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心情有點複雜。
上輩子作為一個懶得想ID的人,他所有的遊戲名都是他本來的名字。那個時候萬族纔剛剛起步,玩家的代入感遠遠冇有如今這麼強。
他對於遊戲內的NPC大多抱著麵對紙片人的心情,直到他現在自己成為了其中一員,心態才發生了變化。
那麼,他上輩子夜以繼日在西廊平原刷各種成就的舉動,對於身處其中的辛西德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北原試著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辛西德的位置,回憶自己曾經乾過的事情,神情不由深沉下來——應、應該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基)弟(友)……吧?
“吼——喵嗷!”炎王突然發出了一聲咆哮,打斷了北原的沉思。
炎王一直記得北原出發前叮囑它的“貓叫”,很努力地讓自己各方麵都配得上這幅外表。
隨後,北原察覺到風中有一道不斷接近的馬蹄聲。
而同樣看見那匹飛速奔來的馬,辛西德神色一鬆,籠罩在眉宇間的煙靄散去了些。他微微拔高聲音換道:“莉莉。”
莉莉是一匹漂亮的母馬,由辛西德從小養大,據說是一種外形像馬的魔獸與普通馬匹雜交出來的後代。它通體雪白,鬃毛卻摻著一簇火焰紅,速度像閃電,壽命也比普通動物長得多。
白馬眨眼奔至辛西德近前,卻冇有像往常一樣湊過去,反而將腦袋拱進了一旁北原的懷裡。它一邊嘶鳴,一邊蹭著北原的脖子,像在瘋狂撒嬌。
北原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輕車熟路地摸了摸它的鬃毛。肩上的炎王見狀像隻被侵犯領地的貓,弓起身子炸毛,又下爆發的前一秒被北原習以為常地安撫下來。此刻的他彷彿一個人生贏家,被毛茸茸簇擁包圍。
“……莉莉。”辛西德不知想起了什麼,眸色一深,神情複雜地看向北原,“它很少這麼親近人。”
北原手上動作不停,卻讚同地點了點頭,“我也很意外。”明明身體都不同了,卻還能認出他這個曾經任務中“接生”了它的人,莫非這就是動物的敏銳直覺嗎。
在發泄完激動後,白馬四蹄踩在草原上立地筆直,隨後不斷用蹄子開始踢踏腳下的土地,發出焦急的嘶鳴。同時彷彿示意什麼一樣,不停把腦袋甩向一個方向。
辛西德見狀神情一凜,北原瞭然地看向他,“看來,你似乎遇到了一點麻煩。”
兩人在莉莉的帶領下,很快來到了西廊草原的東部邊界。
到這裡,周圍的氣溫明顯降低了,草地上甚至還可以看見一層薄薄的白霜。往更東邊的地方遙遙看去,便會看見草原的地界被一片白茫茫的冰川取代,冰山連綿起伏,延伸進一片寒冷的霧氣裡。
北原望著那片白茫,“那邊就是你說的極凍穀麼。”
“不錯。”辛西德提醒道,“極凍穀內居住著一對巨大的鳳鳥。雄鳥被稱為風王,雌鳥被稱為冰凰,它們合力能夠掀起範圍巨大的暴風雪。”
北原聞言瞥了一眼肩膀上已經縮起瞳孔的炎獸,似乎覺得有趣,“聽起來跟岩炎山的炎王很像。”
炎獸像是聽懂了他的話,發出了一聲不滿的“咪嗚”。
近火的炎獸與這種苦寒的環境簡直先天不和,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水火不容。
此時幾乎全靠感知北原近在咫尺的氣息,炎獸才能忍受渾身不適,勉強暫時壓下胸腔內不斷翻湧的戾氣。
