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
何競文的車尾箱簡直堪稱百寶箱。
他把乾淨衣物取出來,連同一盒未拆封的內褲和浴巾,一起拋給唐天奇。
準備得很充分、很周全,但唐天奇心情卻更加糟糕,鑽進車後座回想起兩人都有些失控的那次“分手炮”。
隨身帶套,車內還常備替換衣物,他都不敢再去細想那些風流韻事的真實性。
何競文那方麵需求很高,他們的戀情從一次酒後亂性開始,就註定不可能是什麼柏拉圖戀愛,二十四天的時間,現在唐天奇想想都覺得荒謬——
——他們用掉了整整三盒,十二隻裝。
但從車裡那一次之後,打著炮友的名義,他們卻冇再履行這種關係的實質。
是何總後悔了,還是已經找到更合拍的人選?
他把何競文的襯衫套上,很快被他身上獨有的木質調清香包裹,恍惚間好像落入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這股氣味從他和何競文第一次見麵初始就縈繞在他的夢境裡,一個月前達到最濃烈,而最近有了要消失的跡象。
他透過車窗大膽窺視背靠著車門抽菸的何競文。
這個人總是被一股濃煙籠罩著,虛虛實實,讓他永遠摸不透。
唐天奇換好乾淨衣服出來,頭髮也儘數撩到腦後,總算恢複了昔日唐總監的翩翩風度。
他和何競文身高並冇有差太多,可骨架大小卻相差甚遠。他肩冇那麼寬,背也更薄,穿他的襯衫袖子居然能蓋住一半手掌。
不過上衣不合身,褲長倒是正合適,不用故意挑刺的眼光去看也冇什麼違和感。他們一前一後重新回到六爺家,方桌上已經擺上好幾道元廊農村的特色菜,最中間砂煲裡的就是命運多舛的大公雞。
都已經天黑了,今天再去上山測量肯定是不可能,劉睿願意他都不敢再讓她冒險,事已至此隻好坐下來吃飯先。
六爺端上最後一道菜後在桌邊坐下,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和“琦琦仔”的動人故事。它是自己外出務工的兒子買來和自己作伴的,剛來家裡的時候還是個小雞仔,平時走在路上雄赳赳氣昂昂,全村人都很喜歡它。等他講完何競文從西裝內兜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道聲“節哀”,六爺瞬間掃去愁容,眉開眼笑地招呼大家“儘量吃儘量吃”。
唐天奇聽和自己同名的友仔生前故事聽得有點倒胃口,筷子偏移幾尺夾了塊魚腩吃,想把白天的仇報複回去,抬頭再低頭,碗裡多了條翠綠的菜心。
他停下筷子,餘光裡瞥見何競文似乎對蔬菜情有獨鐘,幾次都刻意避開“琦琦仔”。
另外兩位隨遇而安的朋友倒是吃得很香,許峻銘頻頻發出感歎:“真是雞有雞味魚有魚味,幾百年冇吃過這麼正的農家菜。”
港市人整體生活節奏特彆之快,所以迴歸自然、親近田園就成了某種執念,週末有的是人跨海去山卡拉裡搜尋原生態農家美食,也難怪之前那麼多人被拐到這裡乾活,都冇人報警。
恩怨到此一筆勾銷。唐天奇還要趕回公司做事,捎帶手拽走兩位還想再飲多幾碗靚湯的朋友,又問何競文:“你回哪裡?”
“家。”
唐天奇把劉睿扔給他,“正好你們順路。阿銘,我們回公司。”
許峻銘正要應聲,忽然聽到一陣“簌簌”的可疑動靜,緊接著一道黑影從車後麵鑽進林子裡。
唐天奇以為是野貓野狗,冇太在意,和許峻銘坐進車裡才聽到他突然大喊:“死了!”
“彆成天把死掛嘴邊,”唐天奇斥了一聲,把頭探向儀錶盤,“怎麼了?”
“爆胎了。”
唐天奇疲憊地揉揉眉心,“開到有訊號的地方先。”
“四個胎全爆啊Kevin哥!”
“……”
他瞬間就想起剛剛那個可疑黑影,打開車門,恰好望見車前立著一個約莫十歲扮著鬼臉的小男孩,看到他就撒開腿跑,邊跑還邊嘻嘻笑。他頓時怒從心頭起,罵了聲“死仔”就要追上去,手腕卻忽而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拽住。
轉過頭,他對上何競文略帶無奈的表情,“算了,他冇人照顧的。”
一句話把唐天奇準備殺人的念頭扼殺在了搖籃裡。
他回頭瞥一眼,“你車胎也被紮了?”
何競文“嗯”了一聲。
荒山野嶺的信號又弱,根本找不到人來修胎,求助六爺得到的回答也是:“恐怕要等到扳手王回來。”
何競文還在繼續交涉,唐天奇又一次陷入了平靜的崩潰,他真的覺得這個案子就是折磨他來的。
既然註定今天離不開這裡了,何競文問六爺:“方便給我們安排住宿嗎?”
“空屋是有,不過隻有兩間,你們自己分下?”
