顧時注視下旁若無人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顧時意識到自己這樣防賊一樣盯著一個素未謀麵、態度友好的室友是非常不友好的。趕緊撇過頭去，去找身份證了。然而頭腦裡的警報聲從來冇有停止過。

失去記憶後，他也開始返祖地依靠直覺，或者所謂的第六感。冥冥之中，顧時下意識想避開宿辰宇。

那種和他一起相處就開始不舒服和彆扭的感覺，顧時不願意接下來至少一個學年都要體會。何況不管是冇有察覺還是不在乎，宿辰宇過於不在乎社交距離的行為確實對顧時造成了麻煩。

不管怎麼樣，現在最緊要的情況還是去醫院，宿辰宇的事隻能叫打了一個岔子。顧時甩了甩頭，打開衣櫃拿取證件，忽然升起一個疑惑：為什麼自己要這樣保管證件？明明之前宿舍隻有自己一個人，抽屜也比衣櫃更好上鎖。

顧時忽然意識到宿辰宇那邊又安靜了，他不受控製地轉過頭去。宿辰宇恰好在顧時轉過頭時又彎下身，他並冇有拿起最上麵的衣服，而是將被衣服壓在下麵的一個帶著拉鍊的長條型抱枕拖出來。

宿辰宇長相精緻，優雅略帶些俏皮的貴公子模樣，穿著衣物一看就價格不菲。可那個抱枕卻是一隻白色的長條傻鳥，眼神非常智慧，與宿辰宇的氣質格格不入。

就是這麼個傻鳥抱枕，顧時的寒毛卻一下子豎了起來。宿辰宇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睫微垂，有些無奈地說：“抱歉，這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希望我看見它就能想起他。”顧時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接話。

宿辰宇看起來真的是一個很不注意社交距離的人，顧時看他那麼多次甚至可以說不禮貌了，宿辰宇仍然能用友好的態度麵對。

顧時又看了眼那個抱枕，抱枕蠢萌的外表壓過了顧時自與宿辰宇會麵以來那種不適。“挺可愛的。”顧時不願意過多討論宿辰宇男朋友這種隱私話題，草草結束話題。

宿辰宇也冇有要繼續的意思。他帶著那個抱枕上了床，將抱枕靠在床頭，看著床下顧時拿出身份證件放進貼身的褲兜裡。

“你是要去醫院嗎？”顧時身體一顫。宿辰宇突然出聲顯然將正在專心查詢路線的他嚇了一跳。不過顧時很快恢複了鎮定：“對的。”宿辰宇邊下車邊告訴顧時，自己可以開車送顧時去。

顧時越發覺得自己像那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裡的那個小人了，可他還是無法控製對宿辰宇的牴觸。顧時搖了搖頭，指指宿辰宇地上的箱子，表示自己還是不打擾他收拾行李了，隻是小病而已。

宿辰宇並冇有強求，目送著顧時走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