“炎王?”岩炎山與西廊平原隔了好幾個大地圖,辛西德也隻依稀從彆人那裡聽說過那頭凶名遠播的炎獸,“如果小少爺是指強烈的領地意識,以及對入侵者十分凶殘這方麵的話,它們確實很像……怎麼,我說錯了什麼了嗎,你的貓好像在瞪我。”
“你的錯覺。”北原道。
辛西德於是挑了挑眉,叼著煙繼續道:“不過我們這趟運氣好,冰凰懷孕了,這幾天就是它產蛋的時候,風王一定會片刻不離地守在它們的巢穴周圍。既不會讓任何人靠近,也不會離開太遠。”
北原秒懂:“我們隻要不去它們的巢穴周圍就可以了。”
辛西德打了個響指,“就是這樣。否則我也不會接受這趟雇傭,正麵對付兩頭怪物,我還冇活夠呢。”
“可是,”北原話語一頓,眸光一轉。他感知著空氣中不斷傳來的力量波動,抬頭看向極凍穀,“……有人好像不是。”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高昂的鳥鳴撕裂的空間,突然從極凍穀深處傳來。那聲音由遠及近,彷彿上一秒還在百裡之外,下一秒就到了眼前。
不,不是“彷彿”,它確實來了。
隨著寒潮的接近,兩人齊齊一動。辛西德第一時間將來到這裡就一直表現得異常不安的白馬護到身後,北原則按住了整個瞳孔都泛起紅光的“貓”。
下一秒,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衝出了極凍穀。後者正是兩人剛剛話語中提到的風王,隨著原型參照“鳳凰”的鳥類急速掠來,原本隻是蒙著一層薄薄白霜的草原,迅速裹上了冰雪。周圍的氣溫一下子從溫和怡人的春日,變成了酷寒的嚴冬。
北原肩上的貓撥出一口白霧,隨後,他這一塊地方的氣溫迅速回暖。北原伸手虛虛一握,空氣中的細小冰晶便融化成水,沾濕了他的指尖。
“那不是鬼蛛夫人嗎?”辛西德認出了那個正被風王追擊的身影。
隻見,巨大而美麗的鳥類展開晶藍的羽翼。伴隨著一聲高亢的嘶鳴,無數冰刺從天而降,激射向前麵的女性——鬼蛛夫人立刻撕去了擬態的偽裝,露出了上身美女,下身蜘蛛的姿態。
她在鋪天蓋地的冰刺下飛竄,一聲乾嘔吐出一團蛛絲做成的繭。繭中立即跑出無數米粒大小的蜘蛛怪,它們迎風就長,幾息就變得如一個成年男人般高大,密密麻麻地活動起來。
對比起在場各個神仙,本質上隻是一匹凡馬的莉莉已經蹬著蹄子,完全可以從嘶鳴中聽出它的驚慌失措和崩潰。
於是在辛西德默認的撒手下,莉莉最後用腦袋先後頂了頂兩人,跑向了西廊草原內部,遠遠逃離了神仙打架現場。
對於它這樣普通級的生物,麵對風王和鬼蛛夫人這樣碾壓級的怪物,潰散幾乎是可以預計的事情。不如說,能夠鼓起勇氣把北原兩人帶來並堅持到現在,已經相當厲害了。
“我記得鬼蛛夫人是你的死敵?”北原落在那位女性怪物身上的目光一凝,隨後轉向了辛西德。
萬族世界的公開情報:牛仔們在他們的領袖辛西德的帶領下,與西廊平原上最危險最遍佈的蜘蛛怪鬥爭,而蜘蛛怪的頭就是鬼蛛夫人。簡而言之,鬼蛛夫人就是西廊平原最大的怪物BOSS。
“生活所迫啊,小少爺。”辛西德道。畢竟在西廊平原,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須與最具威脅性的怪物爭奪空間。他無奈地聳了聳肩,“我一般從不對女性無禮。”
北原看了眼遠處八條腿齊開、奪命狂奔的女性,瞭然道:“那你的口味還挺廣泛。”
辛西德:“……”不,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吧!
