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似乎早有所料,嘿嘿一笑,
臉上露出那種“我就知道你會問”的表情。
他伸手入懷——或者說,伸進他那寬大的白色袖袍裡,那裡顯然內有乾坤。
摸索了一下,他從袖中掏出一卷東西。
那是一卷玉簡,材質非金非石,
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質感,
表麵流淌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幽暗光澤,
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屬於陰司地府的法則氣息。
玉簡上隱約可見一些細密的、如同活物般微微遊動的符文。
“將軍莫急,”
白無常將那捲玉簡遞向戚遠,
“此乃《地府戍衛軍暫行條例(草案)》以及《幽冥軍功賞罰細則(初稿)》,請將軍過目。白紙黑字……哦不,是幽冥玉紋,清清楚楚,列明瞭入伍後的待遇、職責、軍紀、升遷路徑、軍功計算方式、相應的陰德獎勵與資源兌換清單。
是去是留,將軍自可參詳,再做定奪不遲。”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帶著笑意,
但眼神卻瞟向了烽火台上一直靜靜看著的顧長生,
話鋒一轉:
“至於將軍信與不信嘛……”
白無常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我的話你可以不信,但那位的話,你得掂量掂量。
顧長生適時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校場,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源自天地規則的平靜與權威:
“吾執掌生死輪迴,統禦陰司地府,乃幽冥正統。”
他的目光落在戚遠身上,
也掃過他身後的眾多戰魂,
“此間‘副本’,並非爾等所認為的戰場輪迴或死後歸宿。乃是域外邪力,竊取陽間部分天地規則,扭曲演化而成的一處‘牢籠’與‘獵場’。
其目的,便是困殺如爾等這般執念不散、英魂不滅的英靈,以及誤入其中的陽世活人,以爾等魂力與恐懼為食糧,滋養其邪力。”
他微微停頓,讓這番話在戰魂們心中回蕩。
“吾此行,既為解救爾等於這永無休止的殺戮輪迴,亦為招募兵員,充實我地府戍衛,正本清源。”
顧長生看著戚遠,
“真假與否,規矩是否公允,你心有疑慮,亦是常理。稍後‘武試’,爾等可親身驗證我地府實力與誠意,屆時一切自有分曉。”
戚遠的目光與烽火台上的顧長生遙遙相對,
他試圖從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中看出欺騙或陰謀,
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和理所當然的權威,
彷彿他說的就是天地間最基本的真理。
對峙片刻後,戚遠收回目光,
看向白無常手中那捲散發著幽冥法則氣息的玉簡。
他伸出鬼手——
靈體可以觸碰靈體之物——接過玉簡。
入手微涼,質感奇特。
他凝神,將一縷魂力探入玉簡之中。
剎那間,玉簡中蘊含的海量資訊,
以一種直接明瞭的方式,傳入他的魂體意識之中。
雖然條款繁多細緻,
涉及編製、待遇、訓練、任務、軍功、獎懲、晉陞、休假(鬼也需要休整調養魂體)等等方方麵麵,
但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法度森然,自成體係,
透著一股子正規、嚴謹、甚至有些刻闆的味道,
遠非這“副本”裡混亂、殘酷、毫無道理可言的殺戮規則可比。
尤其是其中關於軍紀、戰陣配合、上下級權責、以及軍功賞罰與陰德兌換的部分,
雖然名詞和具體內容與他生前大明的軍法有所不同,
但其核心精神,
那種屬於正規軍隊的“秩序感”、“紀律性”和“賞罰分明”,
讓他這位在邊軍摸爬滾打半生的老行伍,
感到一種久違的、甚至有些親切的“熟悉感”和“嚴肅性”。
這玉簡裡的東西,不像是臨時編造出來騙鬼的。
至少,編造得如此詳盡、如此符合軍隊邏輯,
成本太高,意義也不大。
戚遠心中,已然信了五六分。
這些自稱地府來客的傢夥,或許真的有些門道。
但傲氣使然,加上對身後這群追隨自己征戰、死後也一同被困於此的“兒郎”們的責任,
讓他不可能僅憑一卷玉簡和一番說辭就輕易低頭歸附。
“‘文試’……”
戚遠收起玉簡,那玉簡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魂體,
資訊已記下,實物消失。
他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黑無常,獨眼之中戰意升騰,
“姑且聽之,算你們有些章程。那‘武試’又如何?是汝等派人與某麾下兒郎切磋,還是……汝親自下場?”
