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
唐天奇對張太的心理陰影已經到了連問她十遍“是不是真的確定這版方案”都不放心。
他還是甩了電話過去:“阿姐,你真的確定?渲染完就真的真的真的不能改了。”
張太那邊估計在打麻將,早就被他問得不耐煩了,敷衍回答:“奇仔,我百分之一百確定。八萬。”
電話被猝然掛斷,唐天奇屏氣凝神,又確認一遍模型、材質、燈光,一切的一切都調整至完美,謹慎按下按鍵。
主機箱呼呼作響,圖紙開始進入漫長渲染。
他寫了張“Keep clear”的紙條,貼在電腦螢幕上,又擺上一盤水果,上插三支簽字筆供奉機神,退後對著主機嚴肅三鞠躬,祈禱不要出任何差錯。
猶覺得不夠妥帖,他發訊息囑咐行政Joey:【我離開這些天幫我盯下辦公室,監控24h全開,除了清潔阿姐不要放任何人進】
下班後唐天奇抽空去理了個發,第二天在衣櫥裡翻出最貴氣的一身西裝,梳了個靚到爆胎的背頭,還久違地噴了泵木質調男士香水,想參照某人仿出一點冷峻大佬氣質。
所以許峻銘在機場碰到他就看直了眼,喃喃道:“大佬,我好像又不死心了。”
唐天奇冷冷地瞥他一眼,“都知道是去見你情敵了,先考慮下贏不贏得過他,你要有這麼厚麪皮就給你次追求我的機會。”
許峻銘重重歎出一口氣,肩膀也塌下來,“還是算了吧,你們兩個大佬的感情問題,我個klf就不攪和了。”
這段時間重話對他說了不少,唐天奇又犯了心軟的毛病,拍拍他肩膀勸慰道:“彆一副半生不死的樣,每個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角。”
誰知道許峻銘這個撲街仔三分顏色上大紅,一瞬間眼睛又亮了,“那我有機會成為你的男主角嗎?”
唐天奇無比悔恨地撤回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冷笑道:“有,有機會成為我犯罪片的男主角。你再亂講話就套麻袋把你扔海裡。”
對許峻銘,唐天奇有種鈍刀子切肥肉,切不爛還沾一手油的無力感,於是登機前找工作人員換了座位,哪怕坐在陳子俊身邊也比一路被小心翼翼地騷擾好。
顯然陳子俊誤解了他的意圖,以為他是特意來敲打自己的,整整幾個小時都把背繃得筆直,瘋狂複習近段時間學習的東西,困到腦袋砰砰撞麵前的座椅都不敢閤眼。
其實唐天奇就是來找個清靜而已,自己都煩透了,根本冇心情理他。
所以說,自作多情多麼可怕,一句話害到三個人神魂不寧。
上午十點,一行人抵達海市,公司派來接駁的商務車早已等候多時。
許峻銘是第一次來,對什麼都好奇,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可惜大家知道是來挨批的,心情一個塞一個沉重,冇人接他的話,他自己也覺得冇意思了,撐著下巴歎息:“要是阿薯在就好了。”
業務部的Fiona調侃了句:“你可彆這麼說,某人聽到要吃醋了。”
唐天奇並冇有注意到這些枝葉末節,他一腔心思全在想等會見到前男友要怎麼表現得沉穩從容點。
下午一點,吃過午餐稍作休整,在前台引導下唐天奇帶著身後一群人緩步踏出十六樓電梯,踩上鋪著紅地毯的長廊。
視線儘頭立著“中天集團年中大會主會廳”的指示牌,但很快就被一道挺拔身姿遮擋。
以那人為首的一行人朝著他們越走越近,兩邊人馬在隻剩一步距離時停駐,形成相對之勢。
時間像是被誰按下了慢放鍵,唐天奇呼吸都變緩。
麵前這張臉還一如往昔,可似乎又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
他也是新理的發,冇有過多裝飾,一身簡單黑西裝清爽利落,窗外光影打在半張臉上,為另外半張臉投下陰影。
唐天奇抽出西裝褲袋裡的右手,伸到他麵前,從容地勾起唇角。
“Evan,好久不見。”
對方伸手和他輕輕一握,用低緩的嗓音道:“好久不見,Kevin.”
兩隻手一觸即分,誰都不過多留戀。
他顯然有事要忙,唐天奇收回手就冇有再看他,把手插回褲袋大步流星地往指示牌處走。
兩邊短暫交彙又擦身而過,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偶遇。
可他嗅到了。
他帶過的那陣風裡,清冽深邃的木質調香水味。
唐天奇進會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好不容易梳理開的線又擰成了千千結。
身後的許峻銘還在喃喃自語:“完了,見到何總我又徹底死心了。”
大會兩點鐘正式開始。唐天奇是分公司的二把手,在整個集團裡卻排不上號,看著前麵烏泱泱的兩排人,估計輪到他上台最早也是晚上七八點了。
打頭的幾個高層領導彙報內容都是又臭又長,即使已經努力拉長時間維度以彰顯嚴謹的工作態度,還是難免被坐於董事席的楊董問責。她言辭犀利又一針見血,讓後麵等候的人都暗自捏了把汗。
何競文的順位還是相當靠前的,太陽還冇落山就輪到他。他做事一向講求效率,言簡意賅地彙報過上半年分公司營收情況、不足之處以及下半年規劃,十分鐘結束,楊董也隻例行公事問了幾句,冇有過多刁難,親疏態度表達得很明顯。
晚十點,比預想的拖得更晚,終於輪到唐天奇。
他緊張,但並不是因為楊董,而是知道有人在台下密切關注著他。
唐天奇同樣也追求效率,梳理過自己上半年指導繪製的圖紙和參與管理的項目後鞠躬感謝聆聽,不過他的待遇可就不一樣了。
楊董端起冰美式吸了一口,緩緩放下,抬眼問他:“意思就是你整整半年冇有任何產出?”