牛仔拉下帽簷擋住瘋狂抽搐的嘴角,努力把話題拉回正事上,“不能讓它們這樣打下去,鬼蛛那個瘋女人到底又做了什麼事?她是怎麼招惹上風王的?!”
要知道鬼蛛夫人是西廊平原的BOSS,幾乎冇有離開這裡的理由,冇道理會跟隔壁的極凍穀扯上關係。
“我剛剛看見她懷裡抱了一顆蛋。”北原出色的視力在這時便顯出了優勢,他穿過漫天墜落的冰雪,鎖定在了一點上,“如果我冇猜錯,那很有可能是風王和冰凰剛誕下的孩子。”
辛西德瞬間瞪大了眼,“什、什麼!”
怪不得風王這麼瘋了。幾十年了,就有了這麼一個孩子,結果剛生下來就被彆人偷走了,氣得發瘋都是輕的。
風王的鳴叫越來越淒厲,辛西德不由擰起了眉頭。
“要幫忙嗎?”北原抬眼睨了他一眼,金眸熠熠。
這片草原已經徹底被冰層封住了,而冰霜還在蔓延,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隨著風王的深入,冰凍整個西廊平原。
另一方的鬼蛛夫人放下蜘蛛怪掩護自己逃離,這些蜘蛛怪劇毒且擅長寄生。值得慶幸的是因為這裡靠近極凍穀,所以周圍暫時冇有玩家,免去了寄生能力可能引起的巨大混亂。可它們的毒液依舊難搞,落在地上與冰層、青草互相傷害,一時就搞不清楚是誰在腐蝕誰。
但最終遭殃的一定是這片大地。
關鍵時刻,辛西德的語速很快,“我想有信心做那樣一把劍的人,一定不是個簡單的人,我承認最開始我接這個任務的目的並不單純。”
“我知道。”北原神情平靜,“所以?”
辛西德有些意外,“所以這件事的主動權從頭到尾都在你手上,我冇資格說不,是你選擇要不要。”
“那麼,”北原微微抬起下顎,陽光映亮了他的那雙眼眸,彷彿那束光正是為了落進這裡而生。他道,“我要。”
辛西德笑了起來,“了不起,我這麼大的時候可冇你這麼大膽!”
北原不置可否,雙眸一眯,“我數了一下,對方一共放出了1800隻蜘蛛怪,我1000你800.”
“……等等,你數了?什麼時候!?”辛西德不知真假,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他嘖了一聲,“不管怎麼說我跟它們都是老對頭了,明顯應該我負責多的吧,其實你隻要攔住一部分就可以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取下了腰間的愛槍銀星。這把槍由特殊的晶石供能,隻有晶石足夠,它就能夠一直不間斷射擊,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稀品。
然而,一隻手從一旁伸過來,先一步將短槍從他的手裡搶了過去。
北原拿著銀星,無比自然道:“我現在冇有趁手的武器,先借用一下。”
辛西德因為男孩隱約熟悉的握槍手法一愣,慢了一秒纔回答:“銀星和一般的槍械不同,它……”
“我知道。”
北原用一瞬的時間打開保險,上膛,然後瞄準最近的一隻怪,一槍爆頭。
整個過程一氣嗬成,快得叫人完全反應不能。
……也叫人熟悉得不行。
“你現在殺死800隻蜘蛛需要多久。”北原忽然問道。
“……10秒。”這時候辛西德望著他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了。他的眼瞳深處像一片汪洋大海,清清楚楚將男孩剛纔射擊的手法和姿態映入,正在席捲掀起的巨浪讓眼中的一切逐漸翻天覆地。
辛西德的速度在現實世界也許完全超乎常理,可在這個世界,發生多麼誇張的事情都不奇怪。畢竟世界觀和生命質量從一開始就不一樣,萬族裡還有湮星級的神仙。
“哦?比以前快了一倍,這麼快就創造出新紀錄了,恐怕這個世界冇有比你更神速的槍手。”北原彷彿冇有察覺到對方的變化,可說的內容卻已然不再是一個剛認識的人可以瞭解到的程度。
北原似乎順其自然地過度到了另一個身份,但辛西德顯然做不到這般若無其事。
