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片冰天雪地的雪原上,拳頭大的雪球正正地砸到了一個女孩的臉上。
“中了中了!”遠處的一行男孩女孩手舞足蹈,他們飛速地占領了阿麥跟前的冰湖,在結冰的湖麵上滑動起來,“滾吧,小瘸子,這是我們練習的地方!”
阿麥一把把臉上的雪團薅下去,她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穿著一身打滿了補丁的衣服,氣勢卻全不輸給那些身強力壯的男孩子們,“這明明是我先發現的,憑什麼要我走!”
“你的腿都那樣了還想練習冰上舞?跳得起來嗎,滑得動嗎?”孩子們嬉嬉笑笑地指著她,“到時候王城演出上出了錯,你是想害死大家嗎!有自知之明就早點退出,趕緊收拾包袱滾回你的老家去吧!”
“你、你……!”
“你什麼你?小瘸子又成小結巴了嗎——小結巴!小結巴!”
阿麥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她突然彎下腰隨手抄起一大團雪,用儘全身力氣往他們中砸去。隨後不管身後眾人的尖叫怒罵,轉身一瘸一拐地飛速跑走了,像在被一群厲鬼追趕一樣。
十幾分鐘後,女孩氣喘籲籲地停在了一間木屋前。大約是回到了心中安全的地方,她咬了咬牙,低下頭抹了抹眼睛。
就在這時,雪原上突然掀起了一陣風,似乎有什麼不同尋常的氣息到來,連周圍的雪鬆都搖晃起枝丫來。
冷颼颼的雪灌進領口,阿麥一個哆嗦,不明所以地往上抬頭看了一眼——
一看不得了。隻見自家木屋的上空,竟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半透明的詭異漩渦!
那漩渦引動周圍的風雪一時狂湧,連這一帶的光線都出現了扭曲錯亂。這乍現的異象實乃生平僅見,直接讓唯一有幸見證的阿麥的哭聲猛地噎住了。
下一秒,漩渦一陣扭曲,竟然吐出了兩個人來!
阿麥長大了嘴巴,就看見一個衣服跟牛仔似的男人先掉下來,正正砸在了她木屋的房頂。
“嘩啦——!”
木屋整個被砸得一搖,隨即男人一聲痛叫,直接順著被砸出的大窟窿跌進了屋子裡。
“這是你的房子嗎?”一道清澈悠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阿麥轉頭,才發現一個金髮金眸的男孩不知何時輕飄飄地落到了她的身邊,正友好地看著她——對方看起來比她還要小,肩上坐著一隻模樣古怪的貓。
他雖然隻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袍,卻比阿麥印象中見到的那些個貴族老爺們看起來還要高貴。彷彿一下子將她這貧瘠的破落之地,都映襯得金碧輝煌起來了。
更重要的是,那雙金色的眼睛冥冥之中似乎有種奇異的力量,竟叫阿麥心口一跳,連預備的話語都說不出口,傻傻地無法移開視線。
“痛、痛死我了……”低沉懶散的聲音,穿著牛仔服飾的男人從屋內一邊揉著腦袋,一邊推門而出。
北原循聲望去,抱住因不適應這裡寒冷而低嗚的炎王,一邊慢悠悠地順了順毛,一邊語意不明地問:“所以她是逃了嗎?”
一旁愣愣的阿麥不明所以,但辛西德很顯然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麼。
男人拿起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條蜘蛛腿,左右看了看,嫌棄地嘖聲,“是在中途又選擇了斷腿逃生吧,怨我冇有抓住她,到底讓她給溜了。”
“不怪你。”北原搖了搖頭,“漩渦裡的空間亂流很不穩定,我進去的時候就猜到了。”
漩渦中的情況就好像被集體團巴團巴,扔進了滾筒洗衣機,彆說鬼蛛夫人了,自己人在哪裡都分辨得夠嗆。
好在北原經過這回已經有些經驗了,下次遇見類似的情況應該會好很多……當然冇有下次會更好,這種過山車他也敬謝不敏。
“她很擅長躲藏,重傷狀態下氣息更弱了。”辛西德摩挲下巴,“不過我常年跟她交手,如果她的落點不是距離我們太遠,我一定能找到她的蹤跡。”說著唇角一彎,掂了掂手上的蜘蛛腿,已然有了些主意。
北原明白了他的意思,四處看了看周圍林立的高大雪鬆。
高大的樹木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紮根,鬆林深處偶爾傳來積雪落地聲,雪白的世界顯得寒冷又安靜。
這裡顯然已經不是西廊平原,甚至……不一定還是萬族裡。
北原有一種模糊的預感,但是尚不確定。他對辛西德道:“你打算怎麼找到她?”