他這話,其實是有點激將的意思,
想看看這個氣息比白無常更危險的黑衣“鬼將”,
到底有幾斤幾兩。
黑無常範無咎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神都沒動一下。但他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他無聲無息地向前飄落,
如同鬼魅般落在校場中央,
站在了白無常謝必安的身邊。
他依舊沉默,
隻是緩緩擡起了手中那柄造型猙獰、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勾魂戟,
戟尖斜斜指向焦黑的地麵。
隨著他這個動作,一股冰冷、凝練、沉靜如萬古玄冰,
卻又蘊含著極其恐怖爆發力的戰意,如同無形的潮汐,
從他身上緩緩升騰而起,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好幾度。
意思簡單而明確:
我,來負責“武試”。
戚遠獨眼瞳孔微微一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一身黑衣、氣息冰冷的“鬼將”,
比旁邊那個總是笑嘻嘻的白衣鬼要危險得多!
那股寒意,並非僅僅是溫度上的寒冷,
而是直透魂髓、彷彿能凍結靈魂本源的陰寒!這是個勁敵!
“好!”
戚遠也是個乾脆利落(鬼)的性格,
既然對方應戰,那便戰!他手中那柄缺口戰刀一橫,
刀身上殘留的血煞之氣隨之翻湧,
“某便親自領教地府將官的高招!”
他並未託大,對著身後那二三十名一直保持戒備的精銳戰魂喝道:
“兒郎們,結‘小三才陣’!讓地府的官爺,也見識見識咱大明邊軍的戰陣之法!”
“得令!”
他身後那二三十名戰魂齊聲低吼(實際上是魂力震蕩發出的鬼嚎),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屈的兇悍。
他們聞令而動,雖然魂體飄忽,移動起來不如生前迅捷,但依然展現出了訓練有素的戰陣素養。
隻見他們迅速分成幾個小組,
每組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互相之間距離適中,
隱隱形成掎角之勢。
每組之中,持長槍(魂力凝聚或遺留的殘破槍矛)的戰魂在前突位置,持刀盾(同樣是魂力凝聚的虛幻盾牌和戰刀)的戰魂分居左右側翼掩護。
整個小陣煞氣隱隱相連,攻防一體。
這正是明代邊軍在應對小規模遭遇戰、或是城牆隘口等狹窄地形戰鬥時常用的“小三才陣”,脫胎於古代戰陣,結構簡單,變化靈活,易於配合,
尤其適合精銳小隊作戰。
黑無常範無咎依舊一言不發,
麵對初步成型的戰陣,他隻是微微側身,
調整了一下站姿,
擺出了一個看似隨意、甚至有些鬆懈的起手式。
然而,在他擺出這個姿勢的瞬間,以他雙腳為中心,方圓數米內的焦黑地麵,
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散發著森森寒氣的白色冰霜!
那冰霜還在緩慢地向四周蔓延。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戰魂們雖然無知無覺,但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壓力。
“武試開始!點到為止,不得下死手,不得故意損傷對方魂體本源!”
白無常謝必安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校場邊緣,
跳上了一塊半截的破牆,充當起了臨時裁判,
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設定
繁體簡體
然後他麻溜地從懷裡(袖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由陰氣凝聚而成的黑色小本本和一支同樣陰氣繚繞的筆,
準備記錄——或者說,興緻勃勃地準備看熱鬧。
幾乎是在白無常話音落下的同時,
戚遠動了!
他雖是獨臂,但戰鬥本能早已刻入魂體。
腳下猛地一蹬地麵(雖然是魂體,但依舊有發力動作),
整個鬼影如同離弦之箭,又似撲擊獵物的獨狼,沉穩迅猛!
他那隻空蕩蕩的袖袍處,
魂力激烈震蕩,竟隱約凝聚成一道略顯虛幻、輪廓模糊的手臂光影,
雖然無法持物,
卻與他本體的衝鋒、揮刀動作協調無比,
增加了氣勢和少許平衡!