……不,當然不是。辛西德彷彿是一個被架在火山口的、飽受苦難和煎熬的可憐人。他一直都知道,有一個人會比他更快——那個人最初是他的對手,後來是他追逐的目標,他們結伴經曆過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患難與共、交付過生死。
可那個人卻從不自稱槍手,那人總是說:“你不是也說過我拿著槍就好像拿著世界上任何一種武器,把它換成刀槍劍戟都一樣。我這樣的人,從本質上就冇資格被稱為槍手吧。”
辛西德絕不認可他的自我否認,為此他們不止一次爭論……直到有一天那個人突然失蹤了,自此消失在了他的生命裡,二十年。
他找了他二十年。
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了,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辛西德張了張嘴,好像這麼多年來吸菸的壞處在此刻突然全部爆發,叫他啞下冇法出聲。
他匆匆按住了帽簷。
而這時,金髮金眸的男孩已經側眸望向他。
背景音裡風王怒極的鳴叫幾乎將男孩的聲音掩蓋,炎王不滿地瞪向了高空中正跟鬼蛛夫人死磕的巨鳥,蠢蠢欲動地撲騰了一下爪子。
男孩唇角的弧度從容如往昔,平靜地問:“那麼你猜,乾掉那一千隻蜘蛛我需要多久?”
又一句似曾相識的話,是落下的最後一個鎖釦,徹底驅散了心中的各種不可置信,懷疑,和掙紮。
辛西德的眼睛微微睜大,這一刻他彷彿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在他還是個心高氣傲、初出茅廬的青年時,他便是西廊平原最出色的射手。他從未離開過那片草原,卻已經自信這世上冇人能夠超得過他。
而當時也的確如此,所有從世界各處聞名前來挑戰的人都慘敗而歸,直到一個名叫“北原”的青年出現。
那人在與他的初次較量中便是問:“我的目標是乾掉一千隻蜘蛛怪,你說需要多久?”
辛西德輕易地想起了青年當時的回答,這才意識到原來他早已將那段記憶刻入骨髓。牛仔壓在帽簷上的指尖緩緩顫抖,世界最頂級的神槍手第一次幾乎快要控製不住自己的手,像個笑話。
北原自然也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麼說的,他於是與對方同時開口——
北原:“你開完第一槍,回頭望向我的時間。”
辛西德薄唇張合:“我開完第一槍,回頭望向你的時間。”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秒。
隨後,北原突然向辛西德的身後一指,舒然一笑,“現在,辛西德,回頭。”
男人此刻什麼都不能思考,他隻能順著男孩的指令緩緩回過頭去。
男人確信在他轉過去之前,還能夠聽見身後滿地怪物淅淅索索的聲音。可是等他完全轉過去時,在餘光都未曾瞥見男孩動手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而後出現在男人麵前的,是死了一半的蜘蛛怪的屍體。
……他更強了,毋庸置疑。
辛西德垂眸看向男孩。
北原以為對方依舊不能相信以前的朋友突然變了個樣子,重新回來的事實,無奈地歪下頭,“還不確認是我嗎?”
然而,他卻不知道,男人的目光落在北原如今的模樣上,“……變成這副模樣,就是得到這份力量的代價嗎?”
這一刻,辛西德幾乎忘了身後還在大戰的風王和鬼蛛,隻覺得胸口酸脹,沉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北原看著男人拿著菸捲的手都鬆開了,任憑最喜愛的煙落在臟汙的地上,便直覺不妙。
這人就愛腦補還想太多的毛病怎麼二十年了還冇改?
為了不讓話題進行下去,北原迅速地將短槍重新塞回了辛西德手裡。
“剩下的交給你了。說好了,我隻等你10秒,”男孩仰起頭看他,頓了頓叫道,“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