辛西德:“我要用這條腿做個道具。”北原:“需要多少時間。”
辛西德估計了一下,回答:“如果製作材料足夠的話,兩個小時。”
辛西德提出他需要一種木頭和石頭,那些東西在萬族裡並不少見,隻是這裡……北原的目光不由聚集到了唯一在場的小女孩身上。
阿麥全程都是一副“他們在說什麼?”、“雖然完全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我該不該在時候插嘴?”的模樣。如今見北原終於注意到她了,忍不住好奇又期待地暗中觀察他的神色。
這讓同樣看向她的辛西德有些好笑,對北原道:“我去找吧,你不如去四周看一下,如果她就在這周圍的話那更好,當場解決就完事了,什麼麻煩都冇有。”
現在似乎也冇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兩人很快合計了一下,決定分頭行動。
阿麥左右看了看,又回頭瞧了眼搖搖欲墜的木屋。她悶頭從裡麵抱出最重要的故事書後,便離開了這棟危房,一瘸一拐地選擇跟上了北原。
“你們這是要乾什麼去?”阿麥試圖跟北原搭話,哈出的熱氣融在雪霧裡,忍不住在對方麵前忍耐地放輕了聲音。
然而說完她就有些後悔了,她想起來,在離開老家星球前爺爺特意交代過她:帝星不比普通地方,更彆提這裡還是寸土寸金的王城附近,一塊石頭砸下來,三個人裡麵都能砸出至少兩個貴族大老爺。
這些人可是很不好惹的,冇準一個說不好就能讓人再也回不去了。
她又想起北原和辛西德非同一般的出場方式,便愈發覺得帝星不愧是帝星,能出現在這兒的人竟一個比一個不簡單。她這種小貧民若輕易攪和進去,都不一定能聽出個響兒。
想到這,阿麥的步子不由慢了下來,已是打算默不作聲地往小木屋回跑了。
卻不想北原也慢下了步子等她,一邊回答道:“去找一個對普通人來說很危險的獵物。”
“哦……”女孩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顯然是依舊不太懂,“你叫什麼名字?”她覺得自己應該早早知難而退,可話到嘴邊,卻不知怎的問出了這樣的問題來。
然而金髮金眸的男孩卻明顯毫不在意,十分自然地開口:“北原。”他看了看躊躇不安的女孩,補充道,“剛剛破壞你的房子很抱歉,我們回頭會幫你修補好的。”
於是阿麥不由張了張口:“……你們真的打算幫我修房子嗎?”
“當然,辛西德很擅長這些。他做起來很快的,你放心。”
北原這時候精神力已經外延到了一個極限,卻依舊冇有找到鬼蛛夫人的痕跡。便不得不遺憾地發現,對方大約真的拿頭逃命,寧願冒著被空間亂流攪碎的危險,也不想落在他們手上。
可以說求生欲異常強烈了。
那邊完全跟北原不在一個頻道的阿麥,還在小聲嘀咕,“可是他手上連個工具都冇有,怎麼砍樹……”
話還冇說完,阿麥就察覺到空氣中似乎傳來幾聲破空的槍響,隨即腳下的大地一震,遠處一棵雪鬆便肉眼可見地整個倒了下去,發出“轟隆”一聲巨響。
阿麥愣住了。
倒是北原循聲望去輕“唔”了一聲,神色如常,自言自語道:“糟糕,忘記告訴他動靜小點了,我們可不一定還是在萬族裡……”
想到這一茬,北原突然腳下一頓,望向阿麥問:“你知道‘龍敲鐘’嗎?”
阿麥尚且還處在震驚中,聞言下意識回答:“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可是薩恩族王城最有名的標誌性古建築,據說千年前那座鐘樓剛被建起來的時候,既不走也不響,突然一頭龍從天上路過,長尾一劃,鐘就響了。從此以後人們就叫它龍敲鐘,說是隻有龍才能讓那座鐘樓敲響。”
“不過後來也有好多人說那隻是噱頭,實際上根本冇有那回事。反正現在,那就是一個停住不動的古老鐘樓。”
“你要是想去參觀的話,出了這片雪鬆林找最近的懸浮車站,大概半個小時能到王城。龍敲鐘就在王城的中央區域那一片,最高的那棟建築就是,隨便找個人都能問到。”
等到阿麥一口氣說完,才驚覺自己叨叨得似乎有些太多了。
——薩恩族王城?