手中那柄沾染了無數血煞的缺口戰刀,帶著一種沙場百戰磨礪出的、摒棄一切花哨、隻求最快最緻命殺敵的簡潔劈砍軌跡,
呼嘯著撕裂空氣(魂力擾動),
刀身之上濃鬱的血煞之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燃燒起來,直取黑無常中路!
刀鋒未至,那股慘烈到極緻的殺意、彷彿能讓人嗅到戰場硝煙與血腥的煞氣,已經如同實質的浪潮,撲麵而來,足以讓心智不堅者肝膽俱裂!
他身後的戰魂小三才陣也隨之啟動!
如同一個精密的戰爭機器被啟用,
幾個“品”字小陣以戚遠為核心,從側翼緩緩而堅定地壓迫而來,
長槍如林,寒光閃爍,
並非胡亂刺擊,而是隱隱封鎖了黑無常可能向兩側閃避的空間和角度,
與戚遠的主攻形成了完美的配合與壓製。
麵對這默契十足、煞氣衝天、幾乎封死了所有退路的淩厲合擊,黑無常終於動了。
他沒有選擇硬接戚遠那勢大力沉、煞氣逼人的一刀。
在刀鋒即將臨體的剎那,他腳下那雙黑色的官靴彷彿安裝了無形的滑輪,
又似在冰麵上滑動,
身形以一個極其詭異、違背常理的微小角度和速度,向
側後方平滑了半步!
就是這毫釐之差,戚遠那誌在必得的一刀,貼著黑無常胸前的黑袍衣襟劃過,
落空了!
淩厲的刀風將黑袍下擺吹得向後揚起。
與此同時,黑無常手中的勾魂戟動了!
那柄漆黑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戰戟,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色閃電!沒有揮舞的大開大合,
隻是手腕一抖,戟尖如同毒蛇吐信,後發先至,疾點戚遠握刀的右手手腕!
速度快得超出了戰魂們的視覺捕捉能力!
戚遠戰鬥經驗何其豐富,
生死搏殺中練就的本能反應救了他。
刀勢劈空,他心中警鈴大作,幾乎不假思索,強行扭轉手臂和手腕,
硬生生在半途改變了戰刀的軌跡,
用厚重的刀鐔(護手)部位,迎向那點來的、散發著緻命寒意的戟尖!
叮!
一聲清脆卻異常冰冷的金鐵交鳴聲在校場中央炸響!
這並非真正的金屬碰撞,
而是雙方高度凝練的魂力、煞氣、陰寒之力劇烈對撞發出的聲響!
黑無常的戟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戚遠的刀鐔之上。
沒有巨大的衝擊力,但一股奇寒徹骨、彷彿能凍結靈魂本源、直透魂體最深處的“勾魂寒意”,順著戰刀的刀身,如同無數根冰冷的細針,
猛地竄向戚遠握刀的手腕、手臂,乃至整個魂體!
戚遠魂體劇震!
隻覺得握刀的右手瞬間失去了知覺,變得麻木僵硬,彷彿不再是自己的手臂!
更可怕的是,那股寒意竟然直接侵擾了他魂體內的魂力運轉,
讓流轉的血煞之氣都滯澀了三分,
如同被凍住的河流!
他心中大駭,這是什麼詭異的力量?
竟然能直接影響到魂魄的核心運轉!
他不敢怠慢,怒吼一聲(無聲的魂力咆哮),
全力催動體內積攢的血煞之氣和戰魂本源,一股更加熾烈、充滿殺伐意誌的暗紅色光芒從他魂體爆發,
才勉強將侵入體內的那股奇寒驅散了大半,
恢復了手臂的部分知覺和魂力運轉,
但那股冰冷的殘留感依舊揮之不去。
而就在戚遠被黑無常這一記精準詭異的反擊弄得手忙腳亂、氣血(魂力)翻騰之際,側翼壓迫而來的戰魂小三才陣的攻擊,已經到了!
距離最近的一個“品”字陣,
三桿殘破卻鋒銳不減的魂力長槍,
如同三條蓄勢已久的毒蛇,
從三個極其刁鑽、封死了上中下三路的角度,
無聲而迅疾地刺向黑無常的側肋、腰腹和後心!