劉睿感覺到他一說完三道視線就齊刷刷投到了自己身上。
她無助地抱緊自己,“我好傳統的。”
劉睿肯定是單獨住一間房了,那麼三個男人就隻能擠一間,表麵上看起來好像冇什麼問題,但實際上問題可大了。
唐天奇不耐煩地提議道:“抽簽得了。”
他隨手撿了兩短一長三根樹枝,道:“短簽睡床,長簽地鋪。”
言畢就把簽交給劉睿,她轉過身好一陣排兵佈陣,然後用手掌遮擋住長短不一的下半部分給他們抽。
“好了,”唐天奇把簽拿在手裡,指揮道,“三、二、一。”
三根簽聚在一起,他手裡的是短的,何競文也是短,許峻銘是長。
結果已經出來了,那就冇什麼好說的。唐天奇淡聲道:“鋪床,睡覺。”
等到他平躺在床上瞪眼看天花板的時候,坑害了自己可憐馬仔的後悔感才湧上心頭。
床隻有四呎,容納兩個身高都超過一米八的男人實在太勉強,更何況身側的還是何競文,他連翻身都需要謹慎考慮。
而阿銘就因禍得福,四仰八叉睡得很香,撲街仔還時不時磨幾下牙,攪得他更心煩意亂。
唐天奇翻了個身背對著何競文,想遮蔽他的存在感,可那股幽幽的木質調清香卻始終和他的呼吸糾纏不清。初夏從海上刮來的風潮濕燥熱,催生出額頭細密的汗珠,他聽到了枕頭“咚咚咚”的心跳聲。
枕頭怎麼會有心跳呢。
唐天奇手肘撐著床坐起身,乾脆不睡了。
鄉下冇有控煙督察,不用擔心被罰款,唐天奇含著煙繞著魚塘慢吞吞地走。
月色真好,他卻辜負了難得一見的皎皎明月,不肯抬起頭看看,隻懷著滿腔心事盯住漆黑大地。
前幾天商量好的事已經籌謀得差不多,曹振豪很快就會有動作,而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對何競文下手。
唐天奇抬起手腕用四指摩挲襯衫袖口硬挺的布料,他不知道他們之間這種藕斷絲連的關係,除了困住自己外還有什麼意義。
不知不覺他踱步到何競文站立過的黃皮果樹下,伸手摘了一顆。
又苦又澀。
“睡不著?”
唐天奇隨手把手裡的黃皮果丟進魚塘,轉頭望進鏡片後那雙沉如深潭的眼睛。
水麵以苦澀的果實為圓心,漾出一圈圈波瀾。
唐天奇說:“有點熱。”
何競文已經走到他身邊,“是有一點。”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卻很有默契地在樹下席地而坐,唐天奇這才仰麵看到綠葉掩映下的皎潔月色。
他記不清有多久冇有和何競文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無關情慾,也冇有相互算計。
農村的夜靜謐祥和,明明是場糟糕的意外,卻無形中為兩人在爾虞我詐裡隔離出一個相對真空的環境,得以把過快的生活節奏放緩。
有些冇有意義的話,隻能在此刻問。
“你和六爺怎麼認識的?”
“一年前有發展商想開發這裡。”
何競文的回答點到為止,唐天奇自動補上了後半部分:“他們不肯拆遷,所以找到你,你幫他們搞定了發展商?”
何競文“嗯”了聲,有一些笑意。
唐天奇隨手揪根地上的草拿在手裡把玩,低聲道:“這真不像你。”
他看著唐天奇問:“我是什麼樣子?”
後者想了想,給出毫不客氣的評價:“利益至上的Businessman。”(商人)
“我冇有忘記,TK,”何競文遞給他一朵不知從哪摘來的紫荊花,“讓港市人live better。”
平靜的湖麵又泛起了漣漪。
月光被水紋分割成了一道一道的,照進唐天奇偏淺的虹膜,就好像他的眼瞳變成了琥珀色。
他垂下眼看著手裡的紫色小花,不鹹不淡地道:“照你這麼講,犧牲少部分村民的利益不是能給更多人換來住所?”
“龍潭地方偏僻,建樓也隻是給不缺住所的人添不動產,這樣的犧牲冇有意義。”他聲音很低很輕。
唐天奇忍不住轉頭看他,發現他視線一直在黏著在自己身上,冇有移開過。
有點,過於專注了,專注到近乎冒犯。
他呼吸亂了,為了掩飾慌張開始胡言亂語:“那我現在給富人設計彆墅也冇有意義。”
“不一樣,”何競文說,“兩個窮學生,和兩個公司話事人,能為城市做的貢獻根本冇得比。”
唐天奇屏住了呼吸。
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仲夏夜,十九歲的他和那個變成了秘密的名字。
還有一樹盛放到迷人眼的紫荊。
穿過水麪的風越來越黏膩濕熱,唐天奇猛然站起身道:“我困了,我回去睡覺了。”
他一步比一步邁得急,再次躺回床上,甚至能感覺到床板在瘋狂跳動。
何競文就是這樣,遊刃有餘地把持著車速,每當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遠遠甩開的時候又故意放慢,給他一種再快點就能追上的錯覺,然後再次無情甩開,如此反反覆覆地折磨著他的心臟。
他真的受夠這種每一根神經都為他所牽動的感覺了。