這個地名,讓北原終於確認,他們現在果然是來到了——【現實世界】。
他在鬼蛛夫人逃進漩渦時看見的那些景象,果然就是現實世界的景象——其中那座鐘樓是最明顯的,畢竟就像這孩子說的,很有名。
有名到即便上輩子北原除了自己所在的荒星外哪裡都冇去過,卻也在星網上多次看見過那座鐘樓的照片,所以在漩渦時第一時間就認了出來。
“現實世界啊……”北原的神色不禁複雜起來。
老實說他幾乎已經完全把自己代入了萬族NPC的角色身份,如今突然回到了最初熟悉的地方,反倒有點不知所措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這裡並不是他上輩子的故鄉。他在周圍完全找不到熟悉的記憶場景,所以雖然有些驚訝和感觸,但他及時調整好了心態,冇讓這件事影響到自己的狀態。
半個小時後,等到北原轉完了這一片雪鬆林,確認真的找不到鬼蛛夫人的蹤跡了,便和阿麥重新回到小木屋前。
先一步到的辛西德已經擼起袖子,在屋子前一邊等他們,一邊搗騰手裡緊急采集的材料了。
“怎麼樣?”辛西德遠遠地看見兩人便問道。
北原遲疑一秒,最終直言不諱道:“冇有找到她,不過倒是確認了一件事,這裡已經不是我們原來的世界了。”
辛西德愣了一下,隨即微微出神地“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就說嘛,怎麼有些東西明明記憶裡很常見,在這裡卻死活都找不到……不過,另一個世界?”
“……這經曆也太迷幻了,我得冷靜一下。”牛仔手上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嘀嘀咕咕地像給自己唸經一樣,似乎企圖用這種方式給自己安慰。
北原給了他一點時間,才道:“接受事實了嗎?”
“說實話,還冇有。”辛西德苦笑,“不過我會儘快的。”他頓了頓,皺起眉,“還有如果那個漩渦真的能夠連接兩個世界,那不是很危險?它的出現在當時,似乎不是個巧合……”
北原表示同意:“這個之後再想吧,你的工具做好了嗎?”
提起這件事,辛西德就頭痛,懊惱的呻吟一聲,“還差一點東西。本來我覺得有冇有這玩意兒都無所謂,不過你現在說這裡不是我們的世界了,那按照大海撈針的進度,還真就隻能指望這條腿能自己動起來,帶我們去找它的主人了。”
“……也不是不可能啊。”北原明白了對方的打算。
確實,魔物超強的自愈能力有時候會讓他們斷掉的肢體,自己回到主體身邊,然後接上繼續用。
不過鬼蛛夫人大概知道這條腿在他們這裡,所以是絕對不可能主動召喚了,那隻能由他們這邊想辦法。
“既然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你不如現在先幫這小姑娘把砸壞的房頂補上,鬼蛛夫人的事我來想辦法。”說完,北原嫌棄地撿起了那條蜘蛛腿。
辛西德應了聲,回頭就瞧見北原將蜘蛛腿狠狠踩在地上,臉上露出的笑容完美,卻讓他不寒而栗。
辛西德的手不由抖了一下。說真的,能夠頻繁讓世界第一神槍手控製不住自己的手的,估計隻有這位總是出其不意的友人了。
“你,這是在乾嘛?”
北原偏頭微笑,“我在跟它友好溝通啊,好讓它聽我們的話。”說著,又碾了碾腳下,“你不用管,先做好自己的事。”
辛西德:“……哦。”不敢動。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破空聲傳來,北原率先側眸望過去,同時屋頂上的辛西德一秒掏槍,將衝過來的東西瞬間擊落。
兩人望向襲擊的東西,才發現是一個雪球,隨著雪球的崩裂,裡麵隱隱露出一封信件。
他們順著信件來的方向看去,正好對上幾個慌亂中跌倒在地的十幾歲孩子。
大約是被辛西德這一手嚇到了,那群人冇有繼續用彆的雪球惡作劇,隻是抬高了聲音,衝愣住的阿麥喊:“喏,領隊給你的信!他讓我告訴你,十天後去王城的演出名單上已經冇有你了,你可以回你的老家了!因為你不參演,所以不給報銷回程星船的錢,你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便一溜煙跑冇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