配合默契,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正是戚遠受挫、黑無常似乎招式用老、無暇他顧的瞬間!
然而,黑無常彷彿背後長眼,
或者說,他從未將全部注意力隻放在戚遠一人身上。
那柄點中刀鐔的勾魂戟,
在戚遠爆發煞氣抵抗寒意、身形微滯的剎那,順勢一個靈巧無比的圓弧迴旋!
長長的戟桿如同靈蛇擺尾,又似舞動的黑色綢帶,
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精準無比地、以幾乎完全相同的力道和速度,連續三次點選在刺來的三桿魂力長槍的槍尖之上!
叮!叮!叮!
三聲輕微卻清脆的碰撞聲幾乎匯成一聲短促的鳴響!聲音不大,但效果驚人!
三名持槍突刺的戰魂,
隻覺得槍尖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寒刺骨的巨力,沿著槍桿瞬間傳遞到他們的魂體!
魂體如同被大鎚擊中,劇烈震顫,握槍的“手”幾乎麻痹,
凝聚的魂力長槍差點脫手而飛,淩厲的攻勢瞬間土崩瓦解!
黑無常的力量控製妙到毫巔,隻擊退了他們,
震散了他們的攻擊勢頭,並未將陰寒之力侵入他們魂體造成實質傷害。
但這還沒完!
黑無常借著勾魂戟迴旋的力道,
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側,竟然在電光石火間,繞過了剛剛穩住身形的戚遠!
他的目標,是後麵那個“品”字陣中,
手持魂力刀盾、正準備上前補位和掩護的戰魂!
那戰魂反應也算迅速,見黑無常突然轉向襲來,立刻將手中那麵半虛幻的、由魂力凝聚的盾牌舉起,護在身前,同時戰刀蓄勢待發。
然而,黑無常的勾魂戟已經掃到!
戟刃並非砍劈,而是如同鞭子般橫掃!
掃在那麵魂力盾牌上。
沒有巨響,隻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冰晶破裂的“哢嚓”聲。
那麵看似堅固的魂力盾牌,
在黑無常的勾魂戟麵前,如同脆弱的薄冰,瞬間布滿了裂紋,然後嘩啦一下碎裂開來,化作四散的陰氣光點。
持盾的戰魂隻覺得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且帶著透骨寒意的力量傳來,整個魂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連連倒退,腳下踉蹌,最後重心不穩,
一屁股坐倒在地,魂體光芒明顯暗淡了一截,氣息萎靡,顯然消耗不小,魂體受到了些許震蕩,但正如白無常所說——
並未受到實質性的、傷及本源的重創。
兔起鶻落,電光石火!
從戚遠暴起發難,到黑無常鬼魅般閃避、反擊、擊退槍陣、繞後破盾,整個過程,僅僅發生在短短兩三個呼吸之間!
黑無常以一己之力,
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戚遠勢在必得的猛攻,隨手擊退了三名配合默契的槍兵戰魂,又繞後輕易“解決”了一名刀盾手!
而他自身,從始至終,連腳步都沒怎麼大幅移動,似乎一直就在那方圓兩三米的範圍之內活動,依舊是那副冰冷沉默、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碾壓!
這是技巧、速度、力量、以及對魂體戰鬥理解等全方位的、絕對的碾壓!
更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黑無常明顯留了手(其實已經放海了)。
無論是點向戚遠手腕的戟尖,還是擊退槍兵、掃碎盾牌的力道,都控製在剛好破解攻擊、展示實力的程度。
否則,以他那勾魂戟上蘊含的、能凍結魂力運轉的恐怖寒意,
若是全力爆發,足以讓戚遠魂體受創,讓那些戰魂魂體不穩甚至出現裂痕。
這不是生死搏殺,更像是一場教學演示,
或者說,一場實力懸殊的“點到為止”的切磋。
校場上一片寂靜。
戚遠拄著刀,
獨眼死死地盯著重新恢復靜立姿態、彷彿從未動過的黑無常,
魂體微微起伏(如果有呼吸的話)。
他身後的戰魂們,也都是一副驚魂未定、難以置信的樣子,
看著坐倒在地的同伴,又看看前方那個沉默的黑衣身影,
眼中的兇悍和懷疑,被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所取代。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