上次拂了她的麵子,唐天奇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出。
他按動遙控器翻頁,“Thanks for listening”頁麵後赫然是一張還未渲染的3D彆墅圖紙。
他解釋道:“上半年我的主要產出就是這個私人彆墅項目。”
楊董眯了眯眼。
“我說話可能有點難聽。天奇,你占著M4的職級,半年時間就給我產出一套私人彆墅,換成任何一個設計師早就被末位淘汰了。另外,小曹——”
她音量不大,卻一直傳到會廳最遠處。
唐天奇抬起頭,才發現說著不來的曹振豪不知是何時出現在後門,正麵色陰沉地抱臂立在牆邊。
楊董對著麥克風不緊不慢地道:“這就是你砸那麼多資源捧出來的首席設計師?在我麵前吹得多好聽,我現在開始懷疑你眼光有問題了。”
全場鴉雀無聲。
作為新勢力的楊董和以曹振豪為首的舊勢力這些年暗暗較勁是中天高層人儘皆知的事,可楊董注重名聲,不喜歡有人講她上位冇幾年就急著除去亡夫的舊部下,因此就算搞事也是指派親信暗戳戳地搞,誰都冇想到她會挑年中大會這個時候突然發作。
唐天奇也聽到自己心臟在咚咚作響,他立於台上,接受著整個會廳上百號人或大膽或小心翼翼的打量。
他被集團最大領導者,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公開質疑任職資格。
而把他推到風口浪尖的曹振豪正在作壁上觀,絲毫冇有要開口替他解圍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
他聽話的時候不遺餘力地捧他,不聽話了就可以隨便丟棄。
一瞬間,腦海中千絲萬縷的疑團連成一條完整的線,他終於頓悟。
為什麼近半年手裡接不到任何大項目,哪怕有也會立刻被搶走。
他理所應當地認為是楊董要把項目留給自己親外甥,現在才反應過來,他想得太簡單了。
鋪墊這麼久,楊董就是為了在此時、此刻,當著全公司高層的麵借他發難曹振豪,也藉機敲打他,讓他知道自己配不上M4。
唐天奇以這樣輕的年齡這樣淺薄的資曆走到這個位置,總以為是自己才能出眾又有幸遇到伯樂,藉著一股好風直上青雲,到現在才醒悟過來,原來全部都是虛妄。
他為之驕傲的職業生涯,不過是兩個上位者博弈的附加產物。
這就是上次在何競文家對峙時,他三緘其口的難言之隱。
扔出去的紙飛機時隔多日回到他手心,他終於明白了那句——
“隻有張太的case是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兩個的。”
早在六月份何競文奔赴英國為他爭取來這個項目的時候,他就計算到今天的局麵,把這張底牌塞進了他手心。
唐天奇回過神,在一片混亂中對上人群裡那雙沉靜的眼。
可惜所有人都把他看低了。
炮灰又怎麼樣,棋子又怎麼樣,他的職業生涯價值幾何,並不需要彆人來定義。
現在他站在這裡,他就是唐總監。
唐天奇重新開啟手中的話筒,沉聲打斷緊張到快窒息的氛圍,亮出了何競文送給他的底牌。
“如果這是一個大人物的彆墅呢?”
楊董注意力轉移回他身上,輕飄飄地問:“有多大?”
一份檔案適時地傳到了她的手機裡,隻看一眼,她麵色就沉了下來。
唐天奇緩了緩神,從容不迫地道:“業主身份比較敏感,在圖紙落地之前實在不方便向您透露。她和她先生都很看重這套彆墅,每個環節都盯得很緊,所以上半年冇有更多精力兼顧彆的項目。關於工作效率問題回去之後我會好好反省,儘快出份檢討送到董事辦。”
堪稱滴水不漏的回答。
楊董眸色暗了又暗,似乎是不甘心第一次和曹振豪明牌開撕,就這麼被唐天奇雷聲大雨點小地解決。
他顧不上楊董難看的臉色,微微傾身,說了第二遍“Thanks for listening”。
一道響亮的拍手聲搶先劃破寂靜,在許峻銘帶動下,分公司其他人也紛紛鼓起掌,氛圍渲染開來,整個會廳都響起此起彼伏的掌聲。
楊董起身宣佈:“今天先到這裡,各位早點休息,明天繼續。”
【作者有話說】
檔案是何總傳的